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禾》三七夏元

62、第二面 公司来了一

　　高二那年，学校筹办校园文艺汇演，要求每个班级必须出一档节目参与展演。

　　消息下发的那天，班里热闹哗然，却迟迟没人主动报名登台。

　　所有人都忌惮舞台的紧张，也怕排练耗费学习时间，一时间节目报名的事情搁置下来。

　　苏琦却在偶然间，意外得知，安静内敛、常年埋头书本的周以禾，曾系统学过多年舞蹈。
　　知晓这件事后，苏琦一直鼓励周以禾。

　　“琦琦，要不算了吧，我已经好久都没练了，况且小时候哪能跟现在比啊！”

　　周以禾心底反复拉扯，无数次自我斗争。

　　时隔数年未曾碰过舞蹈，筋骨早已僵硬，曾经熟悉的压腿、下腰、走位、节拍，早已模糊在漫长的题海岁月里。

　　她性子内敛怯生，不爱出风头，更怕久疏练习的自己登台出错、贻笑大方，心底满是忐忑与退缩。

　　可架不住苏琦软磨硬泡、耐心劝说。

　　闺蜜最懂她，知道她心底藏着未熄灭的小小热爱，只是被学业与内敛的性格层层掩埋。

　　最终，周以禾还是松了口，妥协答应下来。

　　那段日子，是枯燥高二生活里最温柔鲜活的时光。

　　学校特意空出一间闲置的舞蹈室，经过班级申请，专属给她们用作日常排练。

　　偌大的舞蹈室采光温柔，落地镜干净透亮，木地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窗边垂着轻薄的纱帘，风一吹，光影轻轻晃动。

　　季舒瑶也参与了本次汇演，代表二班出战。

　　她自幼被家里精心培养，琴棋书画样样涉猎，舞蹈更是她的强项，身姿舒展、功底纯熟，是人群里自带光芒的存在。

　　得知素来安静低调、一心向学的周以禾也要登台跳舞时，季舒瑶眼底掠过几分意外，转瞬便化为温柔的欣赏与善意。

　　往后的排练日子里，季舒瑶格外耐心，主动留下来陪着周以禾复盘动作、拉伸筋骨，一点点帮她捡回荒废多年的基本功。

　　压腿的酸痛、卡点的生疏、体态的僵硬，周以禾一点点克服。

　　两个性格迥异的女孩，在重复的节拍与汗水里，慢慢褪去疏离，多了几分默契与温柔。

　　汇演当晚的舞台，灯光璀璨，人声鼎沸。

　　聚光灯骤然落下的那一刻，周以禾身着素雅舞裙，身姿轻盈舒展。

　　熟悉的韵律响起，所有的忐忑与拘谨尽数褪去，多年沉淀的功底尽数绽放。

　　舞步流畅，体态温婉，每一个转身、抬手、回眸都恰到好处，温柔又惊艳。

　　一曲舞毕，全场掌声雷动。

　　那一天，周以禾彻底一跳成名。

　　整个年级、整所高中，几乎人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大家都知道，一班的周以禾，成绩稳居前列、清冷温柔、长相干净漂亮，偏偏还藏着一身惊艳的舞蹈功底。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她的高中生活变得顺遂明亮，褪去了年少的怯懦压抑，慢慢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光芒。

　　汇演落幕的当晚，夜色温柔，晚风微凉。

　　高苏阳在人群尽头拦住了散场后的周以禾，鼓足了所有勇气，向她郑重告白。

　　少年心意赤诚，明目张胆，热烈坦荡。

　　面对突如其来的心意，周以禾心境澄澈，没有丝毫犹豫。

　　“对不起班长，谢谢你的喜欢，但我对你只有同学之情，以后你会遇到那个对的人。”

　　她语气平静温柔，态度坦荡得体，委婉却坚定地拒绝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

　　被拒绝之后，高苏阳没有纠缠、没有尴尬，更是坦荡清醒。

　　他彻底收回了所有逾界的心思，体面退场，自此恪守同学分寸，始终保持恰当的距离，依旧是班级里沉稳负责的班长，与周以禾相处落落大方。

　　人海人潮里，唯有何文凯，自始至终都拿捏着最恰到好处的分寸。

　　他温柔、克制、通透，永远不远不近，默默关照，从不越界，不给她任何压力。

　　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这份温柔的陪伴慢慢抚平了周以禾心底过往的褶皱与阴霾，她渐渐卸下所有防备与心结，坦然与何文凯重做回无话不谈的好友，只是仅此而已，再无多余情愫。

　　经历过这次舞台，周以禾再也没有放弃过舞蹈。

　　繁重的学业之余，她常常抽出空闲时间，主动约上季舒瑶一同去舞蹈室练习。

　　劳逸结合，舞步治愈了枯燥的刷题岁月，也温柔治愈了她敏感内敛的性子。

　　苏琦便日日陪着她们泡在舞蹈室。

　　两个女孩起舞练习时，苏琦无事可做，百无聊赖之余，某天心血来潮，路过楼下超市随手买了一本空白素描本，坐在窗边角落安安静静画画，打发闲散时光。

　　周以禾偶然回头瞥见，才发现苏琦落笔灵动、线条干净，构图极具天赋，是天生适合画画的人。

　　在周以禾一次次真诚的夸赞与鼓励下，苏琦慢慢拾起了这份爱好，愈发热爱落笔绘画的瞬间。

　　那时的她们尚且年少懵懂，谁也不曾预料，这份一时兴起的消遣，日后会成为苏琦赖以立身的职业，成为她一生的热爱与归宿。

　　七年。

　　这两个字听起来漫长厚重，足以磨平棱角、更迭人事、改变无数境遇，可真正走过，却又仓促短暂，转瞬即逝。

　　七年寒暑，岁岁更迭，一晃经年。

　　刺耳的闹铃急促响起，清脆的声响骤然撕碎绵长温柔的旧梦，将深陷沉睡的周以禾硬生生拉回现实。

　　她睫羽轻颤，抬手熟练地关掉吵闹的闹钟，动作缓慢慵懒，眼眸惺忪，缓缓睁开双眼。

　　晨光透过轻薄的窗帘缝隙，温柔洒进卧室，落在柔软的被褥上。

　　身侧的苏琦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眉眼恬静，丝毫未被闹钟惊扰。

　　周以禾放轻所有动作，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轻手轻脚走出卧室，走进洗漱间。

　　冰凉的水洗过脸颊，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她抬眸望向镜面，静静看着镜子里二十二岁的自己。

　　方才梦里的画面依旧清晰鲜活，历历在目。

　　梦里的她，永远停留在明媚热烈的十五岁，停留在青涩懵懂的高一岁月。

　　那时候的她身形娇小，比现在还要矮上半个头，眉眼带着未脱的稚气，怯懦、敏感、拘谨，心事重重。

　　可回望岁岁年年，她清晰察觉，二十二岁的自己，眉眼舒展，笑意渐多，眼底的阴郁与压抑褪去大半。

　　十五岁是她人生彻底的转折点，自那以后，岁岁年年，笑容只增不减。

　　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七年光阴，四年大学，她一步步挣脱桎梏，慢慢成长、蜕变、自愈。

　　曾经留在小腿上一道浅浅的舞蹈练功疤痕，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她彻底做了祛疤修复。

　　如今肌肤平整细腻，只剩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浅淡痕迹，不仔细端详，根本无从察觉。

　　这些年，她一点点变好、变独立、变从容，生活稳步向前，日子充实安稳，工作顺遂，挚友常伴，前路坦荡明亮。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处空空荡荡的缺口，常年悬浮、无法填满，是岁月、成长、安稳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天色尚早，距离上班还有充裕的时间。

　　她不愿惊扰熟睡的苏琦，简单收拾完毕后，独自轻手轻脚出门。

　　周海昨晚已经返回老房子居住，距离新学期开学仅剩一周，他需要提前回去整理教案、筹备开学工作，回归教师的安稳日常。

　　清晨的街道微凉清净，晨雾未散，风温柔拂过街边的行道树。

　　周以禾在街角小店买了一份温热的早餐，转身的瞬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文凯！今天怎么这么早？”她微微讶异，轻声开口。

　　何文凯抬手摘下鼻梁的眼镜，指尖轻轻按压酸胀疲惫的眉心，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眼底倦意浓重，脸色苍白憔悴，全然是彻夜未眠的模样。

　　“不是早而是没睡，刚回来。”他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疲惫。

　　周以禾心头微怔，下意识递出手里一杯温热的豆浆，语气温柔担忧：“喝点赶紧回去睡觉吧。”

　　何文凯抬眸，眉眼漾开温柔浅淡的笑意，伸手稳稳接过，重新戴上眼镜，温润如常。

　　他与周以禾同出一所大学，主修临床医学，两人不同院系，却相伴走过整整四年大学时光。

　　四年里，他们彼此关照、相互扶持、共同进步，是旁人眼中最登对、最亮眼的学霸CP，默契十足、温柔般配，却自始至终清清白白，止于挚友，从未有过半分逾界，终究没有后续。

　　大学毕业后，何文凯顺利留在南城最大的三甲医院任职，成为一名忙碌尽责的医生，租住的房子也和周以禾相隔不远，依旧是不远不近、岁岁相伴的温柔距离。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便默契道别，朝着各自的方向缓步走去，奔赴各自的生活与工作。

　　抵达公司时，时间尚早。

　　可平日里安静规整的办公区，此刻却格外热闹，一群同事围聚在一起，低声热议纷纷，气氛热烈。

　　周以禾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从容走过人群，缓缓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东西。

　　刚落座，身旁的陆栀遥便迫不及待小跑过来，满眼雀跃好奇：“早啊禾禾。”

　　“早，干什么呢一大堆人？”周以禾侧首，轻声示意一旁热闹的人群。

　　陆栀遥满眼星光，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激动与感慨：“在你来之前，公司来了一个大帅哥！一来就直接进了总监办公室，看这气场和架势，绝对是新来的大人物！”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总监刘黎梦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一扫，精准落在周以禾身上，开口唤道：“以禾，来一下。”

　　周以禾神色平静淡然，应声点头。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办公区瞬间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她身上，好奇、探究、羡慕交织在一起。

　　陆栀遥凑近她耳边，笃定又兴奋地小声道：“禾禾，我保证你进去看了你也喜欢！”

　　周以禾无奈勾唇，眉眼带着浅浅的嗔怪与打趣：“我可没你那么颜控。”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轻推开总监办公室的大门。

　　室内安静雅致，晨光温柔洒落。

　　沙发上正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听见推门声响，原本背对门口的身形，缓缓转过头来。

　　眉眼清隽，轮廓熟悉，岁月沉淀了少年青涩，平添成熟沉稳，熟悉的眉眼，跨越七年光阴，清晰落进她的眼底。

　　是江之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