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喜欢老女人》文档在建

41、识相 当脑子一片

　　当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那些奔赴的动作便成了下意识地心之所向。

　　苏月和本想蹲下，但膝盖却软得像是没了骨头一样。真落到徐遇安眼前，就成了副单膝下跪的模样。

　　那些小石子带来的尖锐痛感，远不及她抬手试图去触碰眼前人时，指尖颤抖着发麻的感觉持久。

　　那只手随从着视线从那条肿得跟馒头似的关节，顺着泥泞移动到满是细小划痕的手背。最后落到那双不断抖动着下唇，试图遏制着即将喷涌而出情绪的脸上，却终究没有落在实处。

　　安慰或是询问哽结在干涩的咽喉，在漫长的四十年人生里，苏月和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而比她的犹豫先来的，是徐遇安捡起了手边那个沾着泥土的打火机，有气无力的“砸”在她的胸口。

　　一点点聚集的眼泪在双眸里翻滚着迟迟不肯落下，那些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却终于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你让我搭别人的车，你不管我！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死在这儿了！我腿好疼，身上也好疼，脑袋也疼！你早点送我不就不会这样了！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省事，想早点把我甩掉！你就是个大混蛋！”

　　她一股脑说了好多好多，语无伦次、逻辑混乱的讲着从摔下山坡有多疼，从山洞里有多冷到火堆快灭的时候她有多害怕，最后落脚到苏月和这个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大混蛋的身上。

　　那七八个举着手电匆匆赶过来的男男女女是半点不敢出声，纷纷学起了小杨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且不论苏月和这十几年来攒下来的威望，抑或是隐隐遥指向燕京城里通天般的家世背景。单论那中正持平的处事风格，上上下下的就没听到过一句说她不好的。

　　能把“德高望重”的苏主任，当孙子似的骂到不敢抬头说话的，怕是也只有她自家的这位好妹妹了。

　　家务事，不好管。

　　苏月和没有打断她，就那么听着她把这些天攒着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脑倒出去。

　　等徐遇安发出的声音渐渐变成了细小的呜咽，她才踉跄着起身把外面罩着的那件破破烂烂的雨衣脱下来丢到一边。

　　拉开里面的那件干净些的夹克拉链，把它披在徐遇安肩上。然后转过身蹲了下来，微微偏过头看着那余怒未消的人。

　　“上来。”

　　听到事态有所进展缓和，小杨一个箭步上前勤手勤脚地扶着徐遇安起来。

　　徐遇安强忍着钻心的疼，低头看着那在自己身前弯下的腰。那件被雨水与汗水一起浸透的白色衬衫贴着脊背，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她看了几秒，然后像很多年前那样趴了上去。伸手抱住了苏月和的脖子，把脸埋进那个熟悉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继续控诉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种终于被人找到了之后的虚脱和委屈。

　　“我要告诉爹地和妈咪……告诉苏伯伯和苏伯母。还要告诉姑婆……她最疼我了。你欺负人……你赶我走……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苏月和的衣领里，声音碎成了含混的呜咽：“苏月和……你就是个大混蛋。”

　　苏月和小心翼翼地托了她一下，把骤然增加的重量稳稳地接住。她应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语言输出的路径，堵塞了许久的声音闷的厉害：“嗯，大混蛋。”

　　得了回应的徐遇安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得打嗝。她已经分不清这是不是临死前的幻觉了，只不管不顾的抱着苏月和的脖子，像小时候每个撒娇耍赖要背的时刻一样，在她的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昨晚发生的一切如同梦一样。

　　只是身下那硬邦邦的窄小床铺和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着的消毒水味道，让徐遇安认清了现实。

　　身上每一处叫嚣着疼的地方，都被纱布和药膏裹得整整齐齐的。疼倒是不怎么疼了，就是这弄的跟木乃伊一般的架势，怎么看怎么滑稽。

　　好在没被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狗仔们拍到，不然自己这个港区第一名媛的脸还要不要了。

　　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护士拿着需要更换的吊瓶进来，看到她醒了，笑了一下：“醒了？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疼了。”徐遇安将那些一阵阵细小的钝痛忽略不计，只朝着门口伸了伸脖子。等了几秒，结果连个路过的衣角都没有。

　　她知道苏月和忙的要命，只是自己遭此人生大难，好不容易死里脱险的。结果连趴在床边守了一整夜累到睡着的那套常规剧情，都不给演一演。可恶的老女人，昨晚大混蛋这个词果然没骂错。

　　失落两个大字就这么明晃晃的写在脸上，实在是想不看到都难。护士利落地把新吊瓶挂上去，调整了一下滴速，慢悠悠地开口打起了补丁。

　　“苏主任守了你一整夜，今早被县里的电话叫走了。临走前跟我们交代了好半天，弄得我们好像多不专业似的。”

　　徐遇安被看的有点心虚，偏过头想看看窗外的光，又觉得脖子疼的厉害。勉强靠回枕头上，又想起跟自己一同遭难的赵姐一觉，连忙问了一句：“赵姐和她老公那边……没事吧？”

　　“送来得很及时，没什么问题。”护士走到床尾，拿起病历本翻了翻。又从口袋里抽出笔来，记下了数据。完事儿后，那张脸上方才浮起一个带着点八卦的笑容。

　　“不过说真的，我在这医院干了快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见苏主任那副样子。”

　　徐遇安眨巴眨巴眼：“她什么样子？是不是像个陀螺一样，在诊室外面转来转去的？”

　　护士被她逗笑了“前几年有一次救灾，他们的车翻了。救护车把他们拉过来的时候，苏主任自己骨折疼得脸都白了，还能忍着说先给另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处理。”

　　说到这里护士顿了一下，目光在徐遇安脸上转了一圈。

　　“这一次倒是没团团转，就是那脸色白得比她自己骨折那次还厉害。在诊室外面站着，一句话不说。我跟她说话她都没听见，还是旁边的人拍了拍她肩膀，她才回过神来。真是好姐姐啊。”

　　“是嘛，这么感人啊。”

　　出于社交礼仪，徐遇安知道自己应该回上一句更为热烈感动的夸奖，但她说不出口。

　　苏月和这充其量也就算是将功折罪，还是折到了一半的那种，没一点诚意。最多只能让自己将大混蛋最前头的字给抹了，该骂的还是要骂。

　　护士叮嘱了一堆，前脚刚走，赵姐一家便敲开了房门。赵姐老公下不来床目前还趴着，赵姐的脸色倒是好了不少。在老太太的搀扶下到她床边坐了坐。

　　感谢的话自然是不少的，那些水果补品更是将小茶几堆得满满当当的。

　　徐遇安起不来身，手上也吊着水，实在没力气你来我往地推辞一二，只能笑着收下。说自己也就是个小小的骨折，休养休养就好。又嘱咐赵姐快点回去休息，不必太牵挂着。

　　这边送别走到门口了还一步三回头的说着感激不尽的赵姐母女，护士小姐姐便热心的给她送来了午餐。

　　瞧着塑料饭盒里几片青菜、一小块蒸鱼和酸豆角炒肉那满满的饭缩力，徐遇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愣了好几秒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随即露出了二十余年顺风顺水的人生里，第一个感叹自己命苦的笑容。

　　吃还是不吃已经不是问题了，重要的是先将苏月和那个刚刚摘掉没多久的大混蛋名头，再次焊上去。

　　就在她望着那份病号饭发愣时，病房门被敲了两下。徐遇安下意识放下筷子，双手抱胸靠在那支起来的床背上，摆出一副“你还知道来啊”的姿态，用那一腔幽怨的眼神似有若无地望着那即将被推开的门。

　　结果，推门进来的是小禾和阿朵。

　　徐遇安愣了半晌，那句你们怎么来了的话还没问出口。两人便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小桌板上的病号饭盖上盖子丢得老远，将带过来的保温桶和饭盒往上端。

　　保温桶被打开的时候，一股热气伴着鸡汤的鲜香涌出来，在消毒水味道弥漫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有生命力。

　　那格子饭盒里更是装着炒冬瓜、虾仁蒸蛋还有糖醋里脊外加一小碗米饭。

　　小禾将筷子递到她手里，笑眯眯的说菜是食堂师傅开小灶炒的清淡口，特意没放辣椒。鸡汤是阿朵妈妈炖的。一早就杀了只老母鸡，炖了两个多小时呢。

　　小禾看着床边空空如也的热水壶，提着就打算出门打水。临走前还夸张地描述了一下昨晚上那一起“集体大行动”。

　　附近村子、寨子里的男人们听说苏主任家的妹妹这番救人的英勇事迹，一个个二话不说的拿上手电筒就出去帮忙找了。又说穆爷爷也想去来着，结果被小杨哥硬生生劝住了。

　　阿朵一边给她盛鸡汤一边笑着接话，说是老爷子在屋子里跳了好一会儿的脚，说自己闭着眼都能进山走个来回，收到找着人的消息才消停下来。

　　“还好劝住了，穆爷爷要是真摔着擦着的，我可得赎罪了。”

　　徐遇安松了口气，低头喝了一口那快要鲜到掉眉毛的鸡汤，吐了吐被烫到的舌头，含含糊糊的竖着大拇指称赞：“好喝好喝，你们俩目前在我心中的地位可以媲美救世主了。”

　　三个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小禾问了问伤势，阿朵讲了讲寨子里的近况。徐遇安边吃边聊，把那些菜吃得差不多，汤也喝了大半碗。

　　俩人也没敢过多打扰，收拾了餐具。将削好皮的水果和倒了热水的一次性纸杯挪到徐遇安方便拿取的地方后，便告辞离开了。

　　吃饱喝足之后的徐遇安觉得精神好了一些，但失去了手机的她，就是无聊也无处发泄。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后，药效慢慢地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打了个哈欠，终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徐遇安在一阵压被子的细碎动静中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睁开眼，预料中的那能晃瞎人眼的灯光没有如期降临。

　　反倒是被一个正弯着腰，在床边把被角往下轻轻压了压的人影遮去了大半。

　　苏月和穿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头发乱糟糟的扎着，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她偏过头的时候对上徐遇安刚刚睁开的目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后，直起了身来。

　　徐遇安没给她好脸色，把脸偏向另一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故意堆出来的疏淡。

　　“大忙人还有空来啊。”

　　苏月和没有接这个话茬，从口袋里掏出原来那个倒霉的手机递了过来，又弯腰提起床头柜上的那个保温袋。

　　“我去借微波炉热一下饭，你给叔叔阿姨打个电话报平安。”

　　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徐遇安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换了屏幕的旧手机。指纹解锁一按下去，屏幕瞬间亮了起来。信号是难得一见的满格，攒了不知道多少条的微信消息，弹了好久好久。

　　她没急着看那些消息，先点开了通讯录，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爹地和妈咪几乎是同时凑到了话筒旁边。左一句伤得重不重，又一句疼不疼。

　　徐遇安听着那两股声音，鼻子一酸，哼哼唧唧地开始撒娇卖惨。把从头到尾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语气在委屈和得意之间来回切换。说到自己的英勇壮举的时候那声调明显上扬了，一副你闺女在危急关头可是临危不乱的骄傲劲头。

　　爹妈听的一阵心疼，直接切入正题，说要派人来接她回香港养伤。

　　徐遇安知道爹妈一旦开口说这话的时候，估计已经安排人做好了全套的准备。

　　只要自己点头说声好，下一秒就会有一车面包人全副武装的冲进病房，将自己连人带床的运上私人飞机。然后直接送进养和医院里，被一群庄家教授护士小姐们围着，日日夜夜的享受顶级vip服务。

　　但徐遇安却下意识的开始找起了借口。

　　路上太折腾了，这里的医生都熟悉情况了。再说了，这里空气好没准恢复得更快呢。

　　这些蹩脚的理由，显然全然不足以覆盖两地的医疗差距。

　　两位家长也是没想到平日里在家感个冒都要哼哼唧唧上半天，说没有十克拉的钻石这病大概是好不了的小祖宗，居然能赖在那块“穷乡僻壤”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飘过来一声懒洋洋的“啧啧啧”。

　　徐遇安的耳朵尖一下子条件反射般地，如临大敌地竖起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徐国清那欠揍的声音飘了过来，半是调侃半是揭穿：“行了行了，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留下来，让某人伺候你嘛。”

　　徐遇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脸颊的热度在以一个可感知的速度往上升。她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地说：“什么叫让人伺候？这是我应得的！”

　　而后又熟练地切换成阴阳怪气的撒娇调子，补刀了一句，“我好歹还能留下来。可比某人连老婆都留不住，大晚上的自己一个人对着床头柜上的结婚照叹气强多了。”

　　被戳了肺管子的徐国清没好气地呵呵了两声，说到时候要是混不下去了可别call我，然后被老爹赶到一边去凉快了。

　　忧心忡忡的老父亲还想再劝两句，刚起头就被知女莫若母地母亲大人打断了。说既然病号觉得那里呆着舒服，就呆着养养吧。过段日子方便挪动的，再让人过去接。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便将电话挂了。

　　徐遇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看着那个在门缝外面地上等了许久的小片影子动了动，像是掐准时间一样，几秒钟后门被推开了。

　　苏月和提着保温袋走了进来，熟练的将床的靠背摇起来，又把吃饭用的小桌板打开。最后，从保温袋里取出了几个乐扣小饭盒。

　　盖子一开，徐遇安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些菜色她认得，虾饺、豉汁排骨、白灼菜心、还有一小碗例汤，都是她在香港茶楼里常吃的那些东西。

　　她夹起一个虾饺咬了一口，皮薄馅鲜，虾肉弹牙。味道竟然还挺正宗，显然不是那些糊弄外地食客的速食冻品。

　　“还凑活，你那里找的。”

　　她都能预想到苏月和的回答会是什么了。多半是去市里开会的时候，路过那些门脸儿突然想起来为了哄自己这个被晾到如今的难产病号，所以顺道买的。

　　苏月和正在把汤碗的盖子揭开放在一边，低头拆了勺子的塑料包装：“专门问的馆子。”

　　徐遇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专门”这个过于学术考究的词，被安置在餐馆前面，显得很不“苏月和”。

　　她认识的苏月和，不是会“邀功”的性格。即便是需要托人麻烦上好几个月，花上不知多少钱才能找到的东西，轻飘飘落到她手里时，都能变成一件冠上某个名头的礼物。

　　徐遇安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回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她又夹了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比刚才放软了些，只是相较往日的理直气壮，此时倒是带着些不知所措的犹犹豫豫。

　　“算你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