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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长生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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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小筑终于安静了,或许是神魂不稳的原因,江月生感觉昏昏沉沉的。忽而像升上高空,忽而像从云端跌落,感到强烈的失重感。
“小月亮,下来。”
乐清商伸出一只手,仰头,灰褐色的眸子揉进了细碎的光,盛着树枝上那个年少的身影。
十一二岁的江月生坐在三丈高的树枝上,双腿悬空,双手撑在树枝上。
红衣灼灼,衣袖在山风吹拂下猎猎飘扬。他故意撇开脸不和底下的师兄对视,面容稚嫩,有几分故作气恼,眼底却难掩得意。
“师兄应你便是,下来便带你去人界。”
见江月生还是不搭理自己,乐清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小月亮一时是无法消气了,渺玄约吾手谈一局,师兄只能应邀了。”
“不准!”
红色的身影一跃而下,一把扑到乐清商背上,整个人吊在他身上。乐清商任凭他拖着,稳稳走在林间小路上。
江月生更是有恃无恐,张牙舞爪地对着他的头发一通乱啃。还好清云山没有外人,看不见上弦仙尊如此狼狈的模样。
“还敢不敢拒绝本仙君的请求!”
乐清商轻笑道:“云虚天可没有这么惫懒的小仙君,成天不修炼,净想着顽。”
江月生恼怒,一口咬住乐清商的耳垂。
“嘶!”乐清商赶紧找补。“但人界却有一位救苦救难小仙人。”
江月生满意地放过了师兄的耳垂,一路围着乐清商唧唧喳喳,整个山林都是他的声音。
他在疼痛中睁开眼,还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现在是梦还是现实,深入神魂的疼痛却让他的理智越来清晰。
疼!像是每一寸筋骨都在被刀割,他能感觉到,神魂在被撕扯。
如果他不生妄想,就不会有这般疼痛;如果他不生妄想,就不会有魔渊下百年的煎熬;如果他不生妄想,现在一定和师兄兄友弟恭。
但是偏偏他有了妄想。
江月生艰难地挪动身体,冷汗浸湿了里衣。他披了件外衫,蹒跚地向后山走去。
龟裂从心脏开始蔓延,没被外衫遮掩的面部和手脚,清晰可见一道道裂痕,像是美玉磕出了纹路,欲碎未碎,惊心动魄。
体内翻涌的魔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疯狂地通过这些裂缝溢出。江月生走在前面,身后的魔气倾泻成一条漆黑的河流,不断往四周扩散。裂痕越来越大,血肉开始一块块脱落。
啪!
江月生摔在了地上,双腿已经同魔气一同溃散。
江月生撑着身体,靠在红枫树下,仰头笑得像无餍的恶鬼。
“师兄,是我想要的答案吗?”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他的额头。
上弦仙尊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为何如此固执?”
江月生握住他的手,盖在自己眼睛上,却遮不住自己眼底的贪婪。
他形容已经癫狂,痴痴地说:“得我所求,只活片刻,我也能痛快片刻。求而不得,纵有千载的寿元,也只是煎熬千年。”
“你可知这百年有多少人等你?”
“我知道。”
“将你教养得如此自私,是吾的过错。”高高在上的仙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力。
乐清商哑声道:“吾自认为修道千年,皆不为己。若与你结为道侣,将你置于万万众生之上,便是背离了吾道。”
他似乎是在看着江月生,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很远的地方,“你在魔渊百年,吾日夜思虑,终是难以抉择。今日,你替吾选吧。”
江月生猛地扑过去,整个人激动地浑身颤抖,半截腿跪在地上,环住乐清商的腰,脸埋在他腰腹上。
他急切地呼唤着:“师兄!师兄!你的道就是我的道,你的众生就是我的众生!”
他托起乐清商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个劲儿地蹭,“师兄你最疼的人是我,我知道,你定是舍不下我的。”
他红着眼眶喃喃道:“师兄,你疼疼我吧。”
乐清商用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头顶,神情有些恍惚。第一次见到他时,小小一团,躲在角落里,也是这样哭红了眼。代师收徒后,灵元子常年闭关,便由他教养着。多年来,他是兄也是父,而今却……
“罢了!”乐清商还是妥协了。“那便向吾证明,你能施行吾道。若你能做到,你想要的吾便给你。”
眼泪划过溃烂的血肉,染成泥泞的红,坠在地上,开出了艳丽的花。江月生将脸埋在师兄手心里,哽咽不成声。
乐清商张开结界后,凝聚灵力探向江月生的眉心,进入他的识海。江月生闭上眼,交付出自己溃不成形神魂。
修补好神魂,江月生醒来已不知今夕何夕。他感觉自己徜徉在重重温暖之中,睁眼便看见师兄的侧颜。
仙人枕臂而卧,瑶林琼树,本不是凡尘之物,而今却近在咫尺。
林间风吹来,一缕纯白的发丝染在他手指上,像烙铁,烫得他生疼。
“师兄。”这一声很轻,很快就被吹散在林间,却也惊扰了仙人。
乐清商半眯着眼,打了个呵欠,盘腿坐起来,还抬手揉了揉江月生脑袋。
鲛绡外衫滑落,露出了蜜色的胸膛。江月生狐狸眼盯着师兄裸露在外的皮肤,目光发直。
啪嗒!
一滴鼻血在乐清商素白的鲛绡外衫上晕染开。
乐清商担忧道:“可是神魂还不稳?”按理不该如此,他施法三个月,神魂该是稳定了,便想伸手探查江月生神魂状况。
江月生捧住乐清商的手,“确实是神魂不稳,我一见师兄就会这样,一生都没办法痊愈的,但是我甘之如饴。”
乐清商蹙眉,“这又是何种顽疾?”
“是一种让我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病。”
乐清商又不是木头,倒是听懂了他话里藏话。笑着摇了摇头,“小月亮可记得答应了我什么?”
江月生抢答:“当然记得!师兄的道,就是我的道!”
乐清商起身,居高临下,垂眸看着他,“那么就去践行这句话吧,直到吾满意。”
跪坐的江月生抬头仰视着师兄。
师兄的双眼似深渊,江月生觉得自己只能在其中不断下坠,但他却沉溺于此。
乐清商拿住一个盒子,正是钱元那个装天魔种的盒子。
“你已知道天魔种一事,此物用寻常手段难以探查,但又绝不能随意散播为祸世间。你对它有特殊感应,便去协助燕淮办理此事。”
江月生拾起乐清商拖曳在地上的长发,满口答道:“好的,师兄。”
“现在便动身去凡界吧。”乐清商往清云峰走去。
江月生怔怔看着手中的长发也如水般流走,眼中一丝红光流过。低声道:“师兄,你现在就要赶我走吗?”
乐清商停住脚步,回头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说。
江月生神色悲伤地看着乐清商,“我们才相聚多久,你舍得我现在就离开?”
乐清商道:“百年吾都等得,不过是清理天魔种,无需多长时间。”
“可是我舍不得离开师兄。”
乐清商抬手轻抚江月生发顶,目光泛着涟漪,语气略带忧愁,“师兄认为,此事除了小月亮再没人能做得更好了。小月亮不愿意去,这可如何是好?”
江月生顿时觉得刚才的自己太不成熟了,内心涌起豪情壮志。除了他,还有谁能替师兄分忧呢。果断答应:“师兄,我现在就去。”又补充了一句:“我离开后,你一定要时时刻刻念着我。”
乐清商看着他笑盈盈点头。
持戒司。
冉霜离开沉雾谷后,就匆匆赶回持戒司复命。在门口被守门的弟子拦下了。
“冉师姐请稍等,殿主正与燕掌事会谈。”
此时殿内传来殿主的声音:“不必,进来吧。”
冉霜拱手弯腰回道:“是,殿主!”长腿跨入殿中。
殿内,燕淮站在一堆被掏空的尸骸前,长眉入鬓,目光冷峻。
持戒司殿主夔庚坐在主位上悠然品茗,丝毫不影响食欲。
“见过殿主,见过燕师叔。”
夔庚放下茶杯,笑着说:“没有外人,霜儿你也别太端着了。”
冉霜再次抱拳行礼,严肃地回道:“是,师父。”
“你匆匆赶来,应该是有什么发现吧?”
“钱元师叔结怨甚多,但近日只有刚回云虚天的江师叔祖。”
听到这个称呼,燕淮立马转过头来。
“弟子带领几个弟子,果然在江师叔祖的沉雾谷发现了钱元师叔的储物袋,还有散落的失去灵力的法器。弟子觉得这些法宝灵力消失地蹊跷,便都带了回来。”
冉霜从储物袋里取出钱元的遗物,各式各样黯淡无光的法器陈列在地上。
夔庚捡起一个锁灵环,啧啧称奇:“这锁灵环并无损耗的痕迹,却灵力全无。真是怪哉!”
燕淮眸光微沉:“修士只能吐纳天地灵气,或者吞噬灵植和灵兽,天魔只能吸食修士的灵气,无法吐纳天地灵气。因为在这些灵气是活的,而炼入法器中的灵气已经失活了。”
冉霜接道:“所以弟子也很是不解。”
夔庚问:“还有什么发现?”
“我们见到江师叔祖后,江师叔祖直言不讳地说是他杀了钱元师叔,但问到魔种,江师叔祖只说不曾看见。弟子没多问,就回来复命了。”
夔庚赞同道:“你是对的,若是别人还好,直接带回持戒司盘问就是了,不怕一番抽筋扒皮下吐不出真话。至于江师叔嘛——”
夔庚征询燕淮的建议:“燕师弟,你怎么看?”
燕淮神色不改:“照常审问就是。”
“啧啧啧!”夔庚摇头:“你在你们清云峰人缘很不好吧?”
燕淮太阳穴突突地跳,握紧了拳头,地板从他脚边开始,裂开一道道缝隙。
夔庚浑然未觉接着讲:“谁不知到江师叔在云虚天时可是上弦仙尊的心头宝,你看你师兄师弟,谁不追着捧着?诶!说真的——”
夔庚突然凑到燕淮耳边小声说:“你莫不是在清云峰受到了排挤,才老是往我持戒司跑吧?”
“?!”燕淮一拳头砸他脸上,恼怒的说:“这回是谁请我来的?”
“嘶!”夔庚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嘛,我徒弟还在这儿看着呢。”
“咳咳!”夔庚整理了下衣摆,端正坐姿,一本正经地说:“此事待我造访上弦仙尊后再做定夺,霜儿你先下去吧。”
冉霜一直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面。闻言行了礼就退出去。
“走吧,去你们清云峰。你是不是好久没回清云峰了?”
燕淮疑惑:“没有师尊的传唤为何要回?”
夔庚搭上燕淮的肩膀,叹了口气:“唉!兄弟,有我是你的福气。”
二人行至清云山脚下,远远的就看到一只翠鸟向他们飞来,口中还衔着一个盒子。
燕淮接过翠鸟口中的盒子,打开一看,正是他们要找的魔种,递给夔庚。
“仙尊不在清云峰。仙尊有话,吾已知晓此物是由玄冥古府流出,兹事体大,叶殿主已带人封锁了玄冥古府,燕统领须带领驱魔司搜索散落凡间的魔种。夔殿主安排持戒司排查所有进出过玄冥洞府的修士,并告知各个宗门。”
翠鸟说完,又拍打着翅膀向山顶飞去。
夔庚收好盒子,道:“上弦仙尊向来仁善,不然我可要为难了。”
燕淮问:“有何为难?”
夔庚对他翻个白眼,说:“和你这种不懂人情世故的人说不清。走了,忙活去了。”
玄冥洞府是七十年前才现世的古仙府,众仙门多次派人去探查过,除了一些上古遗迹,并无太大收获。这些去探查的弟子都是登记在册的,不难排查。如今难就难在那些私自闯洞府的修士和不属于宗门的散修。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