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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新发芽 周叙深把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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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深把车停在柳荫巷的路边,没有立刻下车。引擎熄了,车灯暗了,他坐在黑暗里,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窗外的法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像一张没有填满的网。
他刚才从沈若安楼下离开时,在她楼下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不是舍不得走,是走不动。腿像灌了铅,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她说,门都开着——不是那扇门,是这扇。她把手指放在胸口。那个动作,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把车钥匙拔下来,开门下车。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冬天的锋利,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往家的方向走。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还亮着。苏静书还没睡。
他上楼,开门。苏静书还坐在窗边,和下午他出门时同一个位置。毯子盖在腿上,手里拿着那本旧杂志,但没在看。她听见他进门,没有回头。
“送到了?”她问。
“嗯。”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进客厅。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不像从前那样密不透风了,有了某种松动——像一间关了很久的屋子,终于开了一扇窗。茶几上那盒草莓还在,塑料膜上凝了一层细小水珠。苏静书拿起一颗,放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怎么样?”
“哭了。没说什么。”
“正常的。你在我面前不用藏着。我认识你十年,你什么时候哭过?”她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你送她回去的路上,哭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有。但差一点。”
苏静书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才会有的、对情绪的尊重——她不会评判他,不会安慰他,也不会假装看不见。她只是让他知道,她知道了。
两个人又坐了很久。手机铃声忽然响了,是周叙深的手机。他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跳着一个久违的名字——师父。他愣了一秒,接起来。
“师父。”
“叙深。”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还没睡吧?”
“没。”
“明天来一趟我这儿。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方便。”
周叙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的师父,是他在医学院时的导师,也是当年师兄的导师。退休后一个人住在城郊的老院子里,养花种菜,很少主动联系他。上一次见面,是三年前。每次去,师父都会问他一件事。他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他说。
“带上那个姑娘。”
周叙深愣住了。他转头看了苏静书一眼,她正看着窗外,没有注意他的表情。
“师父——”
“别装。你陈叔告诉我的。说看见你和一个年轻女人在公交站站着,那个姑娘一直看你。你陈叔在对面公交站,你没看见他。”
周叙深扶着茶几站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师父没有骂他,也没有追问那个姑娘是谁。他只是说——带上她。
“师父,她——”
“你带她来,别的不用说。我想看看她。”说完就挂了。周叙深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慢慢坐回沙发里。
苏静书问他怎么了,他说师父让他明天去一趟,带上沈若安。苏静书没有惊讶,只是说去吧。
他点点头,坐在那里把手机翻来覆去转了几圈,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灶台边喝完,顺便给沈若安发了条信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不是复诊,不是偶遇,而是正式的约见。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心跳快得不像自己。手机很快震了。
“好。我穿什么?”
他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随便。暖和就行。”
“那我不穿随便。我穿我最好看的那件外套。”
他看着这行字,在厨房里轻声笑了一下。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听见。他从厨房出来,跟苏静书说了晚安,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没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上,放在枕边。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师父凶吗?”
“凶。”
“那你保护我。”
“好。”
这个“好”字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贴着心脏的位置,心跳一下一下顶着它。他想起沈若安说过的话——你的岛上,可以种一棵树吗?现在那颗种子正在破开表层的硬土,一点一点往下扎根。他闭上眼睛。明天要见师父。师父会问什么,他大概猜得到。他的答案,十年前是一个样,现在是另一个样。
十年前,师父问:“你娶静书,是真心的吗?”他跪在师父面前,说的是:“我会对她负责一辈子。”师父看着他很久,说,我知道了。
明天,师父会问什么?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跪。他会站着说。
第二天早上,周叙深煎药的时候,苏静书自己从卧室出来了。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没有叫他帮忙。他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已经坐在餐桌前。她今天换了一件出门的衣服,不是家居的开衫,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
“今天要去康复中心?”他问。
“嗯。说好了今天去。”
“我送你。”
“不用。张姐陪我去。”她把药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你去师父那儿吧。我自己能行。”
他看着她。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和他对视。她只是把空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她停下。
“叙深。”
“嗯。”
“你昨天晚上笑了。你在厨房里。”
他站在原地,没有接话。她也没有等他的回答。打开门,走廊里的晨光涌进来,把她瘦削的轮廓描了一道淡金色的边。张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扶着她的胳膊,慢慢下楼。他站在门口,听着拐杖敲在楼梯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敲门,也像是告别。他重新回到厨房,手里还攥着洗碗布,却发现药已经喝完了,碗也已经空了。他低下头,在水龙头下把布拧干,擦了一遍灶台。然后换上来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出门。
去她家的路上,他在这座城市里开过无数次的梧桐街。以前看到的是街道,是绿灯还剩几秒,是前面那个车是不是要变道。今天他看到的是秋末的梧桐,是银杏叶铺满人道的砖缝,是他要接的人。他把车停在熟悉的位置,打了双闪,然后用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在你楼下。慢慢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