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禾》三七夏元

60、寒假 人一旦动了

　　冬日寒风裹着寒意穿过整座南城，高一上学期匆匆落幕，期末考的最后一张试卷收上去时，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短短一学期时光，平淡的校园生活掀起层层波澜，许许多多天翻地覆的变故接踵而至，压得人喘不过气。

　　寒假如期而至，卸下课本与试卷重担，周遭的同学都在热烈讨论出游计划，大街小巷处处洋溢着即将欢度新年的热闹气息。

　　周以禾却没有半分玩乐的心思，日子依旧过得平淡克制。

　　几乎每天都会反复叮嘱，生怕他一时疏忽忘记吃药。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浅浅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周海正蹲在玄关整理渔具，鱼竿、鱼线、饵料被一件件细心装进帆布包，指尖动作利落，气色比起前些日子好了太多，脸上重新有了往日的神采。

　　“念念啊，”周海一边收拾装备，一边转头看向坐在餐桌旁收拾书本的女儿，语气轻松惬意，“爸爸今天和你王叔叔约着去郊外河边钓鱼，打发打发时间。

　　一会你有空的话，去医院帮我取一下降压药。忙完也别总闷在家里，约着苏琦她们好朋友出去玩玩，好好放松一下。”

　　周以禾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轻轻点了点头回应：“好。”

　　目送父亲拎着背包出门，房门轻轻合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揣好取药单据，裹紧厚实的棉衣走出家门。

　　冬日的风凛冽刺骨，刮在脸颊上带着冰凉的痛感，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坐上公交，一路望着窗外萧条的街景，心绪纷乱，说不清心里是落寞还是平静。

　　与此同时，市中心医院的住院部迎来了离别的时刻。

　　江意晚结束了一长段时间的住院疗养，今天正式办理出院手续。

　　病房里的物品早已收拾妥当，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整齐靠在墙角。

　　江意晚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目光落在身旁挺拔的少年身上，眼底带着一丝犹豫，语气里混杂着肯定与疑惑：“你真想好了？”

　　江之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眉眼从容淡然，连日处理家事带来的疲惫藏在眼底，却依旧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意，慢悠悠笑着反问：“舍不得了？”

　　“炀炀，出国不是必选项。”江意晚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满是心疼，“家里的事情我可以慢慢打理。”

　　“我知道。”江之炀坦然一笑，眼底一片沉静，“江女士只需要安心养好自己的身体，其余的事情不用操心。”

　　看着一夜之间褪去稚气、扛起责任的儿子，江意晚眼眶微微发热，满心都是欣慰与惊喜，忍不住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我的宝贝儿子长大啦！”

　　少年僵硬地顿了顿，随即无奈地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短暂温情过后，他提起脚边的文件单据：“我去帮你办出院手续，你在这里稍等片刻。”

　　住院部药房和出院办理处仅仅隔着一条狭长的走廊，两道门遥遥相对。

　　周以禾站在窗口排队，指尖被窗外吹进来的冷风冻得微微发红。

　　直到两道目光猝不及防相撞。

　　是江之炀。

　　他刚办完手续抬起头，恰好对上了周以禾错愕的眼眸。

　　空气骤然静止，喧嚣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

　　两个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曾经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两个人，如今只剩下沉默的对视。

　　仅仅短短两秒，周以禾率先慌乱地移开视线，紧紧抿住嘴唇，低着头快步擦肩而过。

　　脚步声渐渐走远，她走出好几步，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下意识缓缓回过头望向走廊尽头。

　　而她不知道，身后的少年也同样驻足转身，目光牢牢锁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满心苦涩无处安放。

　　江之炀愣在原地许久，才收回目光，重新迈步走回病房，只是整个人变得心不在焉，走路频频走神。

　　江意晚只消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绪，眼底泛起几分玩味，带着八卦的笑意开口询问：“遇到以禾了？”

　　江之炀猛地回过神，满眼意外，不由得挑眉：“江女士大病初愈，倒是立刻开始八卦了，你怎么会猜到？”

　　“这还用猜吗？”江意晚扬起下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缓缓勾起往事，“从小到大，能让你这样魂不守舍的人，就只有你放在心上喜欢的姑娘。

　　你还记得刚上幼儿园那会儿吗？你攒了好久零花钱买回来一个限量版手办，我一眼就看中了，悄悄把它给顺走藏了起来。

　　第二天你为了拿回玩具，坐在客厅哭了整整一早上！”

　　回忆涌入脑海，江之炀低低地嗤笑一声，无奈开口辩驳：“明明是你和我做交易，答应把手办还给我，前提是让我哭给你看。”

　　“是吗？”江意晚眨了眨眼，努力回想当年的细节，一时竟有些记不清当初的约定，含糊地摆了摆手。

　　江之炀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提起脚边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子：“别费劲回想了，给脑细胞留点活路。”

　　可江意晚刚刚那句话，一字一句反复盘旋在他的脑海里：从小到大能让你魂不守舍的也就是你喜欢的。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忍不住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缘分近在咫尺，他们偏偏走到了陌路，明明只是短短一眼擦肩而过，却搅乱了一整天的心绪。

　　周以禾拿到袋装的降压药，小心翼翼把药揣进内兜，走出医院大门。

　　寒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刚准备走向公交站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苏琦两个字，她划开接听键。

　　“念宝，你现在在哪呢？”电话那头传来苏琦清亮的声音，热闹的背景音隐约从听筒里传来。

　　周以禾望着医院门口来往的人群，轻声回答：“医院。”

　　“医院？！”苏琦的音调骤然拔高，满是紧张与担忧，“你是不是受伤了？出什么事了？”

　　听见好友焦急的语气，周以禾连忙出声安抚，急忙解释：“不是的，你别担心，我只是过来帮我爸取降压药。”

　　紧绷的心弦瞬间放松下来，苏琦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想起正事，语气轻快起来：“那就好。

　　对了，明天柯骏宇组织了一群同学出门聚会，烧烤露营，特地托我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来。”

　　“你们……”周以禾故意拉长语调，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电话另一头的苏琦瞬间安静下来，耳根微微发烫，语气扭捏又不好意思：“……我们和好了。前一天晚上，他专程来找我认认真真道歉，态度特别诚恳。”

　　周以禾笑着嗔怪道：“所以三两句道歉，你就轻易原谅他了？”

　　“我也不想这么轻易妥协，可看着他低着头认真认错的模样，我心一软，就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苏琦越说底气越不足，

　　生怕好友继续调侃自己，连忙话锋一转，急忙把话题拉回来，“不说我了，那明天的聚会你来不来？”

　　周以禾望着远处马路上来往的车辆，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可奈何：“今天取药的时候，医生反复叮嘱我爸要定期来医院复查身体。明天我打算陪着他过来，聚会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玩得开心一点。”

　　苏琦明白她家里的情况，没有再多做挽留，爽快地答应下来，

　　周以禾站在人行道上，冷风卷起她衣角，她望着漫天阴沉的云，慢慢轻声开口：“琦琦，只要你自己过得开心就够了，千万不要一味妥协，让自己平白受委屈。”

　　苏琦笑着答应她，又絮絮叨叨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和叔叔，两人才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周遭再度恢复冷清。

　　她太明白了，人一旦动了真心，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偏向对方，一次次包容退让，明明清楚对方身上的缺点，却依旧舍不得彻底斩断情愫。

　　寒假才刚刚开启，身边的人有人重修旧好，有人被迫别离，生活的悲欢离合轮番上演。

　　她攥紧口袋里的药袋，一步一步缓步走向公交站牌。

　　冬日白昼短暂，天色渐渐开始暗沉，梧桐树影落在路面，交错斑驳。

　　原本以为熬过难熬的学期就能迎来安稳日子，可命运依旧安排着无数猝不及防的重逢与离别。

　　短暂的偶遇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两个人心底掀起层层涟漪，却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南城的寒风依旧不停歇，少年心事藏在冬日浓雾里，曾经热烈滚烫的情愫，最终只能安静沉淀，消散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