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麒麟仙》琢山骨

35、恩慈福利院（12） 又多一条小

　　又至午后，烈日炎炎。

　　森林深处难得升温，风不渡摇着羽扇也挡不住汗水一颗一颗地掉，也多亏了他出发前从地摊淘了一把诸葛同款羽扇，他这才知道原来聪明人的扇子也可以用来扇风，他还以为都是用来拗造型的。

　　眼看着同伴该上课的上课去了，该下厨的下厨去了，只有不归和风不渡两个值夜班的闲人蹲在地上发愣，只不过，跟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杨瑞雪也要陪他们守夜。

　　“他真就这么绝情啊。”

　　风不渡嗳出一口气，满面愁容，他倚着掉灰的墙缓缓蹲地，把头窝进膝盖里长叹短嘘，所幸此时他身边还有陪他出生入死的不归，但是不是被迫的就不知道了。

　　“他跟谁都这么说，说不让陪夜班，不然都让蛊雕跑了。”

　　不归接上一句，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风不渡的小脸闻声而至，他脸上做着夸张的表情，不归伸手把他的脸往旁边推了一把，也不知道老大会不会在暗中保护他们，如果不会的话，那就是纯诱饵。

　　于是哀嚎声响起：“那不就是诱饵嘛！”

　　不归不语，只是一味地点头。

　　失魂落魄的一狐本来还期望不归能打假麟谪的这一番言论，可真相却像一把快刀，迅速地刺破了他不切实际的联想，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守夜得了，万一好死不死遇难了，还得老大这个喜欢蹲房顶的家伙营救呢。

　　只见两只狐耳猛地弹出了头发，风不渡不可置信地抬起埋在膝盖上的头，他崩溃地嗷嗷叫，声浪震得墙角的墙皮都掉了两粒，不归赶忙捂住他的嘴巴，生怕把老大嚎过来。

　　但天算还不如人算，只见两人前头的地面上落下了一道阴影，不归低着脑袋不敢抬头，他已经嗅到了熟悉的桂花味儿了，但他还是不愿意面对这“讲领导小话结果被领导听到”的噩耗，这老天真是专挑苦命人折磨。

　　风不渡见不归不接自己的话也恼了起来，叉着腰就要摆架子，完全没有注意到那突然来到的黑影，一抬头才发现是笑眯眯的麟谪。

　　少年身后是结伴往食堂走的小孩子，他们不停地往两人的方向张望，有幸灾乐祸，也有满怀好奇但视线也只是停留了一会儿，还是被食堂传来的香味勾走了注意力。

　　风不渡这下不嚎了也不哭了，在对上眼神的一瞬间，他的肩头明显耸了一下，脸上也不见方才生动的神情，像打霜了的茄子似的。

　　他默默地垂下了脑袋，然后把脸搁在不归的肩膀上，风不渡的大脑开始极速运转，然后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做出了选择：

　　一声不吭地开始装睡。

　　见状，麟谪直起身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拿捏风不服的法子，他若无其事丢下几声倒数，试图把自己哄睡的风不渡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抬头猛地望向直挺挺站在那里的少年。

　　他手上做的数字手势同时也在往回倒，从五根到四根再到三根，风不渡嗅到了危机的气味，好像看到自己的工资一步步回退，说时迟，那时快，风不渡一把捞过麟谪的手腕。

　　果不其然，麟谪微笑着说道：“这会儿想起你本来就不多的工资了吗？”

　　风不渡用力地点了点头，一番折腾过后终于老实了下来，麟谪见好就收，转身便往旁边走开，他本来就没有扣工资的想法，吓唬吓唬小孩儿罢了，麟谪最擅长这个。

　　他打算去食堂叮嘱碧玉青两声，这两天碧玉青都拿李圆当朋友处，实在狠不下心去套她的话，于是麟谪也不强人所难，准备自己上场看能不能截点情报出来。

　　风不渡刚坐下来，眼瞧着麟谪走远又开始了长吁短叹，他就仗着麟谪不会真打他工资的主意，每天都这么一副没心没肺的放肆样儿。

　　“诶，刚才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他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吓到，裙摆卷起的风浪就直愣愣的钻进风不渡的眼睛，他哀嚎一声，一伸手就开始揉眼睛，只见那人速度快得不像话，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刺客，攻击了他的眼珠子，然后就往麟谪的方向冲去。

　　风不渡捂着眼睛看不清路，只顾着推不归，示意他去跟着麟谪，却发现不归还坐着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使劲睁开一条缝：“你咋还坐着……哦，哦，是李圆啊。”

　　在看清那个身影后，风不渡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是哪儿来的鬼，大下午就耐不住性子要攻击他们，不归看他这一副着急样儿，突然感觉很新奇，原来他还会担心麟谪：“我还以为他得做你八辈子的仇人呢。”

　　八辈子这句话是风不渡以前说的。

　　他倒霉，被麟谪塞了两枚鬼钱，结果被鬼神从山顶追到山脚，他当时就放下狠话，边哭边喊说他跟麟谪得做八辈子仇人，不然这恨都清不了。

　　风不渡不想接他的话：“你手里还凝着法力呢，还说我呢，先把手头的法力消一消吧。”

　　方才他没仔细看，这下才发现不归手里的法力都溢出了指缝，他刚才也以为过去的是鬼魂，吓得他的法力都炸了出来。

　　不归没有说话，只见他手中暗色的法力渐渐融回了掌心，只道一声：“麟哥于我有大恩。”

　　“我也欠他的。”
　　风不渡笑嘻嘻道。

　　两个人在吐露了肺腑之言后，相视一笑，然后又抱在一起谈天说地了。

　　——

　　另一边，李圆好不容易追上麟谪，但她也只是跟在他身后，踌躇不决，像条小尾巴似的，前前后后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反而是前面的少年，像是发现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于是主动转过身来搭话，这种身后一直追着一个人的感觉太熟悉了，往前数两个钟头，跟在他身后的是燕山寒：“说吧，你也有什么事跟我说吗？快讲快讲。”

　　少年催促着，倒让李圆更紧张了，她顶着少年探究的视线，然后在他眼皮子底下抠起了手，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她这才回过神来：“那边有麦田吗？”

　　哪里有麦田？

　　麟谪百思不得其解，他苦恼地揉揉眉头，随即灵光一闪，想起了那个幻境中的麦田——以及那间屋子里，几乎堆成山的，李圆的寻人启事。

　　“家？”

　　李圆闻声眼睛都亮了两分，她用力地点点头，像是很满意麟谪的回答，然后伸着脑袋想从麟谪口中听到任何有关于“家”的描述，她每天晚上都要问碧玉青的家乡，却只从她口中听到了从未见过的高山，以及小溪流水。

　　就是没有麦田。

　　正当她苦恼的时候，她就又从碧玉青口中听到了麦田，她说还不如去问问麟谪，就他活得比较久，说不定去的地方更多，碧玉青不知道自己嘀咕的东西给李圆听去了，还傻呵呵地要跟李圆畅聊一晚上。

　　没想到她居然找上麟谪了，阴差阳错啊，阴差阳错啊，麟谪第一回这么感谢碧玉青的疏忽，不过麟谪并没有接着讲下去。

　　“李圆。”

　　他认真地喊了她的名字，麟谪现在并不想套她的话，至少现在这个情况不可以，少年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表情从期盼转到失落，李圆抿着嘴，像是受不了此刻诡异的气氛似的，匆匆说了一句抱歉，就打算转身离开。

　　麟谪喊住了她，声色淡淡：“你知道家乡长什么样子吗？”

　　说实话，李圆自己也记不清楚，这也怪，她脑海里只有那片金灿灿的麦田，除此之外没有半分关于故乡的回忆，没有麟谪见到的小房子，没有麟谪见到的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她只记得这个，所以迫切地想要抓到一分一毫有关于麦田的事情，哪怕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但是麟谪跟她说：“家乡，是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的，李圆，用你自己的眼睛，用你自己的嘴，去描述自己的家乡。”

　　李圆的手垂在身侧，几乎是一瞬间握紧了垂在腿边的修女服，难以言喻的情感充斥着她的内心，在思索过后，她能很确定这种情感名为“害怕”。

　　那是一种恐惧，是怕自己再次看到家乡，也是怕自己再也看不到家乡，她恨麟谪口中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这种话。

　　“可是我……”

　　麟谪再次打断了李圆的话，他没心思听他再讲什么不敢，再说什么否定：“你是想说你可能再也回不到家乡了，对吗？”

　　隐藏的心思就这么被人剥开，然后暴露在太阳底下，李圆猛地望向麟谪，而少年的视线赤裸裸的，从未移开半分，李圆正要反驳，却听到清越的声音回荡在长廊里，少年神情严肃：

　　“那你想不想回家？”

　　一句话，宛如利刃般直击李圆的心，鬼使神差下她点了头，于是她看见了弯起的双眼，温柔的笑意在少年的脸上绽开，婉转到了唇侧：“那就回家。”

　　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嘴巴说。

　　不知为何，李圆一抹眼睛，水花在她的手背上被蹭开。

　　少年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她再也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