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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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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秦铮把铁门拉开的时候,沈眠差点一头栽出去。
他的身体还维持着抵住门的姿势,门突然被从外面拉开,重心瞬间前移,两个包又坠着他往前倾,整个人像一只被人翻了壳的乌龟那样踉跄了两步,最后靠一把抓住门框才勉强站住。
“嚯。”门外的人退了一步,给他让出空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好笑的东西,“还真活着。”
沈眠抬起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男人,很高,比一米七二的沈眠还要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两只手上套着皮质手套。他右手倒提着一根钢管,管身上沾着不详的痕迹,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张脸算不上多英俊,但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对方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井,此刻正垂眸打量着沈眠,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外带背包上。
金妮在背包里发出一声充满敌意的嘶叫。
那人挑了挑眉。
“猫?”他说。
沈眠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人已经把手里的钢管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巷子外面走了两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还站着干什么,跟上啊。
沈眠这才注意到地面上的情景。
丧尸。
三只。
不,四只。
它们就倒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堆叠在一起,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致命伤都集中在头部,颅骨凹陷,暗色的液体缓慢地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黑色的光泽。钢管砸出来的。用一根钢管,在极短的时间内,精准地砸碎了四只丧尸的头骨。
这需要多大的力气和多么强大的心理素质,沈眠心里有数。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泛白。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嘶吼声,但至少在目前这个范围内,所有的威胁都被清除了。沈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脑子里的齿轮在吱吱呀呀地转动——他在判断,在评估,在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跟上他?还是自己走?
跟上他意味着要跟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在末日里结伴行动,这个人能轻松地杀死四只丧尸,也就能轻松地杀死自己。不跟上他呢?沈眠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指尖,掂量了一下自己那把水果刀的分量,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那四只脑袋被砸烂的丧尸。
只花了两秒钟,他就做出了决定。
沈眠拖着两个包小跑着追了上去,身前身后的背囊在跑动中上下颠簸,撞击着他的胸腹和后背,发出沉闷的咣当声。金妮在里面被颠得发出一连串愤怒的抗议,叫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尖锐。
前面那个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跑过来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出于礼貌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声低沉的、压不住的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那根钢管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你笑什么?”沈眠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有点恼火。
那人用钢管指了指他,上下划了一圈:“你自己看看你那个样子。胸前挂一个包,背后背一个包,跑起来呼哧呼哧的,包还咣当咣当地响。”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纹路在月光下舒展开来。
“活像一只乌龟。还是一只会骂人的乌龟。你那猫刚才是不是在骂我?”
沈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造型——灰扑扑的卫衣,军绿色外带背包挂在胸前,黑色双肩包压在背上,两只手还分别攥着两根背包带以防晃动。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画面确实不太好看。
但承认归承认,嘴上不能输。
“你见过会骂人的乌龟?”沈眠说,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喘息,“那说明这只乌龟至少比你见过的其他乌龟强一点。而且金妮不是在骂你,她在夸你。她说你砸丧尸的样子特别帅,帅得她都想从包里出来给你签个名。”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外带背包透气网里那双绿莹莹的猫眼,又看了看沈眠,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你编瞎话都不带打草稿的。”他说,语气里的嘲讽意味不重,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纵容的意味。
沈眠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两人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沈眠落后那人半步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让他既能看清楚对方的一举一动,又能在出现状况时有一点反应的机会。他知道对方也明白他的小心思——一个在末日里能活过七天的人,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
“你叫什么?”前面的人头也没回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沈眠。你呢?”
“秦铮。”
“就这?没有自我介绍?以前干什么的?怎么活下来的?有没有被咬?身上有没有伤口?”沈眠一口气抛出一串问题,语气半真半假地严肃,“万一你是带着潜伏期来感染我的呢?”
秦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一眼看得沈眠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笑的、散漫的注视,而是变成了一种冷锐的、近乎审视的目光,像一把刀一样从沈眠的脸上刮到脚底。那是属于某个特定职业的目光,沈眠在那一瞬间几乎能闻到警徽和枪油的味道。
但只持续了两秒钟,那层冷意就退了,秦铮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秦铮,三十二。市刑警支队重案组,干了九年。”他说得很随意,像在念一份工作简历,“没被咬,没伤口。体温正常,认知正常,刚才还帮你清理了四只丧尸,你要是觉得我有潜伏期,现在就可以分道扬镳,我不强求。”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跟上来,我建议你把嘴闭上。你那猫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你倒不如她。”
沈眠跟了上去,嘴没有闭上。
“刑警。”他说,“所以你砸丧尸那几下是专业的。”
“砸丧尸没有专业的。”秦铮说,“大家都是第一次干。”
“但你干得比大多数人好。”
“那是因为大多数人没有拎着钢管砸过东西。”秦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要是在老城区拆过一整面违建的砖墙,你也知道往哪儿砸最省事。头骨和砖墙差不多,找个最薄的受力点,一次就够了。”
沈眠对这番轻描淡写的暴力描述感到后背发凉,但又不得不承认,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确实比他自己拎着一把水果刀要让人安心得多。
他们走到巷子的尽头,面前是一条更宽的马路。秦铮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拐进了路边一栋临街建筑的消防楼梯。沈眠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铁制的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每踩一级都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晃动和吱呀声。他们上了三层,秦铮推开了楼梯转角处的一扇门,侧身进去,是一个废弃的办公区域。
房间不大,像是某个小公司的前台接待区,有半张倒了的接待台、两把办公椅、角落里的饮水机倒扣在地上,玻璃水桶碎了,碎片散了一地。再往里有一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办公区域”的字样,秦铮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他没有强行破门,而是退回到了接待区。
“今晚就这儿。”他说。
沈眠环顾四周。这个位置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三楼,丧尸爬楼梯上来发现他们的概率很低,而且这是临街建筑的前半部分,临街的窗户能看到下面的情况,后面的消防楼梯是他们唯一的出入口,易守难攻。唯一的问题是,这扇通往内部办公区域的门如果从里面被人打开,他们就会被堵在接待区里。但这个几率不大。末日前这里应该就已经被清空了,整个办公区域安安静静的,不像有活物的样子。
秦铮把接待台推起来,横在了那扇通往办公区域的门前。然后他走到临街的落地窗前,侧身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了一会儿。
沈眠趁机把金妮的外带背包打开了一条缝。金妮的小脑袋探出来,绿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鼻翼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这个新地方没有威胁。确认完毕后,她没有出来,而是把脑袋缩了回去,在背包里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叫,叫饱了就吃。沈眠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末日的胜利者,那一定是猫。
他靠着墙壁坐下来,解下身后的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瓶水,朝向秦铮的方向举了举。
“喝吗?”
秦铮从窗户那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接过水瓶,仰头喝了一口,还给他的时候瓶里的水位下去了将近三分之一。
“你一个人活了七天?”秦铮问,目光又落在他身上,这次不是审视了,而是正常的、带着好奇的打量。
“大部分时间都在发烧。”沈眠说,“末日前一天病的,烧了三四天,等我彻底清醒过来,外面已经那样了。我什么都没准备,要不是停水前存了点水,我可能连这七天都撑不过。”
“家里没有食物?”
“最后一袋泡面在前天吃完了。两天没吃东西,今天吃了半块巧克力,不知道过期多久的那种。”沈眠说到这里,鼻子里哼出一声自嘲的笑,“要不是遇见你,我刚才可能已经被那些东西撕了。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显得假,我这人也不怎么会说话。”
秦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自己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了过来。沈眠接住——是一根能量棒,包装已经皱了,但密封完好。
“吃吧。”秦铮简短地说。
沈眠盯着手里的能量棒,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是不想吃,是想吃想得要命,但正因为太想了,反而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七天来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世界已经不再安全,不再善意,不再有陌生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然后这个人出现了,砸死了四只要吃掉他的丧尸,递给他水,又扔给他一根能量棒。
“你不怕我是骗子?”沈眠说,声音有点哑。
秦铮靠在那张倒了的接待台边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钢管横在膝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在末日里堪称奢侈的松弛感。听到沈眠这句话,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懒散的语气说:
“骗子骗我什么?骗我这根能量棒?那已经在你手里了。骗我的水?水是你的,我可没强迫你喂我喝。还是说——”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沈眠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你想骗别的什么?那你得先告诉我你口袋里有什么值得骗的,我才好配合你上当。”
沈眠觉得自己的耳朵烫了一下。
他低下头撕能量棒的包装,借着这个动作把脸藏起来。能量棒的味道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但这是末日里最奢侈的甜味,他嚼得很慢,恨不得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化了再咽下去。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胃终于不再叫了,像是被安抚下来的动物,蜷缩着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你家里人呢?”沈眠嚼完最后一口,问。
秦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右手无意识地在钢管上摩挲着。他的手套已经脱了下来,沈眠注意到他左手虎口到手腕的位置有一道旧伤疤,很宽,呈一个弧形,像是什么东西——也许是刀——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那道疤在他深色的皮肤上颜色稍浅,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一个受过很多伤的人。不,应该说,这是一个受过了很多伤、但每次伤都长好了、并且继续往前走的人。
“他们不在本市。”秦铮最终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暂时联系不上。不过末日前我们通过电话,状况都还好。”
他没有说更多。沈眠也没有追问。这是一条末日里的规矩,所有人的骨灰盒上都刻着差不多的碑文,没有人需要把碑文念给别人听。
但沈眠注意到了他表述里的那个词。
暂时联系不上。
不是“不知道”,不是“可能已经”。是“暂时联系不上”。这个词里有一种不肯服软的执拗,像一个人站在废墟上,非要说这只是一场可以修复的风暴。沈眠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能听懂这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爸妈也是。”沈眠说,声音放轻了,“末日前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我家不在这儿,我不跟他们住。醒来之后手机就已经没信号了,一直联系不上。”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半句话吞了回去。他想说的是:但我相信他们还活着。他不需要说出来。在这个房间里,两个在末日第八天还活着并且没有变成丧尸的人,他们活着本身就已经替他们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安静了一会儿。
房间里只剩下金妮在背包里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秦铮忽然开口了,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半真半假的调笑:“对了,你那两个包,明天得想办法精简一下。你背着那个东西跑起来像个闹钟,咚咚咣咣的,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你不知道在末日里最大的生存法则是保持安静吗?”
沈眠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但我的‘保持安静’和你的‘保持安静’可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你是刑警,你连走路都没声音,我跟你说什么?”
“那就学。”秦铮说,“明天开始跟我学。”
“凭什么跟你学?”
“因为你现在跟着我活。”秦铮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但也没有威胁的意思,只是一句平淡的事实陈述。他看了沈眠一眼,大概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重了,又补了一句,“学会了就不用跟着我了,你可以自己去找你爸妈。这样不好吗?”
沈眠沉默了。
他知道秦铮说得对。他太弱了,弱到连四只丧尸都能把他堵在楼道里等死。如果他想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想找到他的爸妈,他必须变得更强。而眼前这个人,这个在重案组干了九年的刑警,这个能用一根钢管在几秒钟内砸死四只丧尸的人,可能是他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好。”沈眠说。
“什么?”
“我说好。”沈眠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明天开始跟你学。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秦铮抬了抬眉毛,示意他说下去。
“别把我当你的累赘。”沈眠说,“我现在确实是,但我不想一直是。你要是觉得我拖累你了,你就直说,我自己走,我不会赖着你。我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也不想让别人因为我死。”
这话说得很硬,但沈眠说完之后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在一个三十二岁的刑警面前可能显得很幼稚,就像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在老警察面前说“我不会拖后腿”一样,勇气可嘉,但本质还是菜。但他还是要说。这是他沈眠的方式,他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但他要让对方知道,他至少不是那种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保护的人。
秦铮看了他几秒钟,那种目光又出现了,像是某种冷锐的、能穿透人皮囊看到骨头的东西。但这一次,那目光最后落在沈眠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软化了下来。
“行。”秦铮说,只有一个字。
他说这个字的样子不像是在施舍,也不像是在给承诺,更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不需要思考的决定。就像他决定要砸碎那四只丧尸的头骨一样,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沈眠莫名地觉得,这个“行”字比那根能量棒更让他觉得安全。
不是那种“有人保护我了”的安全,而是“这个人可以信任”的安全。
他看着秦铮靠在接待台边上闭上了眼睛,心里想着,原来在末日里遇见一个还不错的人,感觉是这样的。不是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的、背景音乐都跟着响起来的感动,而是一种安静的、近乎平淡的确定:哦,原来不是所有的人都不见了。这个世界里还有一些正常的东西,一些好的东西,它们没有彻底消失。
它们只是变少了,变珍贵了。
秦铮说他守前半夜,让沈眠先睡。
沈眠没有争。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两天没吃东西,刚才又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加上发烧刚退的身体底子本来就虚,此刻所有的保护色都卸下来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每一根骨头和每一寸肌肉。
他把金妮的背包放在身边,拉开拉链,让金妮可以自由进出。金妮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爪子踩了踩他卫衣的下摆,蜷成一团贴着他的腰卧下了。小猫的温度透过薄卫衣传到皮肤上,暖洋洋的。
“晚安,金妮。”沈眠含糊地说了一句,眼皮已经重得像灌了铅。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的秦铮。那人坐在接待台的边缘,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曲起来踩着台面的横档,钢管搁在膝盖上,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从眉骨一直落到下颌。他的眼睛半闭着,但沈眠知道他没有在睡。他在听。
听外面的每一个声音。风的响动,远处丧尸的嘶吼,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也许还有这座死去的城市在地底下发出的、只有他这样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捕捉到的、那种呼吸般的声音。
他像一头守夜的狼。
沈眠带着这个念头沉入了睡眠。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变成丧尸的爸妈和前男友,没有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和炸小肉丸的味道。只有一片黑暗的、安静的、像深海一样的虚无。金妮的重量压在他腰侧,偶尔换一下姿势,像是在替他提醒这个世界: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但他记得醒来时的第一个感觉是冷。
末日的夜晚气温降得很低,他蜷缩在墙角,卫衣不足以抵挡凌晨的寒意,他的手指冰凉,脚趾更是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第二个感觉是安静。太安静了。
然后他发现不对。
秦铮靠在接待台边上,保持着他入睡之前的姿势——但这不对,因为守夜的人不会在凌晨最冷的时候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秦铮睡着了。那个说守前半夜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钢管从他膝盖上滑落,横在地上。
沈眠愣住了。
在他的认知里,秦铮是那种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人。一个在重案组干了九年的刑警,一个能在一瞬间解决掉四只丧尸的人,一个走路都没有声音的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末日里毫无警戒地睡着意味着什么。可他确实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连沈眠醒来的动静都没有惊醒他。
沈眠张了张嘴,想叫他,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样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秦铮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也累了。
他活了八天。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补给,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在这座变成了屠宰场的城市里活了八天。他杀了不知道多少丧尸,也许还杀了不知道多少别的什么东西。
他在一个废弃的办公区域里对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说“你睡吧,我守夜”,然后自己在凌晨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应该睡觉的时候,彻底地、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不是因为他不专业。
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累到他的大脑终于在那根绷了八天的弦上,擅自做出了一个不属于“刑警秦铮”的决定:睡眠优先。他在睡梦中蹙着眉头,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又像是在潜意识里跟自己的疲惫做最后的、徒劳的抗争。
沈眠慢慢地坐直了身体,没有发出声音。他把金妮轻轻地挪到一边,金妮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没有醒。他拿起那根从秦铮膝盖上滑落的钢管,放在自己手边,然后靠着墙壁面朝窗户的方向坐好。
他没有叫醒秦铮。
他替秦铮守后半夜。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报答,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完成了“别把你当累赘”的承诺。他只知道,一个人在他面前脱下了铠甲,露出了最脆弱的后颈,那么在这个人醒过来之前,他要替他看着那些可能从黑暗里扑过来的东西。
这是他沈眠的方式。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长。在黑暗中,时间变成了一种没有刻度的东西,它流过去,流过去,像一条无声的河。沈眠的眼睛适应了完全的黑暗,他能看到窗帘缝隙里那一线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丧尸的嘶吼。
是从那扇锁着的、通往办公区域的门后面传来的。一开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板上蹭了一下。然后是一声清晰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门锁在动。
有人在门的另一边,正在试图打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