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搬离 周叙深站在 ...

  •   周叙深站在卧室中央,脚边放着三个纸箱。
      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一个空的——还没想好装什么。他在这间屋子里睡了十年,但属于他个人的东西,连两个纸箱都填不满。衣服全是深色系,叠起来只有小小几摞;书大多留在了医院办公室,家里只有几本翻旧的医学期刊和一本《黄帝内经》,是师父当年送的。他把《黄帝内经》放进书箱,又把那张师兄的信小心夹进去。然后他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支银灰色的钢笔。他把铁盒盖好,放进衣服箱的最上层。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苏静书拄着拐杖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出门的外套,深蓝色,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她的行李箱已经立在玄关,不大,二十寸,陪了她很多年。
      “厨房柜子里有新的垃圾袋。”她说。
      “我知道。”
      “灶台上的油渍用洗洁精先泡一下再擦。”
      “好。”
      她站在那里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他继续收拾,把最后几件杂物塞进纸箱,用胶带封好。晨光斜斜照在封好的纸箱上,把胶带的影子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叙深。”苏静书叫他。
      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她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那张她坐了十年的窗边椅子,空荡荡的,只留下毯子叠好放在扶手上。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最后三个月的水电煤气。还有张姐的工资,我付到年底了。”
      “你不用——”
      “让我付。”她把信封按在桌上,抬起眼睛看他。那眼神和十年前她在医院走廊里说“我哥哥不在了是吧”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强硬,是决心,是一个骄傲的人在尊严面前绝不退让的姿态。
      “以后你没有债务了。账都清了。”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是土黄色的,上面她的字迹写着每一项费用的明细,和离婚协议一样工整,像在写最后一本账。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箱子。
      张姐的儿子开车来接她。灰色的小面包车停在楼下,车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出入平安”。周叙深把苏静书的行李箱先提了下去,又上来接她。她拄着拐杖慢慢走下楼梯,他在旁边跟着,没有伸手。到最后一个拐角,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叙深。”
      “嗯。”
      “那盆茉莉,开花的时候告诉我。”
      “好。”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背影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她走得很稳,拐杖敲在台阶上,瓷实地响。
      车子发动前她摇下车窗。那棵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十年了,她每天从客厅窗户看这棵树,今天是第一次从楼下看。
      “走了。”她说。
      “路上慢点。”
      车窗摇了上去。面包车慢慢开出柳荫巷,在巷子口拐弯的时候亮了一下刹车灯,然后不见了。周叙深回到楼上。屋子忽然变得陌生——她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半,只剩下客厅里那把空椅子、她贴在冰箱上的便签和窗台上她留给他的一盆文竹。便签压在冰箱贴下面,纸边微微卷着,上面写着:记得浇。她说过房子不留了,他过段时间也会搬走,但眼下他还需要在这里处理最后几件事。
      他把纸箱一个一个搬到门口,然后走进厨房。电饭煲里已经没有粥了,他的药壶他也收到了橱柜的最深处。中药的气味还在,但他知道这股味道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散去,就像窗台上那盆文竹,不需要太多照顾,只要记得浇,就能活很久。
      他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沈若安发了一条消息。
      “她走了。”
      “你来吗。”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需要她来,也没有说“马上到”之类的话。她只说:“来。”
      四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他打开门,沈若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杯热豆浆和四个包子。还热着,袋子被蒸汽鼓得胀胀的。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光秃秃的窗台,只剩下几件家具站在原来的位置。
      “我来帮你收。”她换了鞋,走进来。
      他们没有说太多的话。她帮他把厨房的碗碟一件一件用报纸包好放进纸箱。他拆窗帘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接住落下来的挂钩。他拆客厅墙上那幅挂了好多年的旧装饰画时,她从纸箱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是那张微微泛黄的水彩画,医院窗外那排水杉,他第一次收到的她的画。她说先放在这里,让房子有点颜色。他看着那张画,把空纸箱叠好,码在墙角。
      午后,他把最后几个纸箱搬上车后座。然后锁了门,把钥匙留在门口的脚垫下面——这栋房子他准备卖了,钥匙留给中介。沈若安站在车旁边等他,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一截。梧桐叶在地上滚了几下,从他们脚边经过。他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糖纸还在,钢笔也在。他把铁盒递给她。
      “你的东西。”他说。
      她接过铁盒,把糖纸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你一直留着。”
      “嗯。”
      她把铁盒盖上,放进自己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把钥匙,拴在一个小小的木头船锚挂件上。船锚是用深色的木头刻的,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有一点掉漆,看得出在包里装了不短的时间。
      “我画室的钥匙。”她说,声音很轻,“随时可以来。”
      他把钥匙接过来,收进那个铁盒,铁盒放回自己口袋。他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就像她已经不需要问他吃没吃饭,她直接带了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发动引擎。车缓缓开出柳荫巷,后视镜里那间房子的窗户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的法桐遮住了。他没有回头。前面是冬天,也是春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