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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江独钓
子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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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寒江起雾了。
一艘乌篷船孤零零的行在江面上,船头上站着一人,月白的判官袍被江风吹的呼呼作响。他手中那支白玉判官笔微微发光,笔杆上流转着金色的纹路。
他抬起手勾画着今夜要引渡的亡魂名册,十个溺死鬼,三个饿死鬼,一个冤死鬼。
看到最后一个,江雪成笔尖顿了顿。
他看向寒江中心。浓雾渐起,隐约可见一具浮尸浮了上来,怀中紧紧抱着什么。
这本不稀奇,在寒江引渡的亡魂每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稀奇的是,判官笔在他手中微微发烫,笔尖朱砂逆着笔杆向上蔓延。
他微微皱起了眉,判官笔通阴阳,感因果,这般异象,自他上任起便未曾有过。
“船家,近前看看。”江雪成吩咐道。
撑船的船家是个阴差所化,闻言浑身一颤,忙拱手道:“大人,那...那处是寒江的‘死眼’,阴气最盛,寻常鬼魂都不敢靠近......”
“近前。”江雪成没去看他,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乌篷船缓缓前行。
越是靠近,雾气越浓,浓到连判官袍上的银纹都开始黯淡。江雪成指尖捏了个诀,灵力运转,手中判官笔点出,生生破开了浓雾,前方道路显现了出来。
看清了,寒江中心的尸体抱着一把铁剑,铁剑上有着些许纹路,尸体在水中泡久了已然浮肿。
江雪成面无表情,这百年来,他见过的尸体早已不计其数。按照地府律例,这类无名尸体只需召出魂魄,由他引渡即可。
至于那把剑,等回到地府后投入天地炉中,回归天地即可。
但此时,江雪成的判官笔开始发烫了。
他沉吟片刻,随即伸出手,判官笔在指间灵活一转,笔尖朱砂饱满,正欲画符先定住尸身,再召出魂魄。
然而,就在判官笔点在那把剑上时,异变陡生!
原本逆流的朱砂此时又顺着笔尖而出,像是和铁剑产生了共鸣,最终,朱砂在铁剑上迅速汇聚,化为一行血字。
“百年孤寂,待君来醒。”
八个字猩红刺目,悬于雾中,久久不散。
江雪成瞳孔骤缩。判官笔判阴阳、定生死,从未有过自主显现文字的先例。除非......除非这剑,或者这尸体,与判官一道有莫大因果。
他尚未理清头绪,更诡异的事发生了,那具“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微微抽动,接着整个身躯开始颤抖。江水以尸体为中心渐起层层波澜。
船公已经吓得瘫软在船尾。
江雪成却反而平静下来。他执笔而立,月白的判官袍在凛冽的江风中呼呼作响,声音清冷道:“既已身死,何故徘徊?判官在此,可引尔入轮回。”
“尸体”又不动了。
片刻死寂。
然后,它缓缓地站了起来,立于水面上。
一张苍白的脸显露出来,眉峰凌厉,鼻梁挺直,嘴唇淡薄,下颌线如刀削斧凿般。
江雪成的判官笔又是一烫。
江雪成心中一沉,这人......不,这具尸体的命格,他看不透。
这不合天道,万物生灵,皆有命格,便是石头草木,也有轮回之数。
除非他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作为判官,他理应能看出世间万物的命格。
就在江雪成心神震动之际,那双眼睛,睁开了。
瞳色是极深的墨黑,却无半点神采,十分空洞。但下一秒,他的眸中骤然爆发出神采,看向江雪成。
“尸体”,不,现在该称他为活人了,动作迅如闪电,他那只原本抱着铁剑的手臂,猛地抬起,五指如钩,抓向江雪成的脖颈。
江雪成反应不可谓不快,多年的判官生涯让他拥有极其敏锐的危机直觉,他下意识地侧身想躲。但奈何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那人虽是刚刚苏醒,但力道却是极大。江雪成呼吸一窒,判官笔本能地抬起,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手腕。
江雪成抬眼看向对方,对方的眼神中带有一丝癫狂之色。
“谁让你碰我的剑?”一声低吼声发出。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似乎是沉睡太久未曾开口说话,每个字都带着血气。
江雪成咽喉被制,说不出话,只能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视。判官笔在他掌心剧烈颤抖,笔尖朱砂明灭不定。
惊魂未定的艄公终于回过神,尖叫一声跳入江中,化作一缕青烟逃了。
乌篷船上,只剩两人。
江雪成艰难地吸气,指尖在袖中掐诀。他是判官,虽被贬谪,仙法仍在。可就在灵力即将迸发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把柄剑竟然有灵!似乎是感受到江雪成在运转灵力,那柄剑“咻”的飞起,抵在了他的心口。
“回答。”对方死死的盯着江雪成,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一分。
江雪成被掐的仿佛快要窒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他松开掐诀的手,任由判官笔从掌心滑落,却不是落地,而是悬在半空,笔尖向下,朱砂滴落,在船板上绘出一个复杂的符纹。
“判官笔...自引...朱砂,显字...八言,这是...天意...示警,非我...本意。”江雪成声音因窒息而断断续续,看向那人说道。
扼住咽喉的手微微一顿。
“天意?”
“天意让我在这鬼地方泡了百年,天意让你来扰我清梦?”对方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说话间,手中力道减轻了几分。
“若非天意,阁下以为,为何偏偏是今夜?”感受到脖颈间的力道减轻,江雪成看着对方反问道。
“寒江死眼,百年难开一次,今夜是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死眼方才开启。而我,恰好在此时引渡亡魂。”江雪成看着他说道,他每说一句,对方手中的力道就减轻一分,最后那句话说完,扼住咽喉的手,松开了。
江雪成踉跄着后退,直到扶住船篷才站稳。脖颈间已是一片青紫,但他没去管,只是运用灵力召回判官笔,笔尖一抹朱砂再次汇集。
对方站在船头,一身残破的衣服还在滴水,手中那柄铁剑依旧指着江雪成。他低头看着剑,又抬头看看江雪成,似是有些困惑。
“你说......百年?”他喃喃自语道“难道我睡了百年?”
“若阁下手中这剑,真是百年未曾离身,那便是百年。”江雪成缓过气,声音恢复清冷
“只是不知,阁下是何人,为何沉睡于此,又为何......”
他顿了顿,还是问出口:“为何命格全无,判官笔看不透?”
对方沉默了。
这时,月光洒落下来,照亮了剑身,剑身古朴又带着许多纹路。
这剑......江雪成心下一沉,看来遇到了不得了的事情了。
对方看着剑上的符文,眼神渐渐变得痛苦起来。
“我是谁......”他重复着这个问题,看着手中铁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剑身。
话未说完,他身体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船板上。铁剑“哐当”一声落在脚边。他双手抱头,发出低吼,额上青筋暴起,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
江雪成下意识上前一步,判官笔笔尖朱砂汇聚,画出一道静心符打入对方体内。
“静心凝神!”他低喝一声,笔尖朱砂渗入肌肤。
对方缓缓停下,抱头的动作停住,低吼声也渐渐平息。随即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神。
他盯着江雪成看了许久,久到江雪成以为他又要动手时,才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的说道:“斩红尘。”
江雪成一怔。
“我的名字。”
“至于我是谁......我也想知道。”斩红尘捡起船上的铁剑,指尖轻抚过剑身。
他站起身,残衣上的水不知何时已经蒸干,长发无风自动。他比江雪成高了半头,此刻垂眸看过来,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说你是判官。”斩红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你就帮我查。”
“查什么?”江雪成抬眼看向他。
“查我究竟是谁,为何在此。”他握剑的手紧了紧,又低下头看着剑。
“又为何这剑上,刻满了我的血。”斩红尘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
江雪成沉默片刻,白玉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判官查案,需有因由。”江雪成摇摇头道。
“因由?”斩红尘听到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无比。
他上前一步,两只手抓住江雪成的胳膊道:“就凭你这支笔,碰了我的剑,唤醒了本该沉睡千年的我。这因果,够不够?”
两人距离再次拉近。江雪成能闻到他身上寒江的水汽,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不够的话......”斩红尘俯下身子,在江雪成耳边轻声说,“再加一条,你若不管,我现在就屠了这方圆百里的生灵,用他们的魂魄,来拼凑我的记忆。”
斩红尘语气冰冷,声音不大,可那股直白的威胁意味已经传达给了江雪成。
话音落,铁剑嗡鸣声起。
这一次,江雪成清晰地感觉到,整条寒江的亡魂都在颤抖。
他抬眸,对上斩红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这人不是开玩笑。
江雪成深吸一口气 好似下定决心,衣袖一挥,唤出一封契约,手中判官笔在契约上书写,随后咬破手指,摁在上面,契约已成,化作流光飞向天际。
“判官江雪成,接下此案。”他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郑重。
“以三月为期,我为你查明前因后果。在这期间你需要跟在我身边,不得妄造杀孽。”
斩红尘死死盯着江雪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道“成交。”
随后,江雪成看向铁剑,对着斩红尘说道:“还有一事。”
斩红尘看向江雪成一挑眉。
江雪成的目光落在那柄铁剑上:“此剑凶煞之气太重,需封印九成。否则我无法带你入人间。”
斩红尘沉默了。
许久,他才说道:“可以,但封印需你来下。”
“为何?”江雪成疑惑道。
斩红尘低头看着剑,避开江雪成的目光。
江雪成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判官笔抬起,在虚空中点画几下,一个个银色符文浮现,如锁链般缠向铁剑。
剑身剧烈震颤,那些封印符文也纷纷亮起,江雪成额上渗出细汗,笔下却丝毫不停,持续输出灵力。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银色符文锁链收紧,将铁剑牢牢束缚,凶煞之气瞬间收敛九成,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斩红尘接住被封印的剑,指尖轻抚银色符文,忽然道:“你封印的手法,很特别。”
江雪成将笔收回腰间,淡淡道:“判官一脉独有。”
“判官......”斩红尘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斩红尘努力回想,却只换来一阵头痛欲裂,他按住额角,声音痛苦:“想不起来了。”
话未说完,他身体又是一晃,似要栽倒。
这次江雪成及时扶住了他,或许是在寒江中泡了百年的缘故,这人的体温低得不似活人。
江雪成指尖搭在他腕间,判官笔的感应让他立刻明悟,“你魂魄不全,三魂七魄,你只剩一魂一魄在身,其余皆已散落。”
斩红尘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也在消散。
“那就......找回来......”他声音几不可闻,“帮我......找回来......”
随后他便昏死了过去。
江雪成扶着他坐在船头,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白衣如雪,一个黑衣如夜。
江雪成低头看着昏迷的斩红尘,又看看那柄剑,随后轻换一声:“来人。”
一缕青烟又从寒江里窜了上来,青烟化作人形,对着江雪成深深拱手道:“大人。”
刚刚跑掉的阴差自是不敢独自回去,只是在江底观望,等到斩红尘昏死过去方才靠近船只,等待着江雪成的呼唤。
“回去吧”江雪成自是知道,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了一声,扶着斩红尘坐在船上不在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