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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六道门 六道门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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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门在城东一条老街的尽头。
老街叫锦华巷,两边是八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外墙贴着白瓷砖,瓷砖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巷子很窄,两辆车勉强能错开。路边有几棵梧桐树,树冠很大,把阳光切成碎片铺在地上。
六道门的门面不起眼。一栋三层的旧厂房改造的,外墙刷了深灰色,没有招牌——准确地说,招牌不在门面上,而是嵌在门框上方的混凝土里。白底黑字,字体是无衬线的,干净利落:六道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在混凝土里,比招牌小一号,不仔细看会忽略过去。
笼子可以打开。
贺行舟把车停在巷口,下车。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三年了,这栋建筑没什么变化。外墙的灰色比他记忆中更深了一些,大概是雨水冲刷的痕迹。门口多了一盆绿萝,叶子很茂盛,顺着门框往上爬。
他推开门。
一楼是接待大厅。面积不大,大约八十平方米,装修风格极简——水泥地面,白色墙壁,几组黑色铁艺沙发,一张长条形的原木桌子当吧台。吧台后面有一面墙的置物架,上面放着六道门的纪念品:钥匙扣、徽章、印着六道门logo的T恤。
下午三点,大厅里没有客人。只有吧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沈夜。
沈夜三十岁,瘦,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头发留得很长,扎了一个低马尾。穿一件黑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串纹身——不是图案,是一行数字,看不清是什么。
他看到贺行舟,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
“贺队。三年不见。”
“嗯。”
“还是老样子,话少。”沈夜把眼镜戴回去,从吧台下面拿出两瓶矿泉水,推了一瓶过来,“喝吗?”
贺行舟没接。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
“方远洲的案子,要重启。”
沈夜靠在吧台上,双手抱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贺行舟注意到他的右脚在轻轻点地——这是沈夜紧张时的习惯。三年前审讯的时候,贺行舟就注意到了。
“方念来找的你?”
“你怎么知道是方念?”
“猜的。方远洲没有别的家人。”
贺行舟打开档案袋,拿出一张纸。
“三年前的监控记录,你移交警方的时候说数据完整。但我调了技术科重新检查,发现案发当晚凌晨一点五十分到一点五十四分之间,有四秒的监控信号中断。这四秒在原始数据里是被标记为’正常丢帧’的。但六道门用的是工业级监控设备,正常丢帧率不会超过0.01%。四秒的信号中断不是设备故障,是外部干预。”
沈夜的脚停了。
“你三年前就知道?”
“三年前就知道了。但当时没有证据证明是人为干预,只能按设备故障处理。”
“现在有证据了?”
“还在查。”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
“贺队,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四秒的监控中断,谁有能力做到?”
“六道门的监控系统是姜鸢设计的。整个网络架构、存储方案、备份机制都是她一个人搞的。理论上,能干预监控系统的人只有她和我。”
“你做的?”
沈夜看着他,眼神很直。
“不是。”
“姜鸢做的?”
“也不是。至少不是她主动做的。”
“什么意思?”
沈夜把矿泉水瓶转了一圈,标签朝上。
“六道门的监控系统有一个远程维护接口——姜鸢设计的,方便她在不在现场的时候也能排查故障。这个接口有加密,但加密等级不算高。如果有人拿到了接口的访问权限,就可以远程操作监控系统,包括中断信号。”
“访问权限在谁手里?”
“姜鸢和我。但三年前,系统日志里出现了一个第三方的访问记录。IP地址是虚拟的,追踪不到物理位置。”
“你三年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因为那个第三方访问记录出现的时间,是案发当晚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距离监控中断只有三分钟。如果我当时说了,姜鸢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贺行舟看着他。
“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怕她是嫌疑人了?”
沈夜抬起头。
“三年前我怕。现在不怕了。因为三年前我不知道那四秒里丢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丢了什么?”
“我不确定。但案发当晚的系统备份里,有一段音频日志被删除了。音频的录制位置在第六道门内部,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方远洲死亡前两分钟。”
贺行舟的手指在档案袋上收紧了一点。
“音频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被删了。但备份里保留了音频的元数据——时长七秒,文件大小很小,说明不是对话,更像是……一声响动。”
“什么响动?”
“我听不出来。但姜鸢听出来了。”
“她说是什么?”
沈夜摇了摇头。
“她没说。她只说了一句话——‘不是机关的声音。’”
贺行舟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监控中断四秒,第三方远程访问,音频日志被删除,七秒的未知响动。三年前的案发现场比他以为的复杂得多。
“姜鸢在哪?”
“二楼工作室。”
“带我去。”
二楼和一楼的风格完全不同。
楼梯是铁制的,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响。二楼的走廊很窄,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图纸——不是装饰用的,是真的设计图纸,用图钉固定在软木板上。图纸上画着各种平面图、立面图、电路图,标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叉,旁边写着修改意见。
贺行舟走过走廊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些图纸。他看不懂技术细节,但他能看出这些图纸的风格——线条精确,标注到毫米,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闲人免进。字迹潦草,但力度很大,马克笔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了凹痕。
沈夜敲了两下门。
“姜鸢,贺队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沈夜又敲了两下。
“姜鸢?”
还是没有回应。但门没锁。沈夜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
“进去吧。她可能没听到。”
贺行舟走进去。
工作室大约四十平方米,比他想象的要乱。靠墙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东西——笔记本电脑、数位板、一卷一卷的工程图纸、几个打开的工具箱、几罐喝了一半的咖啡。工作台上方挂着一盏可调节角度的LED工作灯,灯光很白,照得整个房间没有阴影。
房间另一侧是一个缩微模型台——大约一米二长、八十厘米宽的台面上,摆着几个用纸板和轻木搭的立体模型。模型做得很精细,墙壁可以拆开,能看到内部的机关结构。模型台旁边散落着齿轮、弹簧、铜线、热缩管、杜邦线、一小堆螺丝钉。
房间正中间的地板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图纸——看起来是某个房间的1:1平面图,用铅笔画的,上面有大量红色批注。
而姜鸢就坐在那张图纸上面。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袖子长到只露出指尖。她的左手拿着一支铅笔,右手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她没有抬头。
贺行舟站在门口,看着她。
三年了。她和他记忆中没什么变化——还是瘦,还是短发,还是不化妆。但她的脸比三年前更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明显。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不是熬夜一天两天的那种,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墨渍。和方念的手指一模一样——不,应该说方念的手指和她一模一样。
贺行舟走进两步,在她面前站定。
“姜鸢。”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有神的亮,是像刀刃一样的亮,冷而锐利。她看了贺行舟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我知道你是谁。三年前你审了我六个小时。”
“现在不是审讯,是调查。”
“对我来说没区别。”
她的声音比他记忆中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长期不怎么说话的人特有的沙哑。不是嗓子不好,是缺少使用。
贺行舟没有在意她的态度。他在她对面蹲下来,和她平视。
“方远洲的案子重启了。”
姜鸢的笔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写。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三年前你是嫌疑人。”
“三年前你查了六个小时,结论是证据不足。”
“现在有了新证据。”
姜鸢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下巴——他下巴上的胡茬比三年前更密了——然后移到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茧。
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什么新证据?”
“方远洲死前给他女儿写了一封信。信里提到了我的名字。”
“所以呢?”
“信里还提到了’第七道门’。”
姜鸢的手指在铅笔上收紧了。这个动作很细微,但贺行舟看到了。
“第七道门不存在。六道门只有六道。”
“方远洲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七道门’。三年前我问过你,你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那沈夜说系统备份里有一段被删除的音频日志,你听出了那七秒的响动’不是机关的声音’——是什么声音?”
姜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过了很久,姜鸢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她把铅笔别在耳朵上,双手撑在地板上,身体微微后仰。
“贺行舟。”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贺警官”,是”贺行舟”。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追了三年的案子,真的重启了?”
“真的。”
“那你要做好一个准备。”
“什么准备?”
姜鸢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冷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清醒的、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平静。
“这个案子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方远洲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谋杀。它比那复杂得多。”
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
“三年前我删了那段音频。不是因为我想隐瞒什么,是因为我听了那七秒之后,决定暂时不让你知道。”
她把U盘放在贺行舟面前。
“现在你可以知道了。”
贺行舟拿起U盘,看着她。
“里面是什么?”
“那七秒的音频。我从备份里恢复的。”
“你说’不是机关的声音’。那是什么?”
姜鸢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的手撑在工作台边缘,肩膀微微绷紧。
“是呼吸声。”
“谁的呼吸声?”
“不是方远洲的。”
贺行舟握着U盘的手指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方远洲死的时候,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姜鸢没有回答。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缓缓移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把那张巨大的平面图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
贺行舟站起来,把U盘放进上衣口袋。
“姜鸢,我需要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档案袋里拿出那张照片——1998年,北辰工地,方远洲和姜北辰。
他把照片放在工作台上。
姜鸢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撑在工作台边缘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了。
“这是我爸。”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说话,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知道。”贺行舟说,“方远洲和你父亲认识。1998年,北辰工地。我想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姜鸢盯着照片上那个戴安全帽的男人。那是她十二岁之前的父亲——年轻,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后来那个坐在书房里画图纸、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最后从十三楼跳下去的男人,像是两个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爸从来不跟我说他的事。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笼子可以打开,但前提是你得知道笼子在哪里。’”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行字。
“北辰工地。”她念出声来,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桌上,转身面对贺行舟。
“贺行舟,我可以配合你的调查。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查到什么,先告诉我。不要像三年前一样,把我蒙在鼓里,最后用审讯的方式让我知道真相。”
贺行舟看着她。
“三年前是程序。”
“程序不等于尊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贺行舟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姜鸢。”
“嗯。”
“三年前审了你六个小时。如果当时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不舒服。”她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调子,“我只是觉得你问的问题太蠢了。”
贺行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被噎到了。
“行。那我以后问聪明点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姜鸢站在工作台旁边,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铁制楼梯发出空洞的回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姜北辰在笑。她上一次看到父亲笑,是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了。
她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工作台中间的抽屉,把照片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旧图纸、几支铅笔、一个坏了的万用表、一包没拆封的烟。
她关上抽屉,走回地板上那张平面图旁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3D建模软件的界面——SketchUp。模型是一个房间的内部结构,还没有完成,只有框架和几个标注。
房间的标签上写着两个字。
第七道门。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软件。
不是现在。
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