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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柏轩 冬夏浑浑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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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夏浑浑噩噩地跟着冯三立和焦大花去堂伯冯铁皮家。
冯铁皮的父亲冯宝根和冯三立的父亲冯树根是亲兄弟,冯宝根是长子,冯树根是三儿子,他们中间还有个老二叫冯草根,早年入赘到其他村子里了。
冯宝根家人丁兴旺,和妻子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哥儿,哥儿都嫁到了本村,三个儿子冯铁皮、冯铜皮、冯锡皮,各自娶亲又给他生了十多个大孙子,他们家男丁的数量在村子里首屈一指,一般人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家。
冯树根家的子嗣运比起他亲大哥家就差了许多,冯树根两口子生了两个闺女才有的冯三立,且生了冯三立之后两口子再没有其它孩子,故而十分娇惯他,把他养成了自私自利的性子。冯树根的夫郎在冯三立十二岁那年得了眼病,去山上挖野菜的时候不小心踩空摔死了,冯树根没有再续弦,独自一个人拉扯冯三立成年,给冯三立娘娶了冬夏娘没多久就走了。冬夏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爷爷亲奶姆,也很少听人谈论他们。
冯草根刚入赘那两年,还和青石村这边有来往,等时间久了,就渐渐不走动了。
冯宝根家去年分了家,冯宝根跟着长子冯铁皮住,另外两个孩子每年给孝敬银子和粮食。冯宝根是冯三立活着的长辈中关系最亲近的人,冯三立要想在村子里好好生活没人欺负还要仰仗这个大伯,故而安三木觉得只要冯宝根愿意帮冬夏一次,冬夏就能脱离苦海。
冬夏和他这位大爷爷并没有交集,从小到大说过的话都不超过五句,他并不知道可以向他求救,或者说他不知道他还可以向人求救。
求救的想法,早在日复一日的毒打折磨中,在无数次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中,消磨殆尽了。他每天早上醒来盼望的不过是这天能少挨些打多吃一口饭。
在去冯铁皮家中的路上,冬夏的状态更加恍惚了。
他明明记得他昨天早上走过这条路。
堂伯家办喜事,按习俗他爹和后娘要去帮忙,没有时间盯着他,他要是运气好些,说不定能在今天混个八分饱。
冬夏记得,他昨天出门时特别开心,还听到了喜鹊叫,他当时抬头看了一眼。
此刻,昨天的那两只喜鹊,在一模一样的树枝丫中做出一模一样的弹跳动作,发出一模一样的叫声。
说今天是昨天的复刻完全没有问题。
冬夏又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头上的伤不见了。昨天爹打他的时候,把他的头磕了个窟窿,他身体的血从那个血窟窿中不断地往外流,他十分害怕,都没敢用手摸一下。冬夏以为自己要死在昨天晚上。一觉醒来,他不仅没有死,连窟窿也没有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冬夏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冬夏走神思考这个问题时,他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差点摔倒。
冬夏转过身子,见他后娘一脸凶狠地看着他,“大早上的,你发什么癔症!老娘给你说,等到了你大堂伯家,你给我勤快些,多干些活儿,要是偷懒丢了我和你爹的脸,等回到家,我饶不了你。”
“我知道了。”冬夏怯怯地回答。
崔大花见冬夏上不得台面的样子,露出鄙视的神色。
等到了冯铁皮家,冯铁皮的媳妇把冬夏安排在了昨天同样的位置上洗菜,周围还是同样的人。昨天冬夏只顾着埋头苦干,没和周围的人打招呼,重新再来一次,他也没有勇气和人问好,低着头假装自己很忙。
他后娘还和昨天一样,什么都不干,站在一旁和人说闲话。
“你大侄子办喜事,你也不帮把手?”刘银花和崔大花是一个村子的人,又嫁到了同一个村子,平日里交往比较多。
“那个拖油瓶在呢,他多干一些,我就不用干了。”
“你命真好。”刘银花羡慕地说。
“你大闺女快能干活了吧。”
“那不行,翠兰是我亲生的。”刘银花维护她家闺女,无意识刺了崔大花一句。
崔大花冲她翻了一个白眼,“一个丫头片子也值得这么宝贝。”
“我家的就是宝贝。”
“你真傻。”崔大花说。
“我才不傻。”
“算了,为了这件事吵架没意思,咱们一会儿看戏去。”崔大花说。
“好。”
开始干活的冬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外头的事不闻不问,他机械地洗着菜,把分给自己的菜洗得又快又好,甚至还帮其他人分担了一些。
冯铁皮的媳妇卫茵见他干的卖力,招呼前来帮忙的人吃早饭时,她把冬夏叫到了她的屋子,给了他一块枣泥糕。
“冬夏,今天是你堂哥大喜的日子,你沾沾喜气。”
冬夏迟疑地看向卫茵手中的枣泥糕,还是和昨天的那块一模一样。
卫茵以为冬夏害怕崔大花不敢拿,出声劝他,“这里没人,你拿着吧。”
“谢、谢堂伯母。”冬夏声音沙哑地向卫茵道谢。
“不用谢,一会儿忙起来了还要你出力,这是我预先支给你的报酬。”
“我一定好好干。”
“好,你就在这里吃,吃完了再出来。”
卫茵说完出去了,留下冬夏一个人愣愣地看着枣泥糕发呆。
他想起来了!
他昨晚临死前,心里一直念叨着,能再吃一次枣泥糕就好了。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心声,送了他一场美梦。
冬夏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应该就是村里人说的回光返照。
他猛地把枣泥糕塞到嘴里啃咬起来,十分珍惜自己生命中最后的这点时光。
村子另一头,柏家。柏轩正在找自己昨天写的那篇策论。
他明明记得,昨天晚上把策论放在了书房桌子上,只等今天去县城拿给夫子指教。
结果要出门了,策论却不翼而飞。
柏轩找遍了书房大大小小的角落,都没找到自己的策论,于是去找了他的母亲。
他到的时候,正好见到柏母吩咐华婶儿一会儿去冯铁皮家送份子钱。
“冯龙不是昨天娶亲吗,娘你怎么今天才让华婶儿去送份子钱。”
柏轩话落,柏母和华婶儿齐齐抬头看向他。
“长青,你日子过糊涂了?”
“什么?”
“昨天是二月初三,今天才是初四,冯龙办喜事的日子。”
“怎么会?”柏轩一脸惊讶。
明明昨天是二月初四,今天该是二月初五才对,怎么还会是二月初四。
“娘,今天真的是二月初四?”柏轩再次确定。
“真的,长青你怎么了,不要吓娘。”柏母担忧地看向柏轩。
“没事儿,我可能真的糊涂了,把日子记混了。”
“少爷大概是读书太用功了,把具体的日子都给忘了。以老奴看,学业固然重要,但身体也不能轻忽,少爷要劳逸结合,别把自己逼太紧了。”华婶儿劝柏轩道。
柏母也说,“华婶儿说的在理,长青,若是太累了,就休息几日,不要硬撑着。”
“娘,孩儿知道了。”
等柏轩出去了,柏母看着门口,叹了口气说,“自从老爷去了,家里的事都压在长青肩上,长青的压力太大了。”
“太太和南星公子空闲的时候多关心一下少爷,别让少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一个人强撑,可能会好一些。”华婶儿劝道。
柏母点头,今天柏轩的异常,让柏母觉得她平日里对儿子的关心太少了,决心不再疏忽柏轩。
柏轩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弟弟柏南星,柏南星见他神思不属,上前关心道,“哥,你有心事?”
“没有,南星,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初四,宜娶亲的日子。怎么?哥哥你想给我找嫂子了?”柏南星狡黠地看向柏轩。
柏轩摇头,“你昨天做了什么?”
“就和平常一样读书、写字、散步,没有什么特别的。哥,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儿,关心一下你。”
“哥,你的关心要是多得没处发泄,明天去县城,给我买些头花、胭脂回来呗。”柏南星朝柏轩撒娇。
“你知道我明天要进城?”
“你前两天说过啊?”柏南星奇怪地看向柏轩。
“哦,我忘了。”
“没事儿,我给你记得呢,我的东西你别忘了啊。”
“好。”
回到书房,柏轩坐在椅子上沉思。他刚刚和柏南星分别时,找理由和家中的其他人都交谈了一遍,发现他们都没有昨天二月初四的记忆,以为今天是初四,好像只有他,凭空多过了那一天。
他的家人不会都联合起来骗他。他确定自己的精神状态良好,没疯也没傻。
也不可能是梦。
柏轩自小记忆过人,昨天那篇策论写作修改的细节,都历历在目。他不觉得梦能让他产生那般真实的感觉。
冯铁皮家,冯龙的喜事办的十分顺利,冬夏已经认为自己是回光返照,除了干活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要不是为了报答堂伯母给他的枣泥糕,他其实活儿也不想干了。他马上要死了,再苦的人死前总要歇歇吧。
因此冬夏完全把自己的弟弟冯冬生忘到了一边。
直到冯冬生和刘银花夫家的侄子梁有材在厨房打闹,撞到了提开水的人,让开水烫了脚,冬夏才想起来这事。
他觉得老天爷给他的美梦太过真实,竟然连弟弟烫脚的事都复刻了。
那是不是等会儿还要挨打?
冯三立和崔大花抱起冯冬生,急匆匆地去找大夫了,周围人看冬夏的目光充满了同情。
来这里的人都知道冯三立和崔大花是什么人,冯冬生烫了脚,他们不会怪他调皮捣蛋不懂事,只会埋怨冬夏没有看好冬生。现在要给冯冬生看大夫,没空理会冬夏,等到腾出手还不知道怎么收拾冬夏呢。
冬夏没看到周围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昨天父亲和后娘对他的毒打,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同时,一个疑问在冬夏的心里产生,他都要死了还要回去挨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