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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心安 那盆茉莉是 ...

  •   那盆茉莉是谷雨之后搬进来的。
      沈若安的画室朝南,窗台宽绰,正好能搁下几盆花草。她把茉莉摆在那盆文竹旁边——文竹是周叙深从他那边端过来的,说它喜欢光,他那屋朝北,养着委屈。于是两盆植物就这么并排站在了她的窗台上,文竹的绿是沉静的深翠,茉莉的白是跳跃的星点,看着不像一家人,但并肩立着又莫名地合适。
      周叙深开始把东西一点一点挪过来。起初只是一只喝水的杯子,后来多了一把备用的牙刷,再后来是一双拖鞋。沈若安没有问他要不要搬过来住,他也没有问能不能搬过来。两个人只是心照不宣地让一件东西跟着另一件,像春天来时河水自然会漫过岸边。到五月的时候,她衣柜里最下面那格抽屉已经空出来给他用了,他叠了两件换洗的衬衫进去,旁边还塞了一双干净的袜子。
      他不值班的日子,会在她画室待一整天。她画画,他在藤椅上看医学期刊。茶几上两杯茶,一杯绿茶是他的,一杯茉莉花茶是她的。有时她会从画架前转头看一眼他——他靠在藤椅上,手撑着下巴,眼镜滑到鼻尖,眉头微微皱着在看某篇论文。那个画面她画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觉得还有新的东西没画出来。后来她发现,不是画的问题,是他这个人每天都在变——变得更放松,变得话多一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道很深的弧度。
      有天下午她画到一半忽然开口:“周叙深。”
      “嗯。”他放下期刊。
      “你上次在师父家说,你不敢想的不是师兄,是自己还配不配有自己的生活。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现在你想清楚了吗。”
      他把期刊合上,放在茶几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的侧脸上,一晃一晃的。他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画架前,在她手里拿过她攥着的那支画笔,放在洗笔筒里。然后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和上次在诊室里弯腰给老人听诊一样的姿势——认真、平稳,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想清楚了。我配。不是因为我还够了债,不是因为任何人放过了我。是因为你一直站在这里,让我觉得我这个人活着,除了还债,还可以被爱。”
      沈若安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他,伸手把他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然后说:“答得好。满分。”
      他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不是小心翼翼的触碰,不是试探性的靠近,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在周末下午可以把爱人抱在胸前的人。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闻到她头发上茉莉花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用的洗发水。他闭上眼睛。原来被一个人抱着的分量,和抱起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完全不同——后者是需要咬住牙、挺起背的重量,而前者,是你想把自己整个人靠上去的心安。
      六月,绘本《半岛有棵树》正式出版。
      签售会定在市中心那家带阳光房的书店。周叙深请了半天假,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他从来没参加过签售会这种事,不知道手应该放哪里,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是那支银灰色的钢笔,别在白衬衫口袋里,像个护身符。
      出版社的编辑小林忙得脚不沾地,路过他旁边时停了一下:“您是——”然后她认出来了,眼睛瞪得溜圆,“哦——你是那个周医生!”周叙深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林已经一溜烟跑上台跟沈若安咬耳朵了。沈若安听完笑了一下,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像在跟他说:你看,我说过你是可以站在阳光里的人。
      签售开始。排队的人比预期的多。大多是年轻人,多是年轻女孩,也有妈妈带着孩子来。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把书摊到沈若安面前,说:“阿姨,我妈妈说这本书是写给所有睡不着的人的。我也睡不着过。”沈若安弯下腰,在那本书的扉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茉莉花,然后写了四个字:天天好眠。
      队伍排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时,周叙深的脊背微微一直——是师父。他不知道师父会来。老人拄着拐杖,陈皮在他脚边蹲着,脖子上拴了一根红绳,另一端系在老人手腕上。陈皮看见周叙深,喵了一声,但没有走过去——它今天的任务是跟着师父。老人把书放在桌上,沈若安看见是他,赶紧站起来:“师父——您怎么来了。”
      “来买书。”老人把书推过去,扉页上已经有他提前贴好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小叙,这页留给你的。她低头笑了一下,把便签取下来,在那一页端端正正地画了一颗树,树冠大极了,叶子是金黄色的,每一片都画得很仔细。画完,她在树底下画了两个很小的人,牵着手。然后写了一句:谢谢您当年的那封信。她画完,老人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我那棵老槐树?”
      “嗯。我上次去您院子的时候记的。”
      老人把书合上,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周叙深面前。周叙深站起来要扶他,老人摆了摆手。
      “我不坐了。我就是来看看。”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抬起眼睛看着周叙深,“你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是。”
      “不是因为换了房子。”老人说,然后看了一眼签售台后面的沈若安,“是因为换了活法。”他把手里的拐杖换到另一边,伸手拍了拍周叙深的上臂,“行了,我走了。陈皮,跟上。”
      陈皮喵了一声,摇了摇尾巴。一老一猫慢慢走出书店,穿过来时被阳光洒满的街道,和多年前在校园里踱步的背影一样安稳。
      签售的最后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很内向,拿着一本书放在沈若安面前,犹豫了一下说:“我有一句话想问作者。这本书里的半岛,是不是真的存在?”沈若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在那本扉页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写完之后她顿了顿,把书合上还给那个女孩。“它存在。只要你愿意等,愿意信,愿意在冬天还没过去的时候替自己倒一杯热茶。”
      签售会结束,书店的人渐渐散了。周叙深帮她把剩下的书装进纸箱,用胶带封好。沈若安坐在阳光房的窗台上,脱了高跟鞋,赤着脚,手里拿着最后一本《半岛有棵树》。她把书翻开,在扉页上慢慢地画了点什么,然后合上,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开。
      扉页上画着两把钥匙,拴在同一个木头船锚挂件上。下面只有两个字:聘礼。他站在阳光房的中央,正午的光从玻璃顶上倾泻而下,把他整个笼住。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嫁给我。”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沈若安坐在窗台上,赤着脚,晃了一下小腿,然后把他胸前那支银灰色的钢笔抽出来,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一枚戒指——很细,歪歪扭扭的,墨水的颜色是淡淡的蓝黑。然后她把手背举起来对着阳光,端详了一下。
      “好。”
      窗外的云刚好走过一片,把阳光遮掉半秒,又还给他。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枚用钢笔画上去的戒指,在她面前弯下腰,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手背的那圈墨水旁边。
      “我没带戒指。”他说,声音有点哑。
      “你有钢笔。”她说,“你给了我整整一座半岛。我不过给了你一把钥匙,你还我一颗糖。”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在那枚画上去的戒指旁边,也画了一个圈——歪歪扭扭的,和她的一样笨拙。然后抬起头看她。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不是假的。是真的。”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那圈墨水旁边,和蓝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更深更亮的东西。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层层叠叠,沙沙地响着,像在为某种古老而新生的仪式轻轻鼓掌。那片经过黄昏的云终于飘过去了,阳光重新落在他们两个人交叠的手上,落在那两只歪歪扭扭的墨水戒指上,落在这个缓慢而笃定地到来的、属于他们的季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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