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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墙内外 劳役洗衣隔 ...

  •   东区劳作间的空气里,常年漂浮着腐烂菜叶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路惊寒蹲在后厨的排水沟旁,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苍白却线条紧实的小臂。浑浊的污水没过他的手腕,冰冷刺骨,沟底沉积着油腻的残羹剩饭。他的任务是清理这周遭三百多人产生的厨余垃圾,用手将堵塞下水口的烂菜叶、肉渣一点点抠出来。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被粗糙的沟壁磨出了血痕。但他一声不吭,动作机械而迅速。

      自从签了那份“绝对隔离承诺书”,他被剥夺了和路知年见面的权利。只有在每天早晚两次排队去食堂的路上,隔着几十米的人群,远远看上一眼。

      那身影一天比一天单薄。

      路惊寒记得三天前,也就是路知年被送去西区洗衣房的第一天。他在队伍末尾看到了路知年。少年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灰布校服,脸色比纸还要白,走路有些踉跄,似乎是被这里的规矩折磨得脱了形。路惊寒当时就想冲过去,哪怕是被那个凶神恶煞的教官打断肋骨,也要把路知年从那个队伍里拉出来。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路知年抬起头,隔着人群,给了他一个极轻微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强。

      惊寒哥,我没事。

      路惊寒读懂了这个眼神。他硬生生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流出的血滴进了肮脏的污水里,瞬间被吞没。

      “喂,新来的!发什么呆!”

      负责监管劳作的老看守踢了踢路惊寒的小腿,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把那桶泔水提到猪圈去!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像娘们一样!”

      路惊寒拎起那个几乎和他半身一样高的泔水桶。桶壁滑腻,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一百斤的重量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勒得生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通往猪圈的路要经过一个小土坡,路惊寒故意放慢了脚步。

      这里是整个书院最高的点,也是离西区最近的地方。

      他眯起眼,逆着光看向西区那排低矮的平房。那是洗衣房,据说那里常年不见天日,潮湿闷热,空气中充满了漂白剂和霉味。

      此时正是午后两点,洗衣房里应该正忙。

      路惊寒放下泔水桶,假装歇脚擦汗。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西区那扇唯一的小窗上。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看守快要不耐烦的时候,那扇小窗的窗帘缝隙里,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它在窗外极其艰难地晃了晃,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路惊寒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知年的手。

      他确定。那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两人爬树摔下来留下的。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装作整理裤脚,蹲下身。他从地上捡起一枚尖锐的小石子,在掌心掂了掂。

      “还不快走!”看守又在催。

      路惊寒站起身,拎起桶,在经过土坡最高处的一刹那,手腕一抖,那枚石子借着身体的遮挡,呈抛物线飞了出去。

      石子越过围墙,精准地砸在了洗衣房那扇小窗的窗框上。

      咚。

      一声闷响。

      路惊寒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猪圈。

      与此同时,西区洗衣房。

      路知年正抱着一大筐湿透的床单,艰难地往烘干机那边挪。他的手指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发胀,指腹溃烂,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洗衣房里蒸汽腾腾,像个巨大的蒸笼。几十个少年机械地重复着分拣、浸泡、甩干的动作,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轰隆隆的噪音。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路知年心头一震。他趁着监管员转身去倒水的间隙,迅速侧身躲到窗下的死角。

      窗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小石子。

      路知年颤抖着手捡起石子。石子上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小得像蚂蚁,却力透石背。

      “安否?”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中了路知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在市立三中的时候,路惊寒就总爱这样,在草稿纸上写这两个字问他。

      那时是在明亮的教室,阳光洒在课桌上。

      现在是在阴暗的洗衣房,只有无尽的灰暗。

      路知年环顾四周,没有纸,也没有笔。他急得满头大汗,忽然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刚才在厨房垃圾里捡到的完整米粒。

      他用指甲在米粒上轻轻划动。

      那是极其精细的活,需要屏住呼吸,稍有不慎米粒就会碎裂。他咬着牙,忍着手指的剧痛,在洁白的米粒上刻下了一个字。

      “安。”

      他把米粒紧紧攥在手心,生怕被蒸汽融化。

      趁着去倒脏水的机会,路知年溜达到了后院的围墙边。这里有一丛茂密的夹竹桃,正好挡住了监控的死角。

      他学着路惊寒的样子,手腕发力,将那粒米抛向了东区。

      米粒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落入了高墙另一侧的草丛里。

      做完这一切,路知年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让他心悸,却又让他觉得活着。

      至少,他们还有联系。

      这种联系,像两根紧绷的琴弦,在高墙内外共振,弹奏着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曲调。

      傍晚,路惊寒在清理猪圈角落的杂草时,果然找到了那粒米。

      米粒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个“安”字依然清晰可见。

      路惊寒捏着那粒米,站在晚风中,很久没有动。

      只要知年安好,这地狱般的日子,他便能多撑一天。

      然而,这脆弱的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

      几天后的正心课上,院长没有念经,而是让人搬来了一台老式的投影仪。

      幕布上开始播放一些画面。那是几年前从这个书院“毕业”的学生照片,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成了家,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规规矩矩,一脸正气。

      “看看,这才是正途。”院长指着屏幕,语气欣慰,“只要你们肯改,将来也能像他们一样,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而不是……怪物。”

      路知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不想听这些鬼话。

      突然,画面一转。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体体面面的中年男人。他站在演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讲述着自己是如何在这个书院里洗心革面,戒掉了所谓的“变态嗜好”,重新做人。

      路知年觉得那个男人的脸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直到院长开口:“这位是我们书院的优秀学员,现在是成功的企业家。他特意录制这段视频,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条路是对的。”

      路知年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他想起来了。这个人,他见过。就在半年前,他和路惊寒躲在老江边看星星的时候,这个男人曾开车经过,还停下来问过路是不是迷路了。当时路惊寒警惕地把路知年拉到身后,拒绝了那人的搭讪。

      那种眼神,路知年记得很清楚。贪婪,虚伪,像一条盯着猎物的毒蛇。

      原来,他也曾是这里的受害者?还是说,他已经变成了这里的帮凶?

      视频播放完毕,灯光亮起。

      院长走到路知年和路惊寒面前,脸上挂着那种令人胆寒的笑容。

      “路惊寒,路知年。”院长点了他们的名,“你们是这个月表现最差的两个。为了帮你们加速‘归心’,我决定启动一项新的‘互助计划’。”

      路惊寒心中警铃大作,抬头冷冷地盯着院长。

      “从明天开始,你们两个人,每天下午要去我的办公室,当着我的面,互相揭发对方的过错,互相批判对方的思想。”院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讲台,“谁揭发的多,谁就能得到奖励,比如一顿肉包子;谁要是包庇隐瞒……”

      院长顿了顿,笑容扩大:“另一个人就去‘静心室’待一天。”

      路知年浑身冰凉。

      这是阳谋。

      这是要把他们逼上绝路。要么背叛对方,换取苟且偷生;要么共同毁灭,一起死在这地狱里。

      “我知道你们感情好。”院长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但越是感情好,互相伤害起来,才越有效。这就叫,以毒攻毒。”

      路惊寒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做梦!”

      “坐下!”看守冲上来,一脚踹在路惊寒的膝盖窝。

      路惊寒重重地跪在地上,膝盖骨撞击水泥地的声音闷响让人牙酸。但他依然梗着脖子,死死瞪着院长。

      “很有骨气。”院长并不生气,反而拍了拍手,“看来,你们还需要一点额外的刺激。”

      院长打了个手势,看守押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路知年看清那个少年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是陈默。

      几天前那个被电棍击晕拖走的男孩。

      此刻的陈默,眼神呆滞,嘴角流着涎水,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肿得老高,左眼乌青,走路一瘸一拐。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扔在讲台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有病……我有病……我要治病……”

      路知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这就是“互助计划”的威慑吗?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吗?

      “看到了吗?”院长指着陈默,“这就是抗拒改造的后果。路惊寒,路知年,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是选择互相检举,还是选择变成这样。”

      说完,院长挥挥手,让人把陈默拖了下去。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路惊寒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剧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转过头,看向路知年。

      路知年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绝望和决绝。

      他们绝不可能互相出卖。

      哪怕死,也不可能。

      当晚,劳作结束后,路惊寒没有回宿舍,而是借口肚子疼,溜到了后厨的柴房里。

      他在柴堆深处,找到了一根生锈的铁钉和一块锋利的碎瓷片。

      他坐在黑暗里,用瓷片磨着铁钉的尖端。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映照着他冷峻坚毅的侧脸。

      他必须做点什么了。

      不能坐以待毙。

      路知年在洗衣房里,也偷偷藏了一块肥皂。

      那是他在清点洗涤用品时,故意打碎的一块肥皂。他藏起了最大的一片,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深夜,两人隔着高墙,在各自的黑暗中,摩挲着手中的“武器”。

      院长以为用恐惧就能驯服野兽。

      但他忘了,被逼到绝境的兔子,也会咬断猎人的喉咙。

      更何况,他们是曾经在红色跑道上追逐风的孩子,他们的骨子里,流淌着永不屈服的血液。

      高墙依旧耸立,但在看不见的地下暗河里,反抗的种子,已经在污水中生根发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高墙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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