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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诊室初见 诊室门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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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门推开的时候,周叙深正在写上一份病历。
他没有立刻抬头。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像秋天落叶被踩碎。
“请坐。”
他把最后一个字写完,盖上笔帽,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素色的衬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她没看他,正在看他桌上的血压计,目光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哪里不舒服?”
“睡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打扰谁。
周叙深打开病历系统,扫了一眼她的信息。沈若安,二十六岁。初诊记录是三个月前,诊断:轻度焦虑性失眠。这是第四次来复诊了。
前三次都是常规问诊。他开了药,她说了谢谢,和所有病人一样。他甚至想不起她前三次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
“最近睡眠怎么样?还是入睡困难?”
“嗯。”
“安眠药还在吃吗?”
“吃。但有时候吃了也睡不着。”
她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件衬衣的下摆已经被揉得皱巴巴,她好像毫无察觉。
周叙深没有催促。他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听诊器。
"我听一下。"他把听诊头握在手心暖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身侧,将听诊头轻贴在她后背。她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脊背绷得很紧。
"心率有点快。"他收回听诊器,回到座位上,"最近紧张吗?"
“还好。”
“工作压力大?”
“也还好。”
她惜字如金。每个问题的回答都简短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叙深不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秋天的光涌进来,落在她绞紧的手指上。
“多晒晒太阳,对睡眠有帮助。”他转过身看她,“你平时户外活动多吗?”
她终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注意到她的眼睛。不是漂亮,是某种安静的、不易察觉的慌张——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鸟。
“不多。”她说。
他点点头,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开药。键盘声和之前一样平稳。
开完药,他拿起药袋,停了一下。
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去。
“吃完药,奖励自己一颗糖。”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怕打针的孩子。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药袋里那颗白色的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谢谢。”她把药袋抱在胸前,起身,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周叙深看着关上的门,窗外有一片云经过,在诊室地板上投下短暂的阴影。
他收回目光,点开了下一个病人的病历。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诊室里更浓一些。
沈若安抱着药袋,在诊室门口站了几秒。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门板上贴着周叙深的铭牌——内科,副主任医师。她刚才进去之前也看见了这块牌子,但那时候她只顾着深呼吸,没注意那个名字。
这会儿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排长椅,坐着几个等结果的老人。有一个老太太抱着保温杯,正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沈若安从她们面前走过,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她走到楼梯口,没有下楼。
靠在墙边,低头看手里的药袋。透明的塑料袋里,白色的小药盒,还有那颗大白兔奶糖。
她把糖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奶糖还是记忆里的包装,蓝白色的纸,两头拧着,像一只小蝴蝶。她小时候吃过很多这种糖,后来不吃了。因为长大了,因为觉得那是小孩子的东西,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连吃糖这件事都让人感到羞耻。
她慢慢把糖纸剥开。
奶香味飘出来,很淡,但在充满消毒水味的楼道里,这味道突兀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她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她靠着墙,含着那颗糖,看着楼梯间的窗户。窗外是医院那排水杉,秋天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也是枯黄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幅度很小,像在说一些听不见的话。
刚才在诊室里,他拉开了窗帘。
他说,多晒晒太阳。
他说,奖励自己一颗糖。
沈若安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糖纸。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想留着。
她在楼道里站完了一整颗糖的时间,然后下楼,推开医院的大门,走进秋天傍晚的光里。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若安住的地方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六楼,没有电梯。她爬楼梯的时候听见谁家在炒菜,油锅的滋啦声从某扇门缝里挤出来,带着葱蒜的气味。二楼那户人家的猫蹲在楼梯上,看见她,懒洋洋地挪了个位置。
她继续往上爬。
爬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梧桐树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画架上还夹着一张没画完的草稿,是出版社催的绘本内页——主角是一个住在孤岛上的孩子,这页画的是他坐在礁石上看海。
她放下药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壶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
那颗糖的甜味已经散尽了。
她想起诊室里那个男医生的手。他递药袋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很短暂,不到一秒。他的手是温热的,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在冬天来临之前,一个正常人的体温。
她又想起他说话的声音。
“奖励自己一颗糖。”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笑,但声音里有某种东西,让她觉得那颗糖是天经地义的——不是施舍,不是哄骗,不是多余的好意。就好像,一个成年人吃一颗糖,是这世界上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握着水杯,站了很久。
然后走到画架前,把那张没画完的草稿取下来。
她找出一张新的画纸,夹上去。
拿起铅笔,开始画。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全黑,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画架旁的那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圈里,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她没有打草稿,直接画。
一个背影。
穿着白大褂,站在窗前。窗帘被拉开,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他的肩膀和手上。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好像正要回头,又好像在等什么。
画到白大褂的褶皱时,她停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画脸,就那样留着——一个没有面孔的、站在光里的人。
她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画从架子上取下来。反面,她在左下角写了一句话。极细的铅笔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把画放进抽屉里,关上。
那天晚上她的安眠药少吃了半片。
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