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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她的视角 沈若安在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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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安在画架前坐了一整个上午,什么都没画出来。
不是没有灵感。是灵感太多了,多到互相打架。她脑子里有一棵树的画面——不是水杉,不是梧桐,是某种她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树,长在一座很小的岛上,树冠很大,叶子是金黄色的,像在秋天里燃烧。她想把它画下来,但每次落笔,画出来的都不对。不是树不对,是岛不对。她的岛一直是灰蓝色的、安静的、只有一个人。现在她画的那座岛上,好像多了点什么。
她把画架转过去,决定暂时不画了。
中午她出门买菜。这一次她没有去城南菜市场,去了楼下的小超市。不是不想碰见他,是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前几次“偶遇”之后,她在回家的路上总是心跳太快,脑子太乱,需要花一整天才能把那种悸动消化掉。她今天需要踏踏实实地工作,不能被任何偶遇打乱节奏。
小超市的菜不如菜市场新鲜,番茄有点蔫,青菜的叶子边缘发黄。她挑了两颗勉强看得过去的番茄,又拿了一盒鸡蛋。收银台的大姐认识她,一边扫码一边说:“今天不来买豆腐了?”她说今天吃面。大姐也没多问,把零钱找给她。
回家的路上,她的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她拿出来,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脚步停住了——周叙深。他在给她打电话。他们认识以来,他从来没有给她打过电话。所有的交流都是面对面或者文字。打电话是另一种东西——是实时的,是没有编辑和删除的机会的,是必须要接的。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
“沈若安。”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一点,也近一点,像贴在耳边说话。
“怎么了?”
沉默了两三秒。她说:“周医生?”
“我叫周叙深。”他说,“你上次叫过的。”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上次在公交车上叫了他的名字,那是她第一次不叫他周医生。隔着车门喊的,喊完车就开了。她以为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来得及反应。
“我上次叫过了吗?”她故意装傻。
“叫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故意的。”他说,“后来想了想,你是故意的。”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她站在原地,把购物袋放在脚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另一边耳朵——街上太吵了,她不想漏掉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打电话是有事吗?”她问。
“有。”
“什么事?”
又是一段沉默。她听见他在那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措辞。
“我妻子——她知道你了。”
沈若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很远——小超市门口那个播放特价广告的喇叭、路边修自行车的敲打声、一个小孩在喊妈妈。这些声音都在,但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朵里重跳。
“她——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干涩。
“发现了你送的那些画。”他的声音平稳,那种平稳不是冷,是他多年面对危机时训练出来的冷静,“我的病历本里夹着那些画。她看到了。”
沈若安闭上眼睛。她想起来了,那些画——水杉、落花、公交站,还有那张没有脸的男人。她在每一张的背面都写了日期,有一张还写了字——致我心里那座孤岛的船长。她写的时候没想过会被别人看见。她写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说什么了?”
“她说——”他停了一下,“她说,这些年委屈我了。”
这句话太重。不是指责。不是哭闹。是一句轻轻的“委屈你了”——像一个看穿了一切的人,选择用最温柔的方式来拆穿。沈若安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腿有点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但这三个字在这里太虚伪了。她不是对不起。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有妻子,但她还是没有做到该做的事——她没有消失。她只是不断出现在菜市场和公交站和候诊区,不停地把自己的画送给他,不停地在他面前心跳加速。
“沈若安。”
“嗯。”
“我没有告诉她你的名字。但你自己,愿不愿意见她?”
她愣住了。见他的妻子。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在她的想象里,他的妻子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她刻意不去描摹的人。她不需要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因为知道得越具体,她做的这一切就越难原谅。
“为什么要见?”她问,声音很轻。
“她说想见你。不是质问,就是想见见你。”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如果你愿意的话。在我家。”
沈若安沉默了很久。街上的风把她购物袋吹得哗哗作响,一颗蔫了的番茄从袋子里滚了出来,沿着人行道滚了几圈,停在排水沟旁边。她看着那颗番茄,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颗番茄,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就自己滚走了,停都停不下来。
“我去。”她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弯腰把番茄捡起来放进袋子里。然后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往哪走。往左是回家的方向,往右也是。她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上楼吗?可是刚才挂电话时她答应了去见苏静书,明天就要面对那个被他负了十年的女人。她想折回医院,想去找他再问清楚——问什么?问他的妻子会不会恨她?她有什么资格问这个。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拎着购物袋上了楼。
她需要回家坐下来好好想一下,明天穿什么,说什么,带不带东西。她是第三者,但她从来没有以一个“第三者”的姿态出现。她只是一个在诊室里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失眠病人,一个在菜市场指着一堆青菜说“那个阿姨的菜新鲜”的人,一个在公交站把耳机分一半给他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抢走谁。她只是不断靠近他。明天她要去面对那个被她靠近的人的妻子。而那个妻子说——这些年,委屈你了。她深吸一口气。明天。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孤岛的船长,他的锚,是该拔起来了。
沈若安站在周叙深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不知道该带什么。空着手来不像话,带贵重的东西又太刻意。最后她在路口的水果店挑了一盒草莓——秋天不是草莓的季节,这几颗是从大棚里出来的,个头不大,但红得很认真。她提着这盒草莓,觉得它像自己——不在对的季节,不该出现在这里,但还是来了。
门开了。周叙深站在门口,穿着家常的深灰色毛衣,没有穿白大褂,没有穿那件藏青色外套。只是一个在家里的男人。他们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秒,这一秒里说了很多——他眼里有歉意,有担忧,有某种被压得很深的期待。她眼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硬着头皮的坚定。
“进来。”他说。侧身让开。
她进门,换了拖鞋。客厅比她想象的大,但布置很简单——深色的木质家具,沙发旁边立着一盏老式台灯,茶几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窗帘是米色的,窗外是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水墨画。空气里有极淡的中药味,混着一股茉莉花香。茉莉花是窗台上那盆花传来的——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白色的小花开在绿叶之间,不张扬,但存在感很强。
苏静书坐在窗边的轮椅上。
沈若安见过她的照片。在翻看社区医院资料的时候,偶尔瞥见过一次周叙深办公桌上的集体照。但照片里的苏静书是笑着的,站着的。现在的她坐在轮椅里,腿上盖着一条驼色毯子,脸色苍白,但头发梳得整齐,穿了一件干净的开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抬起头看沈若安,目光很定。
不是打量,是看。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疲惫,还奇异地掺杂着一种沈若安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天生的直觉。
“您好。”沈若安的声音有点紧,“这是给您带的。”她把草莓放在茶几上,手指碰到盒子的边缘,凉丝丝的。
“坐吧。”苏静书指了指沙发。
沈若安坐下。周叙深去厨房倒水,她听见水壶被端起来的声音,杯子的碰撞声。那些声音很近,但客厅里的气氛很遥远——两个女人面对面,谁都没有看对方。她的心跳从进门的瞬间就没正常过。
“你叫沈若安。”苏静书先开口了。
“嗯。”
“叙深说你是画画的。”
“画绘本的。”
“我看过你的画。”苏静书的声音很平静,“病历本里那几张。水杉画得好,你画的是冬天快到了。”
沈若安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想起那张画——医院窗外那排水杉,光秃秃的,快要入冬了。她画的时候只是觉得那排树好看,后来自己再看才明白,她画的是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春天的人。
“那张背面写了字的那张,”苏静书接着说,“我没有细看。我的眼睛看小字已经不太行了。但我认得出来,你写得很认真。”
沈若安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该怎么接。道歉?但那行字是写给她心里那座孤岛的船长的,不是写给别人的妻子看的。她没有办法为一份真诚的感情道歉——她唯一需要道歉的,是这份感情放错了地方。
“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她终于说出来,声音比自己预期的平静,“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虚伪。”
苏静书看着茶几上那盒草莓。冬天的草莓,红得不太真实。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比我小十岁。”苏静书点了点头,不是感慨,只是陈述,“二十六岁真好。还能为一支钢笔,一张糖纸,一颗心七上八下。”
沈若安愣了一下。钢笔的事他没有告诉她?还是她看到了。她没有追问。
“他跟你说了什么?”苏静书忽然问。
“您是说他——”沈若安没说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的妻子。你的妻子?太正式。您先生?太刻意。
“你可以叫他叙深,”苏静书说,“我们之间不用那些称呼。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来盘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把你请到家里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我只是想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
“您想的什么样子?”
苏静书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草莓上移开,重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像之前那么尖锐了,多了一层温润——一个病了很久的人、想了很久的人、在自己的不幸里泡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极缓慢、极踏实的理解。
“不是你。”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你比我想的——安静。”
沈若安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会是一个……”苏静书顿了一下,“一个更理直气壮的人。一个会说‘我们是真爱’的人。但你没有。你甚至没有抬头看我。”她往后靠了靠,轮椅发出轻微的声响,“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十年前。”
周叙深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三杯水,放在茶几上,每人面前一杯。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离她们两个人都不近。从他坐下的角度,他能看见苏静书的侧脸和沈若安的脸。那两个女人之间的空气是紧张的,但那种紧张正在一根一根地松掉,像琴弦被慢慢调松。
“我说了一些话。”苏静书说,没有看任何人,像在对着窗外的阳光说话,“叙深,你再跟她说一遍。”
周叙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沈若安。
“静书说——谢谢你。”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沈若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不懂。谢谢?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从他妻子嘴里听到“谢谢”。她预期的是愤怒、眼泪、或者冰冷的逐客令。不是这个。不是。
苏静书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继续说:“这些年他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煎药,道晚安关门。我没有见他笑过。不是没笑——他笑,他对着那些老人和孩子,笑得很温和。但那种笑是给别人的。”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毯子边缘慢慢摩挲,“你来了以后,他有一次忽然在厨房里哼歌。他自己不知道。他哼的歌叫《暗涌》。”
沈若安的心猛地酸了。那次在公交站,她把耳机分了他一半。那天他们听的就是《暗涌》。她不记得他是不是哼了。但她记得他把耳机接过去的时候,手碰到她手指的那一瞬间——凉的,秋天的傍晚已经开始冷了。原来他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在厨房里无意中哼出了旋律。
“所以谢谢你。”苏静书转过脸,正对着她,“你没有把他从我身边抢走。我从来没有过他的全部。你只是把他还给了他自己。”
空气安安静静地停了很久。
沈若安低下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一颗,又一颗。她来这里准备面对一切的质问,却没想到会收到一份谢意。这份感谢太重了,重到让她意识到——她爱的这个人是怎样在这十年里把自己锁成一座孤岛。而他的妻子,一直在岛上陪着他,看着他沉默,看着他把自己活成一份责任,却得不到真正的快乐。所以她谢谢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好事,而是因为她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走近了他。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把谁交给谁,不是要给你们一个结果。礼数和头衔都没有用。我只是想告诉你,”苏静书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接近于温柔的终结,“叙深不是一个会为自己开口的人。如果你是真的,就等他。他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沈若安抬起头。泪还在脸上,但她没有擦。
苏静书没有看她,正拄着拐杖站起身,动作比上次吃力,但依然拒绝搀扶。她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稳住,然后走到窗台边,把那盆茉莉端起来,放在茶几上,茉莉花的香气近了一些,清清的,不带任何侵略性。
“这盆花我养了三年。今年第一次开。”她说,“你带回去。它在这里晒不到太多太阳。你那边是顶楼吧?窗朝南,能晒到太阳。”
沈若安愣住了。她怎么知道自己的窗朝南?
她忽然想起周叙深有一次无意中提过,苏静书什么都知道——他的排班、他的习惯、他藏在病历本里的画。也许梧桐叶碎屑的事她也记得,也许那个关于“顶楼朝南”的搜索记录,她已经猜出了全部的答案。
她没有问。只是看着那盆茉莉,没有伸手去接。不是不想要。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资格收下。苏静书看了她一眼。
“不要推。我让叙深送你回去。花太重。”她拄了拄拐杖,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住,“沈若安。”
“嗯。”
“那幅画——孤岛的船长。等你们以后有了结果,再补一张有脸的。”
说完她拄着拐杖走进走廊,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不慌不忙。她没有回头。她走进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和那盆开着花的茉莉。周叙深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他抬起头,看见沈若安泪流满面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纸巾盒递给她。她没有接纸巾,她抓住他递纸巾的那只手,握得很紧。他没有抽开。他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这是他们第一次身体接触——不在公交站台,不在诊室里,不在菜市场。在他的家,在他妻子的客厅,在这盆开了花的茉莉前面。他把她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弯腰抱起那盆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