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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乾清宫,对峙 乾清宫对峙 ...

  •   天还没亮透,冷宫的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楚晚宁其实早就醒了。

      她整夜没怎么睡,倒不是害怕——她当法医那些年见过太多死人,早就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了——而是身体里的毒还没清干净,隔一阵子就翻涌上一阵恶心,折腾得她根本没有深度睡眠的机会。

      但她不亏。

      后半夜她在脑子里把原主的记忆又过了一遍,像整理卷宗一样分门别类地归档。谁在朝中与楚家交好,谁是萧凌渊的人,谁是皇上的心腹,谁是后宫里的毒蛇。每个人在她脑子里都有一个标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手艺是她做法医的时候练出来的。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证据链怎么串,嫌疑人关系网怎么织,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现在这座皇宫就是她的案发现场。

      原主的命,就是她接手的第一个案子。

      踹门的是两个侍卫,一高一矮,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干惯了脏活的那种人。矮个子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轻蔑地扫了一眼床榻,似乎在期待看到一具尸体。

      然后他愣住了。

      楚晚宁正盘腿坐在床上,用一种极为放松的姿势靠在那面斑驳的墙上,手里拈着一根银针,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在仔细端详。

      听见动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进门前不敲门,”她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宫里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矮个侍卫被她这个态度噎了一下,回过神来后脸涨得通红:“废后!摄政王传你去乾清宫!还不快滚下来!”

      “哦。”楚晚宁把银针收回袖子里,不紧不慢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开始整理自己那身皱巴巴的中衣。

      她动作很慢,慢条斯理地扯平衣襟上的褶皱,又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

      矮个侍卫不耐烦了,伸手就要来拽她的胳膊。

      楚晚宁头都没抬,手指微微一翻,一根银针从指缝间弹了出来,针尖正好抵在对方伸过来的那只手的虎口穴上。

      “碰我试试。”她终于抬起眼睛,那双杏眼里没有一丝温度,目光冷静得像是从解剖台上看下来的一样,“虎口穴连接手太阴肺经和手阳明大肠经,这一针下去倒不会要你的命,但你这条手会从虎口开始一路麻到肩膀,麻痹感持续七天,任何太医都治不了。你信不信?”

      那侍卫的动作僵住了。

      他被那双眼睛盯得后背一阵发凉,那目光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一个人类的眼神,倒像是被一具尸体盯着,那种从解剖台上传递过来的死亡注视。

      高个侍卫已经拔出了刀:“你——”

      “住手。”

      一道声音从冷宫外传来,又低又沉,像冬天的北风刮过空旷的甬道,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压迫感。

      两个侍卫同时僵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萧凌渊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袖口以金线绣着四爪行龙,在初升的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那张刀裁似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黑眸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冷意。

      他的目光落在楚晚宁指尖那根银针上,微微一顿。

      “不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敢在冷宫里拿针威胁侍卫,你是第一个。”

      楚晚宁把银针收了回去,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王爷说笑了。臣妾只是在跟他科普穴位知识。”

      萧凌渊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从上到下扫过她皱巴巴的中衣、披散的头发、赤着的双脚,最后落在她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

      “穿鞋。”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了出去,“本王不喜欢等人。”

      楚晚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了看地上那双蒙了灰的绣鞋,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弯腰把鞋穿上了。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这个道理,她懂。

      乾清宫是萧凌渊的寝殿,也是大周朝实际上的权力中枢。先帝驾崩后新帝年幼,萧凌渊以摄政王的身份总揽朝政,批阅奏章、接见大臣都在这里。

      按大周祖制,皇后本是后宫之主,理应与皇帝同居坤宁宫。但楚晚宁这位废后,别说坤宁宫了,连冷宫的待遇都比不上。

      楚晚宁被两个侍卫押着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上遇见不少宫女太监,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然后又迅速移开,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废后。

      这两个字在后宫里就是原罪,比死人还不如。

      但楚晚宁没有什么感觉。她的目光在那些宫女太监的脸上快速掠过,记下那些眼睛里流露出幸灾乐祸的人的面孔。

      她做法医的时候有个习惯,每次进案发现场都会先扫一遍围观人群。

      真凶往往会回到案发现场。

      此刻站在这里对着她指指点点的这些人,有几个曾经往冷宫里递过毒药,又有几个给诬陷原主的那场阴谋推波助澜,她不知道。但没关系。

      有的是时间查。

      乾清宫的殿门敞开着,里头烧着炭盆,暖意融融。萧凌渊已经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章了,手里的朱笔落得干脆利落,翻页的动作快得让人怀疑他根本没有认真看内容。

      但楚晚宁走进大殿的瞬间,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都退下。”他头都没抬,语气很淡。

      两个侍卫躬身退了出去,大殿的门在楚晚宁身后缓缓合上。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萧凌渊依然在批阅奏章,楚晚宁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身上的冷气还没有完全散干净,脚底还沾着冷宫里的灰。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乾清宫的布置极其规整,书案、博古架、兵器架各安其位,一丝不苟。桌上摞着半人高的奏章,旁边搁着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就不是摆设。

      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书案角上摆着一只青瓷茶杯,茶汤已经凉了,但看颜色是上好的蒙顶甘露。旁边搁着一只药碗,碗底还有残余的褐色液体。楚晚宁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苦味,那种苦味里夹杂着一点点杏仁似的气息。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安神汤。里面有天麻、酸枣仁这几味常见的安神药材,这一点倒还正常。但不正常的是那股杏仁味——苦杏仁苷,微量的,藏在天麻的气味底下极难分辨。这种东西在体内代谢后会释放出□□,单次微量不会致死,但长期服用会造成神经系统的慢性损伤,症状一开始只是失眠加重、情绪暴躁,然后是出现幻觉,最后丧失理智。

      有人在他的安神汤里动了手脚。

      而且是个高手。在安神药里下慢毒,这个配比下得相当精准,分量控制在药材本身气味刚好能覆盖住的边缘,普通太医根本尝不出来。

      但她闻得出来。

      苦杏仁苷有一个特点——进入口腔后会被唾液淀粉酶分解,在舌根留下微不可察的甜味余韵,和天麻的回甘几乎一模一样。这就是为什么能瞒过太医,也瞒过了摄政王。但楚晚宁在法医实验室里做过上百次毒物挥发性气味训练,苦杏仁苷的挥发性芳香分子和天麻的萜类化合物在空气中的扩散速率不一样,前者在常温下的挥发速度比后者快零点三秒。

      这就够了。

      她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站着做什么?”萧凌渊终于放下朱笔,抬起头看向她,“坐。”

      他的目光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楚晚宁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就坐了下来。她坐姿不算端庄,甚至有点懒散,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条腿交叠在一起,像在自家客厅里一样放松。

      萧凌渊盯着她看了片刻,黑眸里翻涌着探究的光芒。

      “你今天,”他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太一样。”

      楚晚宁微微一笑:“王爷指的是哪方面?”

      “所有方面。”萧凌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指尖敲击紫檀木的节奏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审问的技巧,在打乱对方的呼吸节奏,“以前的楚晚宁,见到本王连头都不敢抬,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而你现在——”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的坐姿,你的眼神,你说话的语气,甚至你呼吸的节奏——全都不一样。”

      楚晚宁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给这位摄政王打了个高分。

      观察力敏锐,而且很擅长抓对方的破绽。

      难怪能权倾朝野这么多年。

      “还有,”萧凌渊继续说,眼神一沉,“那杯毒酒。本王亲手调配的分量,普通人的体质三日内必死。你已经撑到第四天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黑眸里逼出的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说吧,你到底是谁?”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连炭盆里火星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楚晚宁看着对面那个男人,心里飞速运转。不能撒谎。萧凌渊这种人,撒谎一定会被拆穿,到时候更麻烦。但也不能说实话——难道要告诉他她是穿越来的?他多半会把她当成失心疯直接拖出去砍了。

      半真半假。

      楚晚宁抬眼直视他,目光坦荡得没有任何躲闪,声音平静:“我是楚晚宁。不过确实得感谢王爷那杯毒酒,喝完之后高烧了整整两天,烧得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把这一辈子都过了一遍。等到烧退了,忽然就想明白了很多事——以前是太傻了,以为忍让就能换来安生,结果差点被活活弄死。”

      “大难不死,总要学聪明一点,王爷说是不是?”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萧凌渊的眼睛,目光坦荡坦荡的,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心虚。

      这是她在审讯室里练出来的本事。面对测谎仪的时候,你得让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保持平稳,撒谎的时候要先骗过自己。

      萧凌渊盯着她看了半晌。

      他不信。

      换了谁都不会信这种鬼话,但他好像不太在乎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楚晚宁。

      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也对。”他重新靠回了椅背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嘴角甚至弯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本王只在乎你有没有用。”

      楚晚宁心里咯噔一声。

      她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萧凌渊在找有用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手上缺人,或者说,缺能干活的人。为什么缺人?是不是因为朝中有人开始不听话了?是不是因为有什么麻烦事需要人去办?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条信息收进了脑子里。

      “行了,”萧凌渊收回目光,语气重归冷淡,“说正事。那个宫女,昨晚审了一夜,交代了。”

      楚晚宁挑眉:“交代了什么?”

      “她说是贤妃指使她来给你补毒的。”萧凌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贤妃是后宫德妃之首,膝下有皇子,一直把你这个正宫皇后视为眼中钉。”

      “昨晚审完,本王派人去拿贤妃,结果——”

      他顿了顿。

      “贤妃死了。死在自己寝殿里,七窍流血,面目全非。太医初步查验,死因是烈性毒药,比本王给你下的那杯烈了不止三倍。”

      楚晚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贤妃死了。

      而且是在被供出来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死了。

      这个时机太巧了。

      巧到根本不像是巧合。

      “杀人灭口。”她轻轻吐出四个字。

      萧凌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继续说。”

      “宫女被活捉,自然会供出贤妃。对方知道这一点,所以抢先一步杀了贤妃。”楚晚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和萧凌渊刚才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但她本人并没有察觉,“但这个逻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贤妃真的是幕后主使,她完全可以在事情败露之前就出宫避祸,没必要非等到宫女被抓住才跑。她能提前精准地杀掉贤妃灭口,说明这个真正的幕后主使,就在宫里,而且消息非常灵通。”

      楚晚宁抬起头,目光冷静得像在分析一桩悬案:“宫女是昨晚被拿下的,审问是连夜进行的,贤妃死在审问结果出来之后。时间线掐得这么紧凑,我猜贤妃寝殿的宫人里一定有内应,王爷有没有让人封锁现场?”

      萧凌渊没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黑眸沉沉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从书案后绕出来,走到楚晚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了。

      “一个在冷宫里喝过毒酒的女人,能活下来已经是个意外了,”他声音低沉,“还能把案子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禁锢在椅子和他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楚晚宁,”他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你让本王真的很意外。”

      楚晚宁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是被摄政王近距离压迫的人:“王爷想要的不就是有用的人吗?”

      萧凌渊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对门外的侍卫吩咐道:“去贤妃寝殿,封锁现场,任何人不许进出。”

      他回过头,看向依然坐在椅子上的楚晚宁。

      “你跟本王一起去。”

      “本王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意外的本事。”

      楚晚宁站起来,嘴角弯了弯。

      “王爷。”

      “嗯?”

      “去之前,能让人给我弄点吃的吗?”她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裳,“冷宫里的馊饭太难吃了,而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查案子讲证据,空腹的脑子转不动。”

      萧凌渊:“……”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表情极其复杂。

      这个女人,昨天还是被赐死的废后,今天在他的乾清宫里分析案子,还——找他要饭吃?

      然后他吩咐门口的侍卫,语气恢复到惯常的冷漠疏离:“备膳。再给她找一身干净的衣裳。冷宫那身破烂就扔了,别丢本王的脸。”

      侍卫愣住了,张大嘴巴看了楚晚宁一眼,又看了看自家王爷的脸色,意识到这不是开玩笑,连忙低头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楚晚宁重新坐下来,袖子里的银针贴着手腕的皮肤,凉丝丝的。

      她看着萧凌渊的背影,那个男人逆光站在门口,大氅在晨风里微微翻卷,像一面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

      她的目光又落在桌上那只残留着褐色液体的药碗上,停顿了片刻。

      那个在内服药里动手脚的人,不简单。能接近摄政王饮食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剂量控制在慢性毒发的水平,说明对方的目的不是立刻除掉萧凌渊,而是想让他慢慢失控、发疯,最后死于一个“合理”的意外。

      告诉萧凌渊吗?

      她收回视线。

      不急。先查贤妃的案子。

      这场棋局才刚开始。她需要更多筹码,才能在关键时刻,把这张底牌打出去。

      到时候,摄政王欠她一条命,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去贤妃寝殿的路并不长,但足够楚晚宁在脑子里构建出一幅后宫权力分布图。

      贤妃,李氏,户部尚书的女儿,入宫五年,诞下二皇子,是后宫三位德妃之首。按大周后宫规制,皇后之下设德妃三人、贤嫔六人,贤妃这个位置在后宫里几乎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和原主的矛盾由来已久,从三年前原主被册封为后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但楚晚宁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

      如果贤妃真的一直想杀原主,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原主在坤宁宫当了三年的皇后,贤妃有无数的机会可以下手。偏偏要在原主被废之后派人来补一刀?

      这个动机站不住脚。

      除非——贤妃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被谁?

      楚晚宁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名。

      但她什么都没说。法医的原则是让证据说话,在没有证据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只是猜测。她不能带着预设去勘验现场,那是外行才会犯的错误。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都会遮蔽视线,让你只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而忽略了真正重要的线索。

      贤妃的寝殿已经被封锁了,门口站着一排侍卫,领头的看见萧凌渊过来,赶紧躬身行礼:“王爷。”

      萧凌渊摆了摆手,跨进门槛。

      楚晚宁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就进入了一种极为专注的状态。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状态切换,每个案子都是这样。法医的鼻子得比猎犬还灵,法医的眼睛得比鹰还尖。

      死亡现场会说话,而她的工作就是让它开口。

      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腐败的气息,还有尸体失禁后残留的排泄物气味。光线很暗,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残灯还亮着。

      贤妃的尸体就倒在床榻上,仰面朝天,嘴张着,面部表情扭曲而狰狞,七窍流血的痕迹已经半干涸了。从身下蔓延出的□□在锦被上浸出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几只早起的苍蝇已经在纱帐上落了脚。

      报案的太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地把经过说了一遍:“奴才今早来送早膳,敲了好几遍门都没人应,一推门就看见……”

      楚晚宁没有急着靠近尸体。她先是站在门口环顾整个房间的格局,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窗户的插销完好,门没有被撬的痕迹,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摆放整齐,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茶几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倒扣在桌上,另一个杯子周围有一小片水渍,杯沿上隐约可见淡红色的唇脂印迹。

      她的目光在那片水渍上停了一瞬。

      房间里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萧凌渊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跟随着她,沉默着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楚晚宁走到床前,从袖子里抽出那套银针,抽出一根最细的,轻轻拨开贤妃散乱的头发,观察她面部的尸斑分布和七窍的血迹走向。

      “从尸僵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面部呈粉红色,是□□中毒的典型体征,七窍流出的血颜色比普通静脉血更鲜艳,这说明血液里含有过量的氧合血红蛋白——□□阻断了细胞色素c氧化酶,细胞无法利用氧气,所以氧全部滞留在血液里,致死速度很快,从中毒到死亡不超过一刻钟。”

      她一边说,一边用银针轻轻抬起贤妃的下唇,观察牙龈的颜色:“牙龈呈樱桃红色,这是□□中毒的标志性体征。毒素进入体内的路径是口服,从唇缘的灼伤痕迹来看,毒物是通过液体摄入的,大概率是混在茶水里。”

      萧凌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楚晚宁头也没抬,随口答道:“看书学的。”

      萧凌渊没有追问。

      但他也没有信。

      楚晚宁继续检查,目光最后落在了贤妃的指甲上。

      她的手一顿。

      贤妃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暗红色的残留物。

      她凑近闻了一下,不是血腥味。那种味道带着一点甘甜和苦涩混杂的腥气,像是……

      像是某种药物残渣。

      楚晚宁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把它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

      “她临死前用手指蘸过什么东西。”她把那点残渣包进随身携带的手帕里,站起来看向萧凌渊,“王爷,贤妃死前有没有挣扎过?”

      萧凌渊摇了摇头:“太医说她死得很安详。”

      楚晚宁低头看了一眼贤妃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很安详?

      这张脸扭曲得都快变形了,颧骨肌收缩、咬肌痉挛、眼球突出,是典型的剧烈抽搐后死亡的特征。

      太医在撒谎。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转头看向茶几上的那只茶杯:“茶杯里还剩一些液体,拿去给有经验的太医验,八成能验出毒物成分。不过——最好换一个信得过的太医。”

      萧凌渊眯起眼睛:“你怀疑太医有问题?”

      “我不敢肯定,”楚晚宁站起来,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收好,动作一丝不苟,“但在查清真相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轻信。断案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证据链不完整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

      这话也是说给萧凌渊听的。

      也包括你。

      萧凌渊深深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还有呢?”

      楚晚宁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圈贤妃的寝殿,目光若有所思。

      “还有一个疑点。”

      “什么疑点?”

      “贤妃既然是被人灭口的,那对方为什么不把她伪装成自杀?”楚晚宁缓缓说道,“在后宫里,投毒杀人最常见的手法就是伪装成服毒自尽。但凶手没有这么做,反而留下了一屋子明显的线索——七窍流血、面部狰狞、茶水残毒。这太不专业了。”

      她转过身,看向萧凌渊:“他不怕被查。”

      “也许,他根本不怕。”

      萧凌渊沉默着。

      楚晚宁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王爷,我想验尸。”

      萧凌渊的神色顿了顿:“验尸?”

      “对。”楚晚宁的目光落在贤妃的尸体上,“开膛破肚,取出胃内容物,查明毒物的具体成分和剂量,查出毒物来源。很多线索光靠外部检查是看不出来的,真正能说话的,是死者身体内部的证据。”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但每一个字都让在场的宫人倒抽一口凉气。

      开膛破肚?这个女人疯了吧?!

      萧凌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话了:“你可知道,在大周,对妃嫔开膛破肚是大不敬之罪,按律当诛?”

      “知道。”楚晚宁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但王爷有没有想过,凶手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灭口贤妃,就是赌定了没人敢验尸,赌定了她会带着所有的秘密被埋进黄土。如果不开这个口子,贤妃的死就永远是死无对证的一桩悬案,她背后的那个人——就可以永远高枕无忧。”

      她顿了顿,偏了一下头:“再说了,大周律也没规定废后验尸算不算大不敬。我一个被赐死的废后,已经是死人一个了,罪加一等也不过是个死字。王爷觉得,加一条罪名对我来说还有什么区别吗?”

      萧凌渊沉默以对。

      这个女人……

      她说得对。

      一个已经被赐死的人,无所谓再加什么罪名了。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静自若的女人,怎么也无法把她和三天前那个跪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求饶的废后联系在一起。

      他压下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做出了决定。

      “本王允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验尸的全程,本王必须在场。验尸结果,一个字都不许对外泄露。”

      “成交。”

      楚晚宁转身朝贤妃的尸体走去,手里拈起一根银针。

      身后传来萧凌渊低沉的声音:“你就不问,本王为何同意?”

      她的脚步停了片刻,没有回头。

      “王爷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真相虽然刺眼,但比谎言更值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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