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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回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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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导,最近,您的新作——有关女性性侵案的电影一经上映迅速翻红,听说故事取材于您的亲身经历,对于那些同样遭受侵犯的女孩,您有什么想对她们说的吗?”
记者脖子上挂着工牌,将话筒对准对面的女人。
女人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嘴角噙着微笑,看向镜头,目光平静且坚定。
“我想说,亲爱的女孩们,你们的人生不会完蛋。”
*
采访结束已经下班,办公区空荡荡的。
简末看了眼腕表,时候不早了,她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
“恭喜啊,简导。”
男人一身昂贵西服,从简末身后绕出,脸上带着笑,“三亿票房,在新人导演里可是佼佼者。”
“要不是纪总的投资,电影拍摄也不会这么顺利。”简末停下手上的动作,客气地笑道。
作为她的学长兼投资人,纪屿在电影筹备阶段没少出钱出力,所以简末对他很是客气。
“你的功劳,我不过花了点小钱而已,况且你带给我的收益远不止这些。”
纪屿说着假模假样地看了眼时间,“时候不早了,能否赏脸一起去吃个饭?”
“抱歉,纪总,已经跟朋友约好了。”
纪屿点点头,有些失望,“那慢走。”
简末迅速将剩下的东西装进包里,抬腿正要离开时,纪屿一只手忽然拦住了她。
简末抬眼看向纪屿,满脸困惑。
“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了?”
简末怔住——三天前,电影刚翻红,庆功宴上纪屿曾向她表白。
她以为自己搪塞了过去,没想到纪屿还记得。
“抱歉……我想先以事业为重。”简末忐忑回道,她有些担心这位大老板会不高兴,毕竟后面还有两部电影还等着投资。
不过,显然是简末心眼小了。
纪屿把手放下,笑里带着苦涩:“行,我尊重你的抉择……上次是我唐突了,不好意思。”
简末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纪屿看着对方逐渐隐去的背影,点燃一支香烟,浓烟之下看不清他的情绪。
五年了,还是没能让她动心,不由得自嘲一笑。
简末径直下到负一楼,车子刚驶出停车场,就接到了好友的电话。
“还要多久,末末,就等你了!”方晓在电话那头喊道,背景有些嘈杂,她应该在酒吧。
方晓与简末是初高中同学,两人多年来一直保持联系,后来又因为在一所大学关系越来越近。
毕业后她在大学附近开了家酒吧,氛围还不错,简末经常去支持她的生意。
“十分钟。”简末看了眼导航。
十分钟后,简末果然出现在酒吧。方晓一把抱住她,“恭喜啊,大导演。”说着把简末拉进包间。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些初中同学,这么多年过去,里面绝大部分简末都叫不出名字,但他们对简末倒是很热情,不停地招呼她。
但大家都知道,成年人的热情都带着目的。更何况,简末现在是炙手可热的新人导演,自然受关注。
方晓把简末拉在自己身旁坐下,推给她一杯果酒,“不用管他们。”
这场同学聚会的发起者是当年的班长吴威,听说他也在影视行业工作。
果然,简末刚坐下,吴威就凑了过来,“简末现在可是大导演了,以后多照顾照顾我这个老同学啊。”
简末碰了下他的酒杯,敷衍道:“一定。”
前半场,来恭维简末的人不少,但见简末反应淡淡的,就都悻悻住了嘴。后半场,一群年近三十的人忽然开始怀念学生时代。
不知道谁提了一嘴:“你们还记得高二转到十六班的那个何香凝吗?”
大家虽然是初中同学,但基本都是升的本校高中,所以一些消息大家都是互通的。
尤其在枯燥的高中,一点小事都能泛起一道涟漪。
“这谁能忘?她可是咱们附中的传奇人物,我记得她因为弑父进去了吧。”
提起的那个男生点点头,又继续说道:“她去年出来了,你们猜她现在怎么样?”
还不等众人猜测,那男生又赶紧接道:“她死了!自杀。”
众人闻言,一片唏嘘。
“她也是个可怜人。”有人小声说道。
何香凝,这个名字简末很陌生。
“何香凝是你休学后那个学期才转来的。”方晓在她耳边小声解释道:“听说她爸家暴,还想把她给那啥了……”
说到后面,方晓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有些担心那个词眼会刺激到简末。
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尽管简末说放下了,甚至自揭伤疤。
“□□?”简末问道,丝毫不避讳。
方晓迟疑地点了点头,忍不住啐了一口:“她爸简直禽兽不如!”
简末沉默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内心是愤怒的。
酒局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简末因为喝了酒,便叫了代驾。
她坐在车后座,享受着晚风吹在脸上的凉意,心情似乎放松了些。
整个晚上,她的脑子里一直在闪烁着“何香凝”这个名字,她们从未见过,但或许是因为她们有着相似的经历,加上何香凝本人悲惨的人生,所以让简末无法释怀吧。
她灌下一大口水,吐出一口浊气,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便靠在车窗上,眯眼安静地享受晚风。
凌晨一点的城市相较于白日寂静许多,人们都在趁着一时的静谧,安抚白日里疲惫的身体。
然而,静谧之中,意外正在悄然降临。
一辆驶进城区的货车,司机因疲劳驾驶并未注意到简末的小轿车。
等回过神,已经来不及,两车相撞,简末的车直接被撞飞了几米。
突如其来的车祸,让简末来不及反应,头部受到重创,昏了过去。
*
睁眼,头顶是熟悉的Kitty形状顶灯。
手腕处忽然传来苦痛,简末拉开被子,猩红一片,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流血。
简末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靠。”她冷静地找来毛巾,按压住伤口,头开始发晕,她强撑着打了120后,躺倒在床上,等待救援。
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是她小时候贴上去的,墙上的钩子上还挂着校服,她清楚且肯定自己现在在老家的卧室。
她闭上眼,周遭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鸣不停在房间里打转。
刚刚打开手机时她看了眼时间,2018年,六月三号,凌晨两点。
那场车祸导致她回到了十年前,她初次自杀的这一晚。
意识开始变得朦胧,最后彻底被抽离。
醒来时简末已经在医院,手腕处的伤口已经被厚重的绷带缠绕。
见她醒来,简母激动地抱住简末,又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了伤口。
“末末,你吓死妈妈了!”
简末的母亲岑华眼眶泛红,眼球里布满红血丝,看起来似乎守了一整晚。
“饿不饿?想吃什么,妈去给你买。”
简末僵硬摇摇头。
自杀未遂。上一世她被下班回来的母亲及时送往医院,醒来后,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给家人也带去了痛苦。
而现如今,她看着母亲眼下的乌青,忽然有些哽咽,说不上话来。
“对不起,妈。让你担心了。”长时间没用嗓子,简末的声音有些低哑。
岑华抹了把眼泪,拿起桌边的保温杯,“喝点水。”
岑华坐在床边陪了会儿简末,然后起身走出了病房。
简末躺了一会忽然有些想上厕所。她从洗手间出来,路过楼梯间时,看到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孩。女孩身材纤细,穿着校服,刚好背对着她。
简末没有在意,正要略过两人时刚好听见了男人朝女孩喊:“何香凝,你长本事了是吧,敢报警抓你老子!”
何香凝?简末顿住了脚步。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是不给我钱,我还要闹到你单位去,让你的同事们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人!”
少女的声音不大,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着,却显得铿锵有力。
男人气得挥起拳头,却被女孩用手死死抵住。
难以想象,她看起来瘦弱的手臂,竟然如此有力量。
“你打啊!正好留下证据!”
男人愤怒的放下拳头,恶狠狠地从口袋里掏出五张一百元的钞票,扔在地上。
“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们娘俩!”
说完沿着楼梯走了。
少女蹲下身来捡拾地上散落的钞票,简末这才看清了她的长相。
瓜子脸,丹凤眼,鼻梁很高,鼻骨右侧还有一颗褐色的小痣。
简末收回眼,装作无事回到病房。
岑华已经回来了,桌上摆着刚打包回来的饭菜。
“妈,你吃了吗?”简末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筷子,问道。
“我待会儿回去吃。”岑华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要不要妈妈喂你?”
简末失笑,“不用,我右手又没事,你快去吃饭吧。”
岑华点点头,走之前又接着说道:“下午妈妈有点事,你在医院等妈忙完来接你。”
简末一边点头,一边往嘴里扒饭。
饭菜来自简末学生时代常去吃的一家苍蝇馆子,可惜后来经营不善倒闭了,幸好现在还能吃到。
隔壁病床是个约四十岁的女人,脸和脖子上都有明显的伤痕。
到了饭点,既没人来给她送饭,她也没起来去医院食堂,就这么靠在床上,眼睛直愣愣盯着病房里的电视机。
一直到下午一点左右,才有一个眼熟的小姑娘提着饭盒走近她的病床。
何香凝刚走进病房简末就认出了她,她换了个姿势,悄悄观察着旁边病床。
女人见到何香凝似乎十分兴奋,止不住的拍掌,嘴里含糊不清,不知道在说什么。
何香凝急忙止住女人的动作,瞥了眼装睡的简末,食指比在唇前:“嘘,安静一些。饿了是吗?”
说完把饭盒打开。饭菜很简单,一半素炒土豆丝,一半酸豆角,剩下的全都是米饭。
何香凝摆好饭菜,又从包里抽出一张卷子,蹲在凳子前开始写题。
简末看了一眼,去年的物理竞赛题,何香凝几乎不用思考,笔尖在纸上唰唰几下,答案便已浮现。
简末惊叹其大脑运转速度之快,全然不觉对方已经发现了她的窥探。
何香凝抬头看向简末,眉头微皱,带着几分不解。
“有事吗?”
简末尴尬的收回视线,“你是附中的学生?”
这显然是有些明知故问了,从何香凝校服上显眼的附中校徽便可以见得。
但何香凝还是十分耐心回应了简末:“嗯。”
然后又埋头做题,简末不好意思再偷看人家,忽然瞥见墙上的架子上有几本杂志。
但由于架子太高,加上简末一只手不太方便,拿起来有些吃力。
一只修长的手绕过简末的头顶,把几本杂志都取了下来。
简末转过身,发现何香凝比她高出了约半个头。
“谢谢。”
何香凝没有说话,回去继续安静地写题。
病房里只有简末,何香凝和满身是伤的女人。
女人吃完饭又继续直愣愣地盯着电视节目发呆。
谁都没有再说话,病房里一时寂静无声,直到护士来换药。
护士三十出头,似乎认得何香凝,她看着病床上的女人,皱眉小声嘟囔:“上次才出院多久。”
给女人换好药后,她看了眼蹲着写题的何香凝,退出病房取回一只小马扎。
“坐着写,妹。蹲着多累!“
她对待简末的态度则截然不同,冷淡了许多。
换药后,冷冰冰丢下一句:“多想想你的家人。”
简末蒙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原来是在鄙视自己轻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