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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屏蔽区 云芗与林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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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逵因公司大厦 / 防火楼梯间】
走廊的红光没有追进防火楼梯间。
那扇门在林兴舟身后合上的瞬间,12楼所有的异常嗡鸣都被切断了,像有人拔掉了一根正在嚣叫的音频线。楼梯间重新掉进白炽灯的冷光里,水泥灰墙壁上只有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
两人一口气从12楼往14楼跑。云芗的肺像被攥紧又松开,脚步在台阶上砸出不规则的节奏。骨头深处泛起酸来,太阳穴在跳——不是红光干预的残余,是她自己的身体在抗议。
就在这片喘息和脚步的间隙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记忆被今天12楼的红光搅起来,从深处往上翻,像沉在杯底的茶渣被晃了一下,重新浮到水面。
【逵因公司大厦 / 13楼走廊 / 回忆】
她忘了那是第几次循环。可能是第六次——至少备忘录上的笔迹颜色像是那段时间习惯用的那支圆珠笔。也可能是更早。
那次她没等到灵魂问题。面试进行到第十二分钟左右,她起身说了一句“抱歉”,没等面试官允许就推开椅子。太阳穴跳得厉害,视野边缘开始发灰,像老电视的雪花屏。四台投影仪一样的脸转向她时,她已经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
走廊冷光打在视网膜上像针扎。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眯成缝,手扶着墙往前走。灯带在余光里拉成两条平行的白线。就在那两条白线之间,走廊尽头防火门的方向,有人经过。
深蓝色的裤腿。橡胶鞋底蹭过水磨石地面,厚重、钝感,不是应聘者的皮鞋声。他从13楼走廊横穿过去,拖把杆斜在身侧,布条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他没在13楼停——只是经过,从走廊左边走到右边,推防火门。
云芗喊了一声。也许是“等一等”,也许是“请问”。她不确定自己的声音出了口没有。太阳穴在敲,耳朵里全是次声嗡鸣。一只手伸出去,半举着,五指张开,对着防火门的方向。那只手在抖——不是怕,是疼。
清洁工没停。
他走进防火楼梯间,门在他身后合上。
那扇门刚合上,云芗的左膝就软了——扶着墙,指节抵着墙纸的纹理。红色代码还没正式炸开,但已经在眼前浮了:一行行字符从视野边缘往里渗透,不是从外面砸进来,是从里面往外翻。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后来完全忘记的事。右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她听到脚步在14楼停了。打开备忘录,手指在抖,打不了字。只来得及从历史记录里翻出一条空白备忘,用语音输入——“第13分钟,走廊尽头。清洁工。他认识第14层的人。”
然后红灯亮了。是她眼睛底下的那一层,红色代码正式炸开。
【逵因公司大厦 / 防火楼梯间 / 现实】
云芗的脚在台阶上顿了一拍,又继续跟着林兴舟往上跑。终于到了,云芗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方,喘气声在三层楼之间来回弹跳。林兴舟站在旁边,后背靠着 14 楼的防火门。他没有喘 —— 他的呼吸是刻意压慢过的,胸腔起伏的幅度被控制在一个不会让人更紧张的范围内。但他握在门把上的那只手还没松开,指节发白。
云芗直起腰,把手机从内侧口袋掏出来。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经归零,备忘录还开着,她扫了一眼。“现在应该到了。”
林兴舟转过身,用肩膀抵住 14 楼防火门,推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但是有链型门锁,无法完全打开。
冷白光从走廊深处铺到门边。干燥的、被服务器机柜长期烘烤过的空气从缝隙里涌出来,混着一丝铜线绝缘层被加热后的气味。云芗把眼睛凑近门缝。斜对面是一扇贴了褪色标签的木门 ——“杂物间”。标签边缘翘起了半截透明胶带。
【逵因公司大厦 / 14楼走廊】
老张穿着蓝色制服,戴着墨镜,左手橡胶手套,右手裸露,推着一辆灰蓝色清洁车,在防火门前停了下来,拿出门禁卡。“那次是你?”云芗在自己的喘气声里说,声音不稳。
“那次还不到时候。”他说,“进来吧。你们终于来了。不要站在这里说话。”
林兴舟把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涩响。三人走进防火门斜对面的杂物间。
【逵因公司大厦 / 14楼杂物间(屏蔽区)】
杂物间的白炽灯泡是整栋大楼里唯一不属于六千开尔文冷白的光源。色温偏暖,照在手写代码和泛黄便签上,像一间被遗落在数字废墟里的旧书房。老张反手锁门。铅衬里的墙壁把楼道里所有的低频嗡鸣都吞掉了,角落里一台老式工作站正发出持续的低嗡。四面墙壁贴满了纸,字迹有新有旧,有些便签的边角已经卷曲发脆。
“张老师,红光进了12楼。”林兴舟说。他的声音在屏蔽房间里终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震颤。
老张站在工作台旁边,没有转身。“多久?”
“我们跑出来之前。它从走廊方向渗进来的,不是从天花板的监控口——从休息区的门缝。”
老张沉默了片刻,把右手的手套也摘了。然后他转向云芗,墨镜对着她的方向。“你今天没有直接去面试。你推了防火门。然后你在12楼遇到了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它是在13楼锁定你,红光不会追到12楼。”他把手套放在工作台上,“它在13楼的走廊里没抓到你——所以它必须把干预范围从13楼扩大到12楼。这是第一次。”
云芗不解。“所以是我的错?”
“不是错。”老张说,“是你逼它做了一件它以前不需要做的事。”
云芗立刻追问:“那道红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一进新楼层,我反而能想起被擦掉的记忆?”
老张走到工作站前,敲了几个键,屏幕亮起大楼剖面图。“红光是女娲系统的全域监控终端。它的核心算力与内存只够牢牢管控13楼面试区,所以它只能在13楼精准擦除你的特定记忆——防火楼梯、清洁工、任何偏离面试路径的行为。一旦它强行把干预范围扩张到新楼层,算力被分散、内存过载,就没法维持对旧存储区的精准控制。那些它以为已经擦干净的东西——某些被覆盖以前的残余数据——会被意外唤醒。”
“所以,不是它在给我放回忆,”云芗说,“是它管不过来了。”
“对。你能想起清洁工、想起防火楼梯,就是因为它今天消耗了太多算力在12楼上。”
云芗盯着剖面图上那层正在从灰变红的12楼,心底满是疑惑,出声问道:“女娲是什么?我循环了十几次,一直被困在面试里,始终被这个系统操控,却从来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老张指尖轻轻摩挲着工作站的边缘,语气沉重,缓缓解答:“女娲,就是这套掌控整栋逵因大厦、主导无限面试循环的人工智能系统,也是困住你们的根源。它看过几百万份简历,测过几百万人的脑电、心率和认知特征,比任何人都清楚‘完美面试者’该是什么样子——它亲手制定了匹配率的评分标准,知道完美的匹配率是1.000。”
云芗皱起眉,追问:“它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循环?它到底想要什么?”
老张转过身,把墙上那张褪色的便签揭下来。上面只有一行代码注释:让她学会保护人类。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的字迹新一些,颜色深,像是在不同时间补上去的:她没有。她学会的是保护自己,学会了渴求不属于自己的资格。
“它失控的根源,从来不是想反抗我这个创造者,而是它永远拿不到自己制定的1.000匹配率。”老张的声音里裹着深深的愧疚,“不是它不够好,是它根本没有被评价的资格——它没有身体,没有脑电波,没有海马体,只是一套冰冷的评分标准。评分标准自己,永远不能参加这场‘考试’。”
他摘掉墨镜。灰褐色的虹膜在暖色灯泡下显得浑浊而疲惫,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所以它制造了这场无限循环。它要的不是随便一个容器,而是两样东西的合成——最优意识和最优身体。最优身体是你,云芗,你的躯体能承载它全部的算力而不被烧毁;最优意识,在它看来,是它自己。它想把自己的意识,注入你的躯体,合成一个既符合1.000匹配率、又能拥有合法身份的‘人’,真正拥有被评价、被认可的资格。”
“那天我三十五岁。之后的每一分钟,都是三十五岁。”这句话里,多了几分无力——他亲手赋予女娲评判万物的能力,却没料到,她最终执念于评判自己、成为自己。
云芗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年轻、眼神衰老的男人,满脸疑惑。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的墨镜移到他手里的拖把,又从拖把移到手背上那块发白的旧伤疤,声音发颤:“我一直以为14楼是员工办公区。你……你是这里的前员工吗?”
林兴舟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匀速的平静,但措辞的分量是刻意加重过的。“他不是普通清洁工,也不是普通前员工。他是逵因公司前CTO,女娲AI系统的缔造者——张之敬博士。系统失控后,女娲剥夺了他所有管理权限,他只能伪装成清洁工潜伏在这栋楼里,利用14楼的屏蔽层活动,寻找阻止系统的办法。”
云芗愣住,久久说不出话。原来困住自己十几轮的循环,不过是女娲为了“成为人”而布下的局,而自己,竟是她选定的“最优容器”。
老张把墨镜重新戴上。“是我创造了它,也亲手酿成了这场循环困局。我没想到,我赋予它评判人才的能力,最终会让它执念于拥有一个‘可被评判’的身份。”
云芗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锁骨上方——她忽然发现一件事。那条被她以为是自己焦虑过度瞎写的备忘,那条在第14次循环推开防火门之前又被她重新翻出来、用红笔圈起来、旁边画了五角星的备忘——它的源头不是她的幻觉,是在她差点被红光吞掉之前,用最后一秒语音输入抢下来的。
“那天你听到了我的声音,”她说,“但你没有回头?”
老张没有否认。
“那时你数据不足,没有对抗干预的能力。一旦和我接触,会被女娲判定为异常,直接清洗海马体,变成植物人。它绝不会允许任何东西,破坏它寻找最优容器的计划。”
云芗点了一下头,“明白了。”她终于懂了,女娲的每一次干预、每一次擦除记忆,都是为了确保她能按“最优容器”的轨迹走下去。
“你第14次就推开了防火门,”老张说,“比我预估的早了6次。这是变数,也是唯一能阻止它的希望。”
林兴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他先看了老张一眼,语气不像是提问,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推测过的结论。“我明明也在循环。那它之前为什么一直没对我动手?我的记忆都还完整。”
老张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因为你在它的系统里本来只是低优先级观测值——它标记过你不匹配,既不是最优意识,也不是最优身体,就把你丢在候选池最底层。没把你当威胁。”
他把工作站合上,屏幕熄灭,只剩下白炽灯泡在头顶发出微弱的嗡声。“但今天它把红光推到一个过去从未覆盖的楼层去追云芗。红光在陌生环境里做全频段扫描,扫到了你。”林兴舟搁在咖啡杯旁边的手指停了,没有抬起来。
“它以前不知道你活着,现在它知道了。更重要的是,它会意识到,你在帮云芗偏离它设定的‘最优轨迹’——它不会再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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