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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善后 这两天全程 ...

  •   吉普车缓缓开进军区大院,东北的晚风又冷又硬,一个劲往车窗缝里钻,呼呼的风声听得人心里发沉。大院的招待所就是普通红砖三层楼,是部队专门用来安置家属的地方,看着干干净净的。

      郑向东先下车,快步去值班室办入住,手续简单利索,登记完拿上钥匙就完事了。招待所吃住统一安排,凭餐票就能去食堂打饭,不用自己开火做饭,对一路颠簸受累的几人来说,着实省心不少。

      褚云袖跟在后面,小心扶着两位老人和常华下车。几个人坐了大半天火车,又转车赶路,早就折腾得浑身发软,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格外虚弱。

      安排的是两个房间,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火炉烧得滚烫,一进门就驱散了满身寒气。郑向东推开房门,侧身让他们先进屋,声音放得很轻:“叔、婶、嫂子,路上累坏了,你们先好好歇歇。”

      他没急着提公事,只简单交代了吃住规矩,三餐凭票去食堂就行,有任何难处随时找他。至于遗体瞻仰、手续抚恤这些要紧事,全都推到第二天,让他们先缓一缓情绪。

      一家三口全程安安静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从下车到进屋,脸上的眼泪就没断过,眼窝肿得老高。尤其是黑子母亲,一辈子在乡下勤勤恳恳,自打知道儿子没了,眼泪就没停过。屋里暖和之后,紧绷一路的心彻底松了下来,泪水更是止不住,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打湿了衣襟。她怕哭出声让人难受,死死咬着嘴唇憋着,肩膀一下下抽动,看着让人心里揪得慌。

      褚云袖站在一旁,心里堵得难受,根本不敢正视老人的模样。她眼里早就蓄满了泪,却死死忍住不敢掉下来。她心里清楚,这时候她千万不能哭,她要是乱了分寸,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就更没了依靠。她只能压下满心酸涩,默默收拾行李、烧水煮水,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尽量给这一家人一点温暖。

      郑向东也没多留,两人轻声嘱咐几句,让他们安心休息,随后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把安静留给悲痛的一家人。

      这一夜格外漫长,屋里静得可怕,却没人能合眼。满心的悲伤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秒都是煎熬。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头的风依旧冷得刺骨。郑向东和褚云袖准时过来接人。

      熬了一整晚,老两口的状态差到极致,双眼布满红血丝,满脸疲惫沧桑,看着苍老了好几岁。褚云袖快步上前,稳稳搀住黑子母亲的胳膊,动作轻柔稳妥。常华比昨天稍微镇定了些,不再失魂落魄,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从另一边扶住婆婆。郑向东走在外侧,静静陪着黑子父亲,一路细心照看着老人。

      几人脚步沉重,慢慢走向军区停灵的地方。

      部队早已把一切收拾妥当。黑子的遗体被仔细清理干净,换上一身崭新的军装,帽徽领章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静静躺着,面色平和,看不出半点伤痕,像只是安稳睡熟了。

      可越是这般安稳整齐,越让人心里发酸。老两口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老太太一眼看见儿子,身子猛地僵住,腿一软差点栽倒。下一秒,她再也撑不住,压抑的哭声破腔而出,不顾一切扑到儿子身旁。老爷子憋了一路一夜的情绪彻底崩塌,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顺着满脸沟壑肆意流淌。

      常华看着相守一年的丈夫,从此天人永隔,再也绷不住,蹲在地上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积压许久的悲痛彻底爆发,整间屋子都浸在沉沉的哭声里,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褚云袖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劝慰。她是学医的,见惯了生死离别,心性早已磨得沉稳。可亲眼看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一家人痛不欲生的模样,她终究没能忍住,眼泪悄悄漫出眼眶,一滴滴落了下来。

      至亲离世的痛,从来都最磨人,任谁看了都心里揪得慌,根本没法坦然释怀。

      一家人就这么守在灵前,哭了半个多小时,哭声渐渐沙哑无力,却始终舍不得离开半步。

      等几人情绪稍稍平复,60师的干事提着两个旧布包赶来,里面全是黑子生前的旧物,掉漆的搪瓷缸、洗得发软的旧毛巾、穿得泛白的军装、鞋底磨平的解放鞋,还有几本翻卷边的笔记,每一样都带着他生前的气息。

      老爷子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尖抖得厉害,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遗物。粗糙的指腹一遍遍蹭着那只搪瓷缸,嘴唇不停哆嗦,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剩眼泪不停往下淌。

      之后一行人移步军区会议室。屋里炉子烧得很热,却驱不散满室低沉压抑的气氛。

      郑向东坐得端正,语气诚恳郑重,代表61师,把黑子入伍后的点点滴滴一一讲给家属听。日常训练的刻苦、执行任务的负责、最后冲锋牺牲的经过,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讲完一切,他微微鞠躬,满心愧疚地说:“叔、婶、嫂子,黑子是好兵,是部队的英雄。你们心里有委屈、有任何要求,不管大小,尽管提,部队一定尽力解决。”

      早在之前,郑向东和部队所有人,都做好了被埋怨的准备。好好一个年轻小伙,为国当兵、壮烈牺牲,家属心里有怨气想发火,都是人之常情,没人会怪他们。

      可谁也没想到,这对朴实的农村老夫妇,自始至终,半句为难人的话都没说。

      老太太抹着眼泪,声音沙哑虚弱,一个劲摆手:“首长,不怪你们,真不怪部队。是我们家孩子命薄,还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辛苦你们操心了。”

      老爷子红着眼点头:“孩子是自愿当兵报国的,他尽了本分,不怨任何人。我们没啥要求,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简简单单两句话,听得在场所有人又心酸又敬佩。

      这两天全程陪同善后,郑向东心里一直五味杂陈。老两口遭遇塌天大祸,痛得肝肠寸断,却还处处体谅部队。就算面对邱泽,也没有半点迁怒,这份善良宽厚,格外让人动容。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善良本分的一家人,遇上这种劫难,实在让人惋惜心疼。

      后续的善后事宜,部队全都按最高标准落实到位。

      按部队规矩,军大衣属于部队公有物资,按理不能让家属带走。师长特意破例特批,把黑子所有个人生活用品、旧物件全部打包妥当,完整交给老两口,让他们留个念想。部队正式追授黑子二等功,把鲜红的立功证书郑重交到老人手里,同时发放一千五百元抚恤金。在这个年代,这笔钱是一笔巨款。

      即便待遇已经给到顶,邱泽心里的愧疚依旧压不住。看着战友家人悲痛的模样,他心里过意不去,私下牵头召集几个战友,大家一起凑钱,加上他自己的积蓄,总共凑了五百块,悄悄交到家属手里,算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所有善后事宜全部处理妥当,转眼就到了送别这天。

      郑向东全程亲自陪同,送老两口和常华前往火车站。他提前专门协调好了卧铺票,尽量让几人回去的时候能够少一些颠簸。
      冬日的火车站台萧瑟冷清,四周枯草连片,寒风呼呼肆虐,刮在脸上刺骨的疼。一行人默默立在站台边,无人言语,压抑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沉闷的汽笛声,墨绿色的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几人细心帮着安顿好行李,一遍遍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回去有啥事可以联系部队,他们不会不管的。随后才退到站台外侧驻足目送。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响渐渐远去。这趟列车载着满心悲痛的一家三口,也载着黑子留在世间最后的牵挂,一点点驶离站台,最终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尽头。

      凛冽寒风扫过空旷的站台,凉意浸透眉眼。褚云袖静静望着列车离去的方向,伫立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这一刻,她实打实体会到了军属的不易。军人一身戎装、以身许国,守住万家灯火、护得山河安宁,可背后的军属,只能默默咽下所有思念、扛下离别与委屈,独自撑起一个家。这份藏在军功与荣光背后的无声坚守和牺牲,从不张扬,却分量千钧,让每个活着的人满心敬畏。

      褚云袖想着自己的婚假快到期了,应该要回同远部队医院返岗。郑向东是不能陪自己回去了,只能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收拾着,招待所前台上来找她说有电话找。

      暗自纳闷谁给自己来的电话,褚云袖迅速接起,听筒里当即传来肖主任焦灼的声音:“小褚,立刻来哈市药厂检验室!快点啊!”

      语气有些急,褚云袖心头一凛,瞬间想到那批膏药。当即应下,挂断电话,又给郑向东拨了个电话,将事情原委告知他,说要去跑一趟。

      电话那头郑向东问:“要不要我陪你去,这会没有紧急军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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