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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送行 祥云护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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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昨夜一场大雪涤荡,天空澄澈如洗,碧空万里。
虽依旧天寒地冻,却艳阳高照,晴光所照之处,竟也透出丝丝暖意。
顾南风踏着廊下残雪,往崔令仪院中走。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外罩一件银灰色兔毛滚边的长褙子,素净里透着几分清冷。锦书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裹。
院门口的小丫鬟远远看见她,连忙打起棉帘,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小姐来了!”
崔令仪正坐在暖榻上,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子,在修瓶里刚折的红梅枝。听见声音,她放下剪子,冲门口招了招手,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欢喜:“快进来,外头冷。”
顾南风跨进门槛,暖意扑面而来。炭火烧得正好,不燥不燥,恰到好处地拢在屋子四角。案上摆着一碟刚出炉的点心,金黄酥脆,奶香四溢,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快尝尝,刚做好的单笼金乳酥。”崔令仪指着碟子,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是你素来爱吃的口味,刚出炉最是香甜。”
顾南风依言拿起一块,轻咬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开,奶香软糯,满口都是甜的。她不自觉地弯了弯眉眼:“好吃。还是阿母最疼我。”
崔令仪看着她这副撒娇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转头便对身旁的月桃吩咐:“让厨房多做些,仔细装妥,给小姐路上带着。免得途中挨饿。”
月桃屈膝应了一声“诺”,快步退往厨下安排。
顾南风将手中剩下的半块吃完,又拿帕子仔细擦了擦指尖。随即示意身侧的锦书上前,将包着账册的蓝布包裹放在案上。
她解开布结,露出里头整理得齐齐整整的账册。
“阿母。”
顾南风的神色骤然郑重起来,褪去方才那点少女娇憨,脊背也挺直了几分,像是从“女儿”的身份里迅速切换出来,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这是两年来女儿打理府中中馈的账册,每一笔收支都记录在案,还请您过目。”
崔令仪伸手取过账册,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册中条目清晰,收支分明。大到每月各房月钱发放、四季衣裳采买、年节宴席开销,小到笔墨纸砚的入库出库、厨房每日采买的菜肉清单、各院炭火灯油的消耗——桩桩件件,尽是半点错漏也无。
字迹也工整。不是闺阁女子惯常的簪花小楷,而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横平竖直,一笔不苟,瞧着不像账本,像一份呈给上官的公文。
崔令仪眼底渐生赞叹。
她缓缓合上账册,轻轻搁在案头,抬眼看向面前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
“南风。”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不过两年光景,你竟将府中大小事务打理得这般井井有条。便是寻常资深管家,也不及你细致稳妥。”
说着一顿,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说罢,便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沉甸甸地压下来,暖得有些发烫。
“路上御寒的衣物可备足了?干粮水囊可带齐了?盘缠细软切莫嫌多,沿途打点亦要预备周全。仆从护卫务必多选几位可靠之人,一路护你周全——”
她说得又快又密,事无巨细,唯恐遗漏半分。
顾南风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崔令仪一口气说完了,才反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阿母放心。”她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女儿皆已一一备妥。明日卯时启程。”
崔令仪神色微微一黯,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转头示意身后侍立的月红。
月红会意,捧着一个叠得齐整的锦盒走上前来。锦盒不大,四四方方,用深青色的锦缎包裹,上头压着一枚白玉扣。
月红郑重地递到锦书手中。
“元日将近,风雪路遥。”崔令仪的声音放得极柔,“大概……是赶不上归家过年了。”
顾南风的眼帘颤了颤,没有接话。
“这一身新衣,是我提前寻了城中最好的绣娘,专为你制的。”崔令仪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唇角弯了弯,笑意里却有几分涩,“衣上的纹样是如意祥云托玉璧,取名‘祥云护玉’。只愿我儿此去——一路平安,顺遂无虞,早日归来。”
祥云护玉。
顾南风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只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她六岁丧母。
外祖父母也因故相继离世。这些年,每每忆起过往,便是辗转难眠,痛心如绞。
如今崔令仪待她——的确是视如己出。亲厚慈爱,悉心教导,一处一处地护着她的周全。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敢太知道。太知道了,有些事就做不了了。
可此刻,望着崔令仪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疼惜,她心头还是一酸。
“阿母放心。”
她轻声应道,声音里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颤意。
“女儿此去,定会好生照料自己,平安归来。惟愿阿母在家——安康顺遂,日日喜乐。”
崔令仪点了点头,眼中有泪光一闪,被她迅速垂睫掩去。
这一夜,长安寂静无声。
月凉如水,铺满永兴坊的屋瓦与庭院。白日里融化的残雪到了夜间又结成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顾南风独自坐在闺房窗前。
屋里没有点灯。她坐在暗处,将那只青瓷描金小瓷瓶从荷囊中取出,在掌心里缓缓转动。瓶身的云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封口的凝蜡完好无损。
她还没有打开过。
不需要打开。她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装的是她等了九年才拿到手的东西。装的是让一个人把欠下的命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钥匙。
她将瓷瓶重新藏回荷囊,又打开那只旧木匣,借着月光翻看压在匣底的那几页泛黄信纸。
纸张已经脆了,边缘泛着焦黄色,折痕处快要裂开。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一个孩子练字时的笔触——那是她幼时学识字时,母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顾、南、风。
她伸出手指,隔着月光,一笔一划描摹那三个字。
然后合上木匣,将它重新放回柜中最深处。
次日卯时。
天色方才蒙蒙发亮,晓雾如轻纱笼罩长安街巷,寒意浸骨,冷风拂面。
顾府门前早已停好两辆平稳辎车。前车代步,后车载运行李物资。
两名仆从垂手肃立,四名精悍护卫御马分守前后,身姿挺拔,神情肃穆。
侍女们往来有序,将行囊辎重一一清点装车,动作利落,不闻半分喧哗。
顾南风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与侍女锦书均作男子打扮。少了闺阁娇柔,多了几分清挺利落。她自府内缓步走出。
崔令仪与顾行之早已在后门口等着了。
顾行之一看见她便红了眼圈。
少年死死攥着阿姐的衣袖,小脸上满是不舍,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南风垂眼看着他攥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冻得通红。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行之乖。”
她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哄孩子的耐心。
“阿姐不在府中的时候,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听话。替阿姐照看好阿母——听见没有?”
顾行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衣袖攥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蓄满了只差一步就要滚落的东西。他死撑着不让它落,所以连点头都不敢——怕一动,眼泪就掉下来。
顾南风没有再劝他松手。
只是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力道很轻,手掌停留的时间却比往常久一些。
然后她转过身。
敛衣,屈膝,向崔令仪郑重一礼。身姿端正,动作沉稳,声音清晰——
“阿母。女儿此去江陵,定在祖父榻前尽心侍奉,料理家事,不负阿父阿母重托。必平安归府。”
崔令仪眼眶早已湿了,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她上前一步,伸手将顾南风扶起来,掌心贴着她的手臂,力道里全是不舍与心疼。
“一路量力而行,切莫逞强。风雪路远,保重自身。到了江陵,第一件事便是寄家书回来。莫叫家中挂念。”
说着,她解下腰间一枚玉佩。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雕工古朴。不是寻常压裙的佩饰,而是崔氏的族令。牌面刻着崔氏特有的缠枝纹样——这样的族令,整个崔氏也不超过五枚。
崔令仪将玉牌郑重塞入顾南风手中,掌心的温度透过玉牌传来,温温热热的。
“这是我崔氏的族令。若途中遇困——持此令见地方长官,必能得几分照拂。”
顾南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牌。
她紧紧攥住,指节泛白。
然后她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拥住了崔令仪。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崔令仪身子微微一僵。印象里,南风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抱过她。那孩子总是守礼的,恭敬的,从不越雷池半步。
可今日——
顾南风将脸埋进她温暖的肩头。
锦缎衣料贴着面颊,熏香的沉水香气味淡淡地萦绕在鼻尖。她闻到了母亲的味道。不是生母苏凝微的味道,而是崔令仪的味道——两年来,她在病中为她煎药、在冬日替她添炭、在每一个晨昏定省里唤她一声“南风”的时候,身上那股温暖而妥帖的气息。
“母亲。”
她的声音闷在崔令仪的肩头,微微哽咽,却无比清晰。
不是“阿母”,是“母亲”。
崔令仪听见这个称呼,身子一僵。
嫁进顾家六年,顾南风一直唤她“阿母”——那是规矩,是礼数。可此刻这孩子叫的是“母亲”。
她抬起手,轻轻抚着顾南风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像那时哄她安睡一般。
动作温柔,久久未语。
泪水终于滑落下来,一滴滴没入顾南风的发间。
顾南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又向崔令仪端正行了一礼,然后利落转身,踏上辎车。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帏幔落下。
她闭上眼睛。
车厢内很暗,锦书坐在她身旁,沉默着也没有说话。
忽然——
“阿姐!”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帏幔,穿透寒风,直直扎进她耳朵里。
“猛虎下山——别忘了!”
顾南风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帏幔。
辎车边,顾行之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站在冰冷的晨风里,冻得脸颊通红。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崔令仪还站在后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正朝她的方向轻轻挥着。
她没有回屋。她一直站在那里。
顾南风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早就没有泪了。
从六岁那年知道母亲并非病死起,从她因为自己的鲁莽而害死外祖父母起,从她在顾宅后院里被下人欺凌起——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泪还是落下来了,一颗接一颗,重重的砸在辎车上。
她嘶哑着声音对顾行之喊了一句:
“快回去吧!阿姐记住了!”
帏幔重新落下。
这一次,辎车真的动了。
车轮碾过长安城未扫的积雪,碾过青石板路面上残存的薄冰,发出沉闷的碌碌声响。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永兴坊,驶出城门,向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旷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