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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已经开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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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婉秋站在沈韵洛身边,低头看着这个新来的姑娘。
她已经在这张椅子上站了将近半分钟。
半分钟,足够装睡的人在尴尬中睁开眼睛,面红耳赤地站起来道歉。
但沈韵洛没有。
她脊背挺直,肩膀端平,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势标准得可以去拍宣传照。
可以很确定的是沈韵洛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目光直直穿过讲台、穿过墙壁、穿过管委会大楼,不知道落在宇宙的哪个角落。
总体来说,睡得非常安详。
顾婉秋见过会上的各种开小差。有人假装记笔记,本子上画满小猪佩奇。有人把手机夹在笔记本中间,耳机的线从袖子里穿出来,用手掌撑着脑袋假装思考。有人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一消失就是半小时。还有人隔三差五地点头,像鸡啄米一样,猛然惊醒又立即陷入下一轮沉睡。
但睁着眼睛睡觉,还坐得这么端正,她是真的头一回见。
如果不是沈韵洛犹如盲人一般的眼神以及嘴角那一点极其可疑的水光,顾婉秋几乎要以为自己弄错了,也许人家只是在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二小姐醒了。
人从睡眠状态回到现实,是需要时间的,过了几秒钟,她的瞳孔终于开始对焦了。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鞋,她的视线顺着鞋面往上爬,掠过深色的裤线、交叠在胸前的手臂、系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纽扣,最后停在了一张脸上。
那张脸正低头看着她,眉眼冷峻,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沈韵洛:……
顾婉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沈韵洛,不开口,也不移开视线。
有一点点尴尬。
总有一个人要先说话的……
沈韵洛选择当这个“勇者”,她眨了眨眼睛,问:“顾科长,你是有什么事儿么?”
空气骤然凝固。
左前方一个正在喝水的男生,差点喷出来,右后方一个女生手里的笔掉了,不敢弯腰去捡,坐沈韵洛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脖子像被焊住了一样,呆若木鸡。
他们这些新人,刚在之前的会上被反复科普过顾婉秋的事迹。什么铁面无私,什么六亲不认,已经在新人小群里传了八百遍了。大家听完之后统一达成共识:碰到顾科长,绕着走,别对视,别搭话,别让她记住你的脸。
沈韵洛真是胆大包天了。
顾婉秋垂着眼睛看她。
沈韵洛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后缩。她仰着脸,表情坦然到近乎无辜,眼睛因为刚睡醒还有点水濛濛的。
这个人的反应和顾科长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一般人被她这样盯着看,要么紧张到眼神乱飘,要么强装镇定但耳根已经红了,要么开始疯狂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沈韵洛没有。她的目光坦坦荡荡,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茫然。
这就有意思了。
顾婉秋盯着她看了半响,淡淡地说:“下午结束,来一趟我办公室。”
说完,她转身走了。
多功能厅里的空气像被松开的橡皮筋,啪地弹回了正常状态。窃窃私语声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扑棱棱炸开,四面八方涌过来。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终于敢把脖子转过来了:“我靠,你完了。入职第一天就被活阎王叫办公室,你是我们这批第一个。”
前面的女生回过头:“你刚才叫她什么?顾科长?你怎么认识她的?天呐你敢那么跟她说话。”
后排有人低声说了句“勇士”,语气里带着一半敬佩一半幸灾乐祸。
沈韵洛没理那些声音。
她撑着脑袋,目光还停留在顾婉秋消失的方向。门帘还在轻轻晃,一下,一下,像她脑子里还没散尽的余音。
刚才没清醒,现在缓过来了。
记忆往回倒了半拍,那个声音,清冽里带着一点沉,像秋天午后风吹过走廊,不疾不徐,每个字都落得刚刚好。
还有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茶香,淡淡的,像明前龙井刚泡开时水面浮起的那层水汽,清冽里藏着一丝极细的甘甜。
她就那么站在讲台上,用那把嗓子,带着那身香气,讲了那么久。
沈韵洛突然就开启了一条自我反省之路,她觉得自己太不是个东西了,应该好好听听顾科长讲话的!
午饭的食堂里,对于沈韵洛关注的眼睛明显多了,大多是带着同情与好奇,她的一句“顾科长,你是有什么事儿么?”俨然已经让二小姐跃升成为当红炸子鸡,一炮走红了。
大家都以为沈韵洛被顾科长钦点,是要忐忑不安,食不下咽的。
可他们注定要失望的。
一上午的培训早已把二小姐本就饥肠辘辘的胃透支了个底朝天。什么母夜叉,什么活阎王,在咕咕作响的肚子面前统统不值一提。何以解忧?唯有干饭。
下午的培训,比上午更漫长。
PPT一页一页地翻,讲师的声音匀速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河流。窗户紧闭,空调嗡嗡地吹着温吞的暖风,二氧化碳浓度稳步攀升,整个多功能厅陷入一种集体性的昏沉。
沈韵洛扛了十分钟。碳水在她脑袋里全面登陆,午饭后残存的那点清醒意志节节败退。米饭、红烧排骨、糖醋里脊在胃里完成了最后的重组,转化为一股势不可挡的困意,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她还是“倒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培训老师的声音顿了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门被推开了。
浩浩荡荡一堆人走了进来。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站在前面,胸前的党徽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的光,表情温和。他们正在巡视新人培训情况,走到哪间会议室都会引发一阵细微的骚动。新人们纷纷挺直脊背,目光炯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顾婉秋跟在队伍的侧面,脸上带着惯有的礼仪笑容。
“都是新鲜血液啊。”一位老同志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满是欣慰,“朝气蓬勃,未来可期。”
旁边的几位随行人员也跟着附和,气氛融洽而庄重。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靠窗角落那个位置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个位置上的新人正趴着,睡得那叫一个沉,那叫一个坦然,那叫一个与世隔绝。
几位老同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关于这一点光荣事迹,俩人在一起后,沈韵洛跟顾婉秋交流的时候,二小姐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睁大眼睛,像是个白痴。
“真的吗?你怎么没叫醒我?天啊,你当时内心想把我生吞活剥了吧?”
顾婉秋笑了,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锁骨下面那颗小草莓,语气闲闲的:“我现在不就在生吞活剥?”
沈韵洛一把抱紧双臂,脸腾地红了,整个人往后缩:“干嘛呀,好好聊天呢,开什么车?”
顾婉秋勾着唇角,手指收回来,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神里带着点回味的意味。
“用当下流行的一句话来说——”她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沈韵洛脸上,“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沈韵洛:“顾婉秋你能不能少刷点短视频!”
……
下午的培训会结束的时候,已经五点了。周围的人陆续收拾东西撤退,一边伸懒腰一边交换微信,商量着晚上去哪儿吃。按照流程,明天才正式分配岗位,今晚算是最后一天的自由身。
沈韵洛看了看表,归心似箭。薛璐璐说今晚点那家新开的麻辣香锅,再不吃就过饭点儿了。但她又得去找顾婉秋报到,上午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被点了名,不去不行。
耽误宝贵的下班时间,二小姐活泛的心眼开始转了起来。
她假模假样地找人打听了一下顾婉秋的办公室位置,不紧不慢地晃过去。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两间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顾婉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牌上写着“综合科科长”几个字,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沈韵洛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手指关节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动静,比蚊子落在玻璃上的声音大不了多少。别说是隔着门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了,就是站在她旁边的人,不仔细听都不一定能听见。
“顾科长在么?”她压低声音,用一种气若游丝的音量说,“沈韵洛来报到。”
说完,她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两秒,里面毫无动静。
完美。
她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这可不是她没来找,她来过了,敲门了,还自报家门了,工作全程留痕,流程走得无可挑剔。到时候问起来,她两手一摊:我去了啊,顾科长您没听见,这不能怪我吧?
一系列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沈韵洛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转过身。
然后她整个人一个哆嗦,差点没原地蹦起来。
顾婉秋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她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最后一抹夕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笼在暖橘色的光里,暖意融融。
顾婉秋挑了一下眉。
沈韵洛僵硬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伶牙俐齿瞬间宕机。
顾婉秋倒是不急。她抬起手,随意地掸了掸胳膊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我本来想着今天太晚了,不用你过来了。可既然这么主动找来了,进来吧。”
沈韵洛:……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