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禾》三七夏元

16、照片 她再也不用

　　洗漱完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家里气氛平和，没有半分梦里那般冰冷疏离。

　　海早已备好温热的早餐，见她出来，温柔地招手让她坐下，眉眼间尽是寻常暖意，轻声叮嘱她路上小心，半点猜忌与责备都无。

　　周以禾望着它温和的模样，紧绷许久的心彻底落定，鼻尖微微发酸，暗自庆幸那些锥心刺骨的遭遇，终究只是一场噩梦。

　　她安静吃完早餐，背上书包走出家门，清晨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昨夜残留在心底的阴郁。

　　一路走到校门口，来往学子嬉笑打闹，阳光洒在校园小道上，处处皆是鲜活热闹的气息，没有梦里那般满是排挤与冷眼。

　　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周以禾下意识攥紧书包带，心底仍残留着梦魇带来的阴影，下意识垂着眼帘，不敢轻易抬眼去看周遭同学。

　　预想中的鄙夷打量、窃窃私语全都没有出现，同桌方胥文见她进来，还一如往常般笑着和她打招呼，顺手将桌上整理好的笔记推到她面前。

　　“周末有出去玩吗？今早老师要默写。”

　　周以禾缓和下来朝他笑着：“下雨天好像也玩不了吧。”

　　她收好班上的语文作业就抱着出去，路过一班后门时，她下意识朝里面望去…

　　目光不自觉下意识扫过教室角落，一眼便望见了靠窗位置的江之炀。

　　少年单手撑着下颌，侧脸线条清冽利落，神情淡漠地望着窗外，周身自带清冷疏离的气场，和平日里别无二致。

　　只是一想起梦里他那抹冷漠蔑视的眼神，还有那句表白之事由他传出的诛心话语，周以禾的心还是猛地一沉，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心底暗自揣测，梦里的一切究竟是不是暗藏预兆，现实里的江之炀，是否也那般轻视厌烦自己。

　　没过多久，孟桐也结伴季舒瑶一同走进教室，两人说说笑笑，视线淡淡掠过周以禾，没有梦里那般咄咄逼人的挑衅，也没有分毫敌意，仿佛昨日那场撕破脸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可越是这般平静，周以禾心里越是惴惴难安。

　　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总觉得那场太过真实的噩梦，像是提前上演了一遍往后的劫难，孟桐眼底藏起的恶意，好似随时都会再次爆发。

　　早读课朗朗书声响起，教室里一片祥和安稳，所有人都沉浸在课业之中，无人留意她心底翻涌的思绪。

　　周以禾低头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字迹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那场雨夜惊醒的噩梦，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心底，旁人的冷眼排挤、流言蜚语的诋毁、至亲之人的误解、心上人无情的疏远……

　　一幕幕绝望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

　　她既庆幸如今一切安好，又忍不住满心惶恐，害怕梦境终究会变成现实。

　　害怕自己鼓起勇气说出的心意，最后沦为众人的笑柄；

　　害怕孟桐依旧不肯善罢甘休，再次不择手段处处针对；

　　害怕到最后，连身边亲近之人，都会渐渐远离自己。

　　窗外雨过天晴，天色澄澈明朗，可周以禾的心底，依旧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前路漫漫，她尚且不知，现实之中，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温柔相待，还是如同噩梦一般，满是荆棘与冷眼。

　　早读结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喧闹的谈笑声此起彼伏，冲淡了晨间几分沉静。

　　周以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心绪纷乱难平，梦里那些伤人的话语还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旁的方胥文察觉到她心绪不宁，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柔声问道：“你今天怎么蔫蔫的，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熟悉的关心扑面而来，周以禾鼻尖微热，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做了个不好的梦，没休息踏实。”

　　方胥文也不多追问，只贴心地递过来一颗糖果，笑着宽慰：“别多想啦，梦都是反的，一天顺顺利利的。”

　　暖意缓缓淌入心底，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阴郁。

　　周以禾接过糖果捏在手心，清甜的糖纸凉意稍稍安抚了躁动的心，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道谢。

　　她刚要抬起水杯喝水，这才发现水没了，她起身拿起水杯打算去接水，

　　方胥文见状也跟着起身：“一起吧，我也要接水。”说着朝她晃了晃空空的水杯。

　　两人一同回到教室，快到教室时，孟桐突然出现在面前，语气听似平和，实则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以禾，周末在家歇得还好吗？”

　　周以禾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绷紧脊背，指尖微微蜷缩，警惕地抬眸看向她，生怕对方下一秒就说出梦里那般刻薄伤人的话语。

　　“挺好的。”她声音轻浅，刻意保持着疏离。

　　孟桐笑意不变，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意有所指地开口：“最近校园里闲言碎语不少，有些人做事还是安分点好，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闲话。”

　　这话字字句句都带着敲打，周以禾心里清楚，孟桐这是在隐晦警告自己，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

　　昨夜噩梦之中被全网诋毁的画面猛地窜入脑海，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

　　她抿紧唇瓣没有接话，沉默便是最好的回应。

　　一旁的方胥文听出几分不对劲，不动声色地往周以禾身边靠了靠，不动声色地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淡淡开口打圆场：“马上要上课了，先回教室吧。”

　　孟桐见有人护着周以禾，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不悦，却也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深深看了周以禾一眼，

　　周以禾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口沉甸甸的，预感越发强烈，总觉得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没过片刻，上课铃声响起，雷梦霞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周以禾强压下心底所有纷杂思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可视线落在黑板上，耳朵里听着讲课声，思绪却依旧不受控制地乱飞。

　　一节课漫长又煎熬，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班里同学纷纷起身放松走动。

　　周以禾懒得动弹，独自趴在桌面上，微微闭着眼放空自己，只想暂时逃离这些烦乱心绪。

　　直到身前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股熟悉的气息笼罩而来，她才缓缓掀了掀眼皮。

　　抬眼的刹那，直直撞进苏琦盛满怨怼与疏离的眼眸，那眼神冰冷又带着几分失望，一时竟突然想起梦里还有苏琦，

　　和昨夜噩梦里她冷眼相待、全然站在对立面的模样重合得丝毫不差。

　　周以禾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心底猛地掀起一阵惊涛骇浪，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梦里众人纷纷背离、昔日好友冷眼相向的画面汹涌翻涌，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苏琦望着她失神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冷淡疏离，率先开口打破沉寂：“周以禾，我有话问你，中午放学别走，在这里等我。”

　　话音落下，她没有再多停留，径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方才满心的不悦与疏离褪去几分，一旁的柯骏宇凑过来打趣说笑，

　　没片刻功夫，苏琦便被逗得弯起眉眼，脸上重新染上笑意，仿佛方才的冷意从未存在过。

　　漫长的上午课程缓缓落幕，放学铃声响彻整座校园，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喧闹的教室渐渐变得空旷冷清。

　　没过多久，教室里的人便几乎走得一干二净，偌大的空间里，最后只余下周以禾与苏琦两人。

　　周以禾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指尖紧紧绞着衣角，心绪忐忑不安，乖乖等候着苏琦的问话。

　　苏琦整理好桌面，径直迈步朝她走来，神色认真又严肃，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或是藏着不能让我们知晓的秘密，攥在孟桐手里？”

　　突如其来的直白质问，狠狠戳中了周以禾心底最深的隐秘，她猛地一愣，瞳孔微微收缩，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唇瓣抿得死死的，迟迟不肯开口作答。

　　她心中满是迟疑惶恐，实在不敢轻易吐露实情，生怕苏琦知晓一切之后，会如同噩梦里那般，渐渐疏远自己，甚至彻底站到孟桐那边，昔日情谊尽数消散。

　　苏琦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为难与胆怯，无奈轻轻叹了口气，紧绷的神色柔和下来，缓缓在她身旁坐下，语气也变得温柔耐心：“那我换个问题问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真心好朋友？”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周以禾心底最后的防线，她连忙重重点头，

　　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愧疚：“对不起苏琦，我一直都欠你一句道歉，所有事情都是我的问题，但我从来都没有半分想要伤害你的心思。”

　　“你啊你。”苏琦无奈又心疼地嗔怪她，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周以禾，你能不能别总把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是垃圾回收站吗？什么错都收！旁人的刁难算计，凭什么全都要你来承受委屈！”

　　几句直白的数落过后，苏琦重新收敛情绪，认真地看着她，字字句句满是真诚：“既然你真心把我当朋友，那朋友之间本就该无话不谈，心里藏着什么委屈难处，全都可以一股脑说给我听。

　　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难题，我便陪着你一起面对，一起想办法渡过难关。”

　　暖心的开导与真挚的陪伴，一点点瓦解了周以禾心中层层叠叠的犹豫与不安，积攒许久的委屈再也压抑不住。

　　她缓缓吐露心声，将孟桐暗中偷拍私密照片，处处暗中拿捏威胁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讲了出来。

　　话音刚落，素来脾气直率火爆的苏琦瞬间怒火上涌，情绪再也克制不住，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清脆的声响骤然响起，吓得心思敏感的周以禾浑身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这孟桐未免也太过分了！心思歹毒到这种地步，简直欺人太甚！”

　　苏琦满脸怒容，义愤填膺，当即就要起身，“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立刻去找班主任，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让老师出面主持公道！”

　　说罢她便要起身动身，周以禾连忙伸手死死拉住她的衣袖，眼底满是慌乱与顾虑，轻声劝阻：“不行，千万不能告诉老师。”

　　周以禾心中顾虑重重，一旦事情闹大，那些不堪的照片难免会彻底传开，到时候流言蜚语四起，自己只会陷入更加难堪被动的境地，还会引来更多无端非议。

　　苏琦冷静下来细细思索，瞬间便明白了她心中的百般顾虑，知晓贸然告知老师确实太过冲动鲁莽。

　　满腔怒火慢慢压下，她静下心来，眉头紧锁，认认真真帮周以禾思索稳妥周全的应对办法。

　　周以禾静静看着身旁为自己忧心忡忡、处处为自己着想的苏琦，心底积攒多日的阴郁与孤单尽数消散大半。

　　长久以来独自隐忍委屈、独自惶恐不安的日子终于结束，心底深埋的秘密得以倾诉而出，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