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时予你》夏嵎

3、游魂 一阵刺

　　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
　　早上七点半，和昨天同一个时间。
　　他和昨天一样睁开眼，和昨天一样在床上赖了半分钟，然后和昨天一样坐起来，穿衣服，洗漱，出门。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了。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说话嗓门很大，每次看到许延冬都会喊一句
　　“小伙子又来啦。”
　　“一碗白粥，一屉小笼包。”
　　许延冬说。
　　“好嘞！”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早餐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净世会的APP是黑色的图标，上面只有一个白色的“净”字。
　　他点开，净念余额显示「13」
　　游魂榜第46位。
　　总榜第2470位。
　　游魂一共87个人，他在倒数第42位。
　　比起上周，又掉了。
　　上周他没做够任务，被扣了净念。
　　净世会的规矩很简单：「执火」等级及以上每周至少完成一次孽域排位，否则除名，一下的未完成者扣70净念。
　　但排位任务需要多人组队，两队同时挑战高危孽域，因此他几乎一次都没完成过。
　　完成不了就扣70点。
　　上周他做了两次任务，第一次赚了32点，第二次赚了28点，一共72点。
　　扣完70点，净亏8点。
　　再加上每个月自动扣10点的「自然衰减」值。
　　照这个速度下去，他很快又会变成负数。
　　许延冬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烫了一下舌头。
　　他不是不想多做任务，是能做的不多。
　　高收益的悬赏他抢不过别人，低收益的悬赏要么太远，要么信息不全，要么预估规模和实际差距太大。
　　之前一次的任务就差点栽了。
　　悬赏单上写着【预估规模：单人可处理】进去之后才发现是一只成长期的聚合型孽。
　　三只孽的烬核纠缠在一起，杀一只另外两只就会狂暴。
　　他在里面耗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净念只赚了28点，医药费花了15点。
　　净世会的医疗室不要钱，但用药要钱。
　　一瓶基础愈合剂10点净念，一支止痛针5点。
　　他那天用了两瓶愈合剂，一支止痛针。
　　花了25点。
　　赚28点，花25点。
　　许延冬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喝完了碗里的粥。
　　他放下筷子，在手机上翻了翻悬赏列表。
　　今天的悬赏比昨天多几张。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筛选条件：单人可处理、奖励20-50点、距离净世会不超过20公里。
　　符合条件的只有三张。
　　第一张「城北殡仪馆，地下冰库，孽域已成型」
　　「预估规模：单人可处理。」
　　「奖励：净念25点。」

　　第二张「西郊废旧塑料厂，三层车间，孽域已成型。」
　　「预估规模：单人可处理。」
　　「奖励：净念30点。」

　　第三张「老城区供电局宿舍楼，四单元601室，孽域已成型。」
　　「预估规模：单人可处理，建议有精神类技能者接取。」
　　「奖励：净念60点。」
　　许延冬盯着第三张悬赏单看了几秒钟。
　　“建议有精神类技能者接取。”
　　他的共情穿透，应该算精神类技能。
　　但60点的悬赏，在“单人可处理”里算是高的了。
　　高的原因只有一个──危险。
　　净世会的悬赏定级不是随便定的。
　　奖励越高，说明预估的难度越大，风险越高。
　　60点的单人悬赏，相当于正常2~3人悬赏的收益。
　　净世会给这么高的奖励，意味着这个孽域很可能已经接近单人处理的极限。
　　许延冬垂眸想了想，还是退出了那张悬赏的页面。
　　还是求稳为好吧。
　　他选了第二张：西郊废旧塑料厂。
　　选完之后他在APP上点击了「接取」，悬赏单的状态从「可接取」变成了「处理中」。
　　系统自动把他的净念卡锁定了10点作为“任务押金”──如果接了任务不去做，或者做了没完成，这10点就不退了。
　　许延冬起身结了账，走出早餐店。
　　老板娘在身后喊：“小伙子晚上还来吗？”
　　“不一定。”
　　“我给你留两个包子！”
　　“不用。”
　　他走进巷子，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居民楼的阴影里。
　　西郊废旧塑料厂在城市的另一边。
　　许延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土路，才看到那几栋灰扑扑的厂房。
　　厂区大门敞开着，门上的铁牌子写着“红星塑料厂”三个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他走进去，脚底下踩碎了几片枯叶。
　　厂区不大，三栋车间并排，中间一栋最高，两侧的矮一些。
　　车间之间的空地上堆满了废弃的塑料制品──破碎的水桶、变形的椅子、发黄的收纳箱。
　　风吹过来，这些东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许延冬站在空地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能感觉到孽域的气息。
　　是一种阴冷的、黏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的感觉。
　　这个孽可能会有点难搞。
　　入口在中间那栋车间的卷帘门。
　　卷帘门半开着，离地面大概一米。
　　许延冬弯腰钻了进去。
　　车间的内部比他想象的大。
　　这是一个典型的八十年代工业厂房，最高处有十几米，屋顶是那种波浪形的石棉瓦，光线从破损的瓦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斑。
　　厂房里摆着几排巨大的注塑机，机器的外壳上落满了灰，操作台上还散落着一些未完成的塑料件。
　　空气中有一种甜腻的气味，像是塑料烧焦的味道，又像是别的什么。
　　许延冬沿着机器之间的过道往前走。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台机器，每一个角落。
　　他的左手搭在腰侧，净念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长刀的雏形。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
　　他止步听了一会儿，确定声音来自厂房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小门，门后应该是一个隔间──可能是办公室，也可能是配电室。
　　许延冬放轻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走到小门前面，没有急着推开，而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钟。
　　咚─
　　声音很清晰，隔着一道门，他甚至能感觉到门板的震动。
　　他伸出左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隔间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
　　里面有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文件柜。
　　办公桌上摊着几张发黄的图纸，图纸上沾着一些暗褐色的污渍。
　　但许延冬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东西上。
　　他盯着转椅。
　　转椅背对着他，只能看到椅背的上半部分和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手指很长，指甲发黑。
　　它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正是许延冬在外面听到的那个声音。
　　咚─
　　许延冬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知道转椅上坐着的是什么。
　　不是人。
　　“你是谁？”他问。
　　声音在空旷的隔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转椅缓缓转了过来。
　　椅子上坐着的东西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胸口绣着“红星塑料厂”的字样它的脸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但五官是模糊的，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没了。
　　最让许延冬不舒服的不是它的脸。
　　是它的眼睛。
　　它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珠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光泽，很空洞。
　　但它在看着许延冬。
　　“你是新来的？”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
　　许延冬没有回答。
　　“你也是来上夜班的？”它又问。
　　“上夜班”这个词让许延冬心里动了一下。
　　“我不上夜班。”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它的头歪了一下，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这里只有上夜班的人才能进来，你是走错了吧？”
　　许延冬沉默了两秒钟。
　　他在快速分析这几句话里的信息。
　　上夜班、只有上夜班的人才能进来……这个孽的执念和“夜班”有关？
　　它可能是在夜班期间死的，也可能是夜班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星期几？”许延冬突然问。
　　“星期……”它的头又歪了一下，“星期二。”
　　“几点？”
　　“几点？”它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几点……几点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来了。”
　　“来了就不能走了。”
　　它的声音变了，从沙哑变成了尖锐，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来了就不能走了！”
　　它从转椅上站了起来。
　　它的身体比许延冬想象的要高，站起来时看上去有两米了。
　　那孽的手臂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指尖几乎碰到膝盖。
　　穿着一双黑色的雨靴，靴子上沾着一些凝固的、发黑的东西。
　　许延冬后退了一步。
　　净念长刀嗤的一声凝固，刀身大约120厘米，银白色的光在昏暗的隔间里格外刺眼。
　　“你不该来。”工人孽说。
　　“哦，可我已经来了，你又能怎么样呢。”许延冬说。
　　“我说──你不该来。”
　　它的身体突然动了，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许延冬面前，一只灰白色的手朝他抓了过来。
　　许延冬侧身躲过，长刀横劈，砍在它的手臂上。
　　没有血。
　　有点棘手了。
　　手臂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但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里是黑色的、黏稠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的汁液。
　　工人孽没有痛觉，甚至没有停顿。它的另一只手已经抓向了许延冬的脖子。
　　许延冬弯下腰，从它的腋下钻了过去。他转身，长刀从下往上撩，切开了它的背部。
　　工装被切开，露出里面的皮肤。
　　不是正常的皮肤。
　　是塑料。
　　灰白色的、硬化的、表面有裂纹的塑料。
　　它的身体里全是塑料。
　　许延冬的心沉了一下，眼角余光偏见那只孽死死地盯着他和他身边的一个文件柜。
　　许延冬沉思了两秒，随即冲到文件柜前面，拉开了柜门。
　　柜子最底层有一个铁盒子，盒子上着锁。
　　许延冬没有时间撬锁，他直接用刀背砸开了锁。
　　盒子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笑容憨厚，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另一个是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居民楼前面。
　　男人就是那个工人孽的原型。
　　许延冬来不及仔细看，因为工人孽已经冲过来了。
　　他把照片塞进口袋，侧身躲过工人孽的又一次扑击，然后快速跑出了隔间。
　　厂房里还是老样子，光线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注塑机安静地站在原地。
　　那个工人孽跟着他出来了。
　　“你拿了我的东西。”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还给我。”
　　许延冬没有回头。
　　他跑向厂房另一头的出口，但出口不见了。
　　原本是卷帘门的地方，变成了一面完整的墙。
　　“还给我。”
　　工人孽的声音越来越近。
　　许延冬回头看了一眼，它正在以诡异的速度朝他移动，不是跑，而是滑行──它的脚几乎没有离开地面，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许延冬改变了方向，跑向注塑机之间的一条窄过道。
　　工人孽跟进来了。
　　过道很窄，它的身体太大，两侧的肩膀撞在机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它不停，继续往前滑，机器的外壳被它的身体刮出一道道狰狞的痕迹。
　　许延冬跑出了过道，冲进了另一个区域
　　这里是原料区。
　　地上堆着几十袋塑料颗粒，袋子摞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甜腻气味。
　　他躲进了两堆原料袋之间的缝隙里。
　　工人孽追过来了，但在原料区入口停了一下。
　　“你跑不掉的。”
　　它说
　　“这里是我的地盘，每一台机器都是我，每一袋原料都是我。”
　　“你站在我的身体上，怎么可能跑得掉？”
　　许延冬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每一台机器都是我，每一袋原料都是我。
　　这句话很关键。
　　如果整个厂房都是它的身体，那他无论跑到哪里都躲不过。
　　但反过来想，整个厂房都是它的身体，那它的烬核在哪里？
　　烬核一定在它的“本体”里。
　　但它的本体不是这个工人形状的东西，而是整个孽域的核心。
　　这个工人形状的东西只是一个“代言人”──它的意识投射出来的一具躯壳。
　　真正的烬核，藏在厂房的某个地方。
　　许延冬深吸一口气。
　　他从原料袋后面走了出来。
　　工人孽站在不远处，灰白色的脸朝他这边“看”着。
　　“你的照片我看了。”
　　许延冬说。
　　“你是厂里的老工人？干了多少年？”
　　工人孽没有回答。
　　“你有老婆孩子。”
　　许延冬继续说，“你把她们的照片放在办公室里，说明你经常加班，经常上夜班。你把全家福带在身边，是因为你想她们。”
　　“闭嘴。”
　　“你是在夜班的时候出事的，对不对？”
　　工人孽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让你闭嘴！”
　　它的身体突然炸开了。
　　不是真正的炸开，而是膨胀。
　　它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变大，蓝色的工装被撑得绷紧，塑料质地的皮肤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从裂纹里长出新的手臂，新的腿，新的头。
　　三个头，六条手臂。
　　它的身体扩大到原来的三倍，站在厂房中央，头顶几乎碰到屋顶的石棉瓦。
　　许延冬仰头看着它，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这才是它的真实形态。
　　那个工人形状的躯壳只是伪装。它的本质是一团由无数负面情绪和烬核碎片聚合而成的怪物。
　　这间工厂里死了不止一个人，每一个死者都贡献了一部分烬核碎片，被什么东西粘合在一起，形成了这个孽。
　　其余人为什么会死？
　　是谁把它们粘在一起的？
　　许延冬来不及想这个问题，因为它已经出手了。
　　六条手臂同时朝他砸下来。
　　他往后一滚，躲开了第一波攻击。
　　厂房剧烈震荡，沙尘飞扬。
　　地面被砸出六个坑。
　　他还没有站稳，第二波攻击又来了。
　　他沿着厂房的边缘跑，利用注塑机和原料袋作为掩护。
　　六条手臂不停地砸下来，砸碎了机器，砸散了原料袋，厂房里到处都是碎屑和粉尘。
　　许延冬的小腹一块飞溅的碎片划过，生命值掉了7%。
　　他的左腿被一根砸落在地的钢管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才站起来。
　　他没有时间感受疼痛，甚至没有时间思考，他那经过无数次孽域厮杀锤炼出的战斗本能接管了身体。
　　他的目光在厂房里扫视。
　　他在找一样东西。
　　一个不属于这间厂房的东西。
　　照片。
　　铁盒。
　　上锁的柜子。
　　对，那个柜子是上锁的。
　　为什么一个办公室里的文件柜要上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个铁盒。
　　铁盒里也只有一张照片。为什么要上锁？
　　除非，那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厂房里灰尘弥漫，碎屑飞舞。
　　许延冬被呛得有些难受，但他不敢停。
　　六条手臂还在砸。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落地都让地面震动，震得他的膝盖发软。
　　他跑到了厂房另一头的配电室。
　　配电室的门是铁皮做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他用肩膀撞开门，闪身钻了进去。
　　配电室很小，大概只有三四个平方。
　　墙上挂着一排老式的电闸，电闸下面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本值班日志。
　　许延冬蹲在桌子下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腹的伤口在流血，左腿被钢管磕到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生命值掉了11%，还剩89%。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来越近。
　　许延冬屏住呼吸，伸手去拿桌上的值班日志。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身体反应。
　　值班日志翻开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有人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
　　“6月15日，夜班。”
　　“机器又坏了。这个月第三次了。”
　　“厂里不给换新机器，只让修。”
　　“修不好就扣钱。”
　　翻到前一页：
　　“年7月29日，夜班。”
　　“□□今晚没来，说是发烧了。一个人看六台机器，忙不过来。”
　　“有两台又堵了。”
　　再前一页：
　　“年8月7日，夜班。”
　　“今天和老张吵了一架。”
　　“他说我干活慢，我说他偷懒。厂长说再吵两个人都扣钱。”
　　许延冬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
　　他要找的不是这些日常记录，而是某个时间点──某个发生“事故”的时间点。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8月13日，夜班。”
　　“三号机又堵了，怎么今天他俩都请假了，我自己去清料吧 ”
　　许延冬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号机。”
　　他低声念了一遍。
　　他快速翻完剩下的日志，没有再看到类似的记录。
　　也就是说，8月13日之后，这个工人再也没有写过日志。
　　或者，他写不了了。
　　许延冬把日志塞进口袋，从配电室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个三头六臂的怪物站在厂房中央，不再移动。
　　三个头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灰白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许延冬能感觉到它在“看”。
　　在找。
　　它在找他。
　　许延冬缩回头，脑子里飞速运转。根据值班日志的记录，这个工人8月13日的夜班发生了事故，大概是手被卷入注塑机没有人来救。
　　多人请假，一个人看六台机器，整个车间只有他一个人上夜班，所以没有人听到他的呼救。
　　他死于失血过多，或者并发症。他的负面情绪──恨、委屈、绝望──在死后孵化成了孽。
　　但问题来了。
　　值班日志上还有别人的记录。
　　□□、老张、厂长……这些人和这个工人是什么关系？他们的烬核碎片也会在这里吗？
　　许延冬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不需要全部答案。
　　他只需要找到烬核。
　　如果这个工人的死和三号机有关，那烬核最有可能藏的地方就是──三号机。
　　他回忆了一下刚才跑动时看到的厂房布局。
　　三号机在厂房的中部偏左的位置，是一台绿色的老式注塑机，比其他机器都大一圈。
　　许延冬深吸一口气，从配电室冲了出去。
　　他没有再躲闪。
　　他直接跑向三号机。
　　怪物发现了他。
　　六条手臂同时转向他的方向，三个头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
　　整个厂房都在震动，石棉瓦从屋顶簌簌往下掉。。
　　许延冬跑得更快了。
　　他的风衣下摆在身后翻飞，鞋底踩在碎屑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的小腹没有及时止血很疼，左腿很胀，但他的速度没有减。
　　他跑到三号机面前，双手抓住机器的外壳，翻了上去。
　　三号机的料斗很大，直径差不多有半米，里面残留着一些发黑的塑料颗粒。
　　许延冬把手伸进料斗里，摸索。
　　没有。
　　什么也没有。
　　怪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延冬没有放弃。
　　他把整个手臂都伸了进去，指尖在料斗的内壁上摸索。
　　金属的、冰凉的、粗糙的。
　　然后他摸到了一道缝隙。
　　不是机器本身的缝隙，而是后天形成的，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料斗的内壁和外壳之间。
　　他用指甲扣住缝隙的边缘，用力往外掰。金属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进料斗里。
　　缝隙变大了。
　　他把两根手指伸进去，夹住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很小，大概巴掌大，里面装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许延冬把袋子拽出来，来不及看，直接塞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跳下机器。
　　怪物已经到了他身后。
　　六条手臂同时砸下来。
　　许延冬来不及跑，他只能蹲下，双手抱住头。
　　轰。
　　手臂砸在了他身边的地面上，最近的一根离他不到半米。
　　碎石子飞溅，打在他的脸上、手上、背上。
　　他没有被击中。
　　但怪兽的其中一只手悬停在了他的头顶上方，没有落下。
　　许延冬抬起头。
　　这只手比其他的手都大，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团黑色的、不断蠕动的东西，像是一团活着的烟雾。
　　烟雾在说话。
　　不是人的语言，而是一种低沉的、振动空气的声音。
　　许延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愤怒、悲伤、绝望。
　　这是这个工人孽最核心的情感。
　　它不是不想杀许延冬。
　　它是杀不了。
　　因为许延冬拿了那个塑料袋。
　　那个塑料袋里装的，可能就是这个孽的烬核。
　　许延冬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悬停在头顶的那只手没有动，另外五只手也没有动。
　　怪物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三个头的眼睛都盯着许延冬的口袋。
　　“你想要这个？”
　　许延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
　　怪物的3个头同时发出了声音。
　　这次许延冬听懂了。
　　“给我。”
　　“还给我。”
　　“那是我的。”
　　许延冬没有给。
　　“这不全是你的，你没有权利代表他们，你没有权利代替其余死去的工人那走他们的烬核”
　　他把塑料袋攥在手里，转身朝厂房的出口走去。
　　怪物跟在他身后，六条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三个头都低着，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它不再攻击，只是跟着。
　　许延冬走到那面原本是卷帘门的墙面前，举起手中的塑料袋，朝着墙面砸了过去。
　　墙消失了。
　　卷帘门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半开着，离地面一米。
　　外面的光照进来，和进来之前一模一样。
　　许延冬弯腰钻了出去。
　　怪物站在门内，它出不来。
　　它的烬核在许延冬手里，它的身体被束缚在这个孽域里。
　　没有烬核，它只是一团没有核心的、即将消散的烟雾。
　　许延冬站在厂区空地上，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
　　他低头看。
　　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块暗红色的烬核碎片，和一个被压扁的、发黄的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是那个工人的。名字写着：张局胜。
　　岗位：注塑车间操作工。
　　许延冬看了一会儿，把塑料袋收进了风衣内袋。
　　他走到厂区大门口，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他需要休息，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这个工人的烬核碎片，和昨天旧货市场那个孽的烬核碎片，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碎裂的、被拼合过的。
　　旧货市场那个孽的烬核是由几十片不同的碎片拼在一起的，这个工人的烬核虽然只有几片，但同样不是完整的──它的碎片来自不同的人。
　　谁在拼这些烬核？
　　许延冬想不出来。
　　他掏出手机，在净世会的APP上点击“任务完成”。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悬赏西郊废旧塑料厂」已完成。】
　　【净念30点已到账，当前余额：43点。】
　　他看了一眼排名：「游魂」榜第45位。
　　比来之前涨了3位。
　　许延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小腹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血，他把风衣扣上，遮住血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巷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
　　卫衣的帽子没有戴，露出一头黑色的短发。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
　　许延冬经过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一双极深的、几乎看不到底的黑色的眼睛，和许延冬的目光撞上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着许延冬。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许延冬说不出来的目光。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许延冬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受伤了。”
　　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许延冬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
　　“你不处理一下？”
　　“回去处理。”
　　沉默了几秒。
　　许延冬继续走。
　　他没有听到脚步声跟上来。
　　走到巷口尽头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见过这个人。
　　不是在这个城市。
　　是更早，更早之前。早到他想不起来，但那种熟悉感死死地黏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许延冬摇了摇头。
　　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远之后，那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出来，站在他刚才回头看过的位置。
　　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掌心里躺着几片暗红色的烬核碎片。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碎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延冬远去的方向。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再会，许延冬。”
　　他转身走进阴影里。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许延冬回到净世会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
　　但大厅里的人比早上多了一些。
　　电子屏上的红色文字还在滚动，但除此之外多了几行黄色的字。
　　【本周净念榜更新「游魂」级段位第一名为林渡，净念余额247点】
　　【「执火」级段位第一名为顾霜，净念余额689点。】
　　【「断罪」级段位第一名为祁砚，净念余额1034点。】
　　许延冬扫了一眼，没有多看。
　　他走到净念兑换窗口，还是早上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
　　“兑换基础愈合剂一瓶。”他说。
　　“10点。”
　　窗口里弹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支透明的注射器。
　　许延冬拿起注射器，撩起袖子，扎进了自己的左臂。
　　药剂推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小腹的伤口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迹象。
　　左腿的肿块也慢慢消了下去。
　　生命值从89%恢复到了99%。
　　他把空注射器扔进窗口旁边的回收箱，转身准备走。
　　窗口里的女人叫住了他。
　　“你今天做了两个任务？”
　　“没有，一个。”
　　“那你昨天做了几个？”
　　“一个。”
　　“那你上周做了几个？”
　　许延冬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游魂榜的排名看了吗？”
　　她指了指电子屏。
　　“你现在是第45位。但你知道第45位的月均净念是多少吗？”
　　“不知道。”
　　“67点。”
　　“你现在是43点，还有一周半到月底，你至少需要再做一个个任务才能不掉出前50。”
　　“因为月底结算的时候，排名后50位的会被扣30点。”
　　许延冬沉默了两秒钟，他把这个规矩忘了。
　　“知道了。”
　　他说。
　　“你知道就好。”
　　窗口里的女人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再看他。
　　许延冬走出净世会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天彻底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也许是他在孽域里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了手机。
　　打开净世会APP，翻到悬赏列表。
　　明天，他需要再做一个任务。
　　或者两个。
　　他不大想月底被扣30点。
　　许延冬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净世会大厅的电子屏上，红色的文字还在滚动。
　　“本周未完成排位者，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