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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南山集案 【南山集案 ...

  •   【南山集案】

      放下这下落不明的卫家长孙暂且不表,单说卫铜锤、卫双双已然长大成人,并且在血滴子里担当要职,而卫家第二、三拨子女也渐渐长成:

      甄葇之子卫文广,自幼学武天赋极佳,加上父母亲也都肯花精力培养,他一路从武童生、武举人、武贡士、武进士,直考到殿试二甲第三名,获赐武进士出身,外放正五品守备,入年羹尧麾下听用。

      沐恩,沐芳,秋婵,秋娟这四个女儿,都生得秀外惠中,从小读书识字、知书达理,长大后分别协助家中打理各项产业生意。

      要说众多子女之中,天资最佳、最令卫小葆夫妇欣慰的,当属过继给庄家的儿子,庄卫续。此子自幼聪敏异常,读书有过目不忘之能,轻轻松松便考中秀才,眼看参加乡试考中举人的功名,也是轻而易举之事。结果,一件惊天大事,却让他这前途成了两可之事。

      康熙五十一年,时任翰林院编修的戴名世,因编撰《南山集》,引用方孝标《滇黔纪闻》时,用了南明永历年号记录南南明事,被指“妄述前朝、语言狂悖”而遭下狱,戴、方两族的家眷,也因此被收监候审。

      此事一出,举国哗然。其时距离康熙初年的《南明》案已时隔多年,全国上下都在关注此案如何判决,是否会如之前一般,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卫小葆一家更是忧心此案,只因当年在保定给甄葇办会亲家宴时,由卫小葆主持改革了天道会宗旨,当时他曾亲口立誓:若是今后大清出了昏君、暴君,倒行逆施,惨害百姓,他将带领天道会兄弟,为天下除害。

      此事除剑铃公主之外,家中夫人尽知,所以无不担忧这《南山集》一案,若是重蹈南明案复辙,那卫小葆岂不又要忠义难以两全?

      兹事体大,于是卫小葆趁这天剑铃去畅春园给太后请安,召集了家中的祖璇、甄葇、大小霜儿,以及卫铜锤、卫双双和庄卫续,于家中一间秘室内商议对策。

      祖璇道:“此案若是依当年庄家南明案那般判决,大量杀人流血,那天下百姓定会认为这是同样的‘文字狱’。到时天道会的弟兄们定会寻上门来,要小葆兑现当初誓言。”

      甄葇点头道:“确实如此!而且天道会的弟兄们向来同气连枝,到时他们说不定还会逼着老爷举兵起事,那样恐怕局面更难以收拾!”

      闻听此言,卫铜锤和卫双双都是心急如焚,卫铜锤道:“我托了刑部的关系打听到,除了首犯戴名世之外,戴、方两族的家眷亲属,加起来足有三百多口,都关在牢里候审。”

      卫双双更是急得说道:“爹,要不......让我娘进宫劝劝舅舅,对这些人从轻发落?”

      卫小葆虽召集了一众家人开会讨论,却从一开始就眉头紧锁,不置一言。闻听女儿此言,虽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动怒,摇头缓声道:“现如今不知皇上圣意如何,妄加进言,说不定会适得其反!况且以爹对你舅舅的了解,他是个极有主见的皇帝--他要是有心轻判,不用人劝;要是打定主意重判,任谁劝也是无用。”

      一旁的大小霜儿听得默不作声,心中虽没什么主意,却都因早年自家的不幸遭遇,对戴、方两族家眷的命运,充满了担心。小霜儿转头看向儿子庄卫续,见他年纪虽然轻,却不见面色有特别的担忧,神情亦如他父亲般,紧锁双眉,似有某种把握,于是说道:“卫续啊!如今家中属你读书最多,此事你有什么想法,不如说来与大家听听!”

      庄卫续闻言,方才开口道:“爹,各位娘亲,我近年来常读本朝刑档,又因庄家旧事,留心历年钦案判例。以此推断:一,天下百姓不会认为,此案如我们庄家那般冤屈;二,皇上也不会对此案大开杀戒。”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无不诧异,原来众人最担心的两件事,竟都是白白操心?祖璇和甄葇心中不以为然,觉得这孩子是书读多了,涉世未深,把朝廷刑狱、生杀予夺的国家大事,看得太过轻巧。

      唯有卫小葆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不慌不忙说道:“你且说说,你这样讲的根据是什么?”

      庄卫续举起一个指头:“先说这第一条:大家都觉得这戴名世因《南山集》中用了前明年号而获罪下狱,起因与我庄家南明案如出一辙。实则不然!与我庄家《南明》案相比,此案首犯戴名世,乃是翰林院编修,官职虽然不大,但却是礼部官员,理应最知文字禁忌,而且,当年我庄家《南明》案判决结果惨烈,确实起到了震慑天下文人的效果。有血淋淋的先前判例,他戴名世却不引以为戒,可说是知法犯法。与当年大清初定天下不同,如今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各行各业自当安份守法。朝廷依国法、与先前判例成法而治戴名世之罪,可说是合理合法。是以,此案虽因文字而起,我料百姓却并不会觉得那戴名世有多少冤屈。”

      众人听他一番陈述,都是恍然大悟,原来他这结论讲来是有理有据。如此说来,这天道会的老弟兄多半是不会上门,来逼迫卫小葆行弑君之事了,当下心都放下大半。

      卫小葆听了儿子分析的头头是道,眼中微露赞许目光,续问:“那第二条呢,你为何说皇上不会大开杀戒?”

      庄卫续闻言,从容回道:“近年来我研读过历年钦案判例的记录,发现当今皇上,对违法之案件,裁决全依国法,判罚大多也都从轻发落。而且我也听父亲讲过,当年庄家南明案时,尚未亲政的皇帝也主张轻判,与专权的敖拜闹得不可开交,才有了后来的力擒敖拜之事。既然皇上少年时便不喜用严刑峻法,那么如今他已渐近晚年,想必,应该更不喜杀伐才是!”

      众人听完,更是放心不少,所谓是“王法不外乎人情”,以康熙的脾气,素来广施爱民仁政,信奉永不加赋的宗旨。赋都不加,那么刑--尤其是死刑--就更不会轻易加了。

      卫小葆看着儿子,终于欣慰点头微笑:“卫续啊!你这书果然没有白读,人心也拿捏得颇准。为父的分析,也与你不谋而合。而且,还有一条:此案首犯戴名世身为朝廷命官,虽说官职不大,可老百姓素来仇官厌贵,见朝中文人身居高位还会犯法,多半不会同情。所以,此案只要最终受牵连而死的人不多,世人便不会觉得是皇帝不仁--明天我入宫,先问问皇上的意思,再作打算。像这样的大案,从抓到判,历时都长着呢,总有回旋的余地和机会!”

      在座众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卫小葆顿了一顿,续又对庄卫续道:“卫续啊,经此一事,你也要引以为戒:你不久便要参加乡试,以你的才学考中举人、甚至日后中状元我看都不是难事。只是以后入仕为官,可要谨言慎行--为父本希望你入礼部,既能光宗耀祖,又是舞文弄墨的轻省差事。可如今看来,这耍笔杆子的事情也危险得很,弄不好也能掉脑袋,甚至连累家族。”

      庄卫续这孩子素来孝顺父母,可闻听父亲此言,却正色对卫小葆道:“父亲教导,卫续自然铭记在心。至于文字招祸之事,有我庄家当年的遭遇,更是不敢掉以轻心。只是......孩儿之前从没与父亲谈过未来出路之事,今日卫续便和父亲讲明:若是孩儿日后能考取功名,有幸入仕为官的话,那孩儿更愿入刑部,为天下人主持公道。”

      在座众人闻听此言,皆是一惊。卫小葆从未与儿子谈过未来理想抱负,今日一听,大感意外,却只是默不作声。大霜儿听罢,充满担心地说:“续儿啊,你可要想清楚,在这太平年间,六部之中最容易得罪人的,就是刑部。终日定人刑罚,稍不小心,就会得罪权贵,惹祸上身。”

      庄卫续闻言,故作轻松地对大霜儿说道:“娘,孩儿自然知道这刑部差事,给人定罪量刑,容易得罪人。可孩儿深知,我们庄家当年便是毁在文字狱、冤假错案之中。纵然有当时天下初定、乱世用重典的因素,先人也是无辜遭难,有冤难诉。只因刑狱不公、口舌成罪。如今朝廷既许我清白之身、可走科举之路,我不愿只舞文弄墨。我更愿入刑部,慎查每一案,慎判每一人,为天下人主持公道。尽全力杜绝冤狱,不让天下再有庄家这般、因一言一字而家破人亡的惨剧。”

      这庄卫续对大霜儿视作自己亲娘一般,所以不像对其他娘亲那样称呼“大娘”、“二娘”,大霜儿听罢,眼中含泪,心中既感动、又心酸,一时不知该再如何劝这孩儿。

      卫小葆在一旁听罢,沉默一阵,终是赞许地点点头:“好小子!你爹我一辈子处事圆滑,最是贪生怕死,想不到能有你这么个刚正不阿的儿子。也罢!难得你有志气,你若是能入仕为官,想去刑部也由得你。只是要记住,往后不论面对多大的困难,都不要忘记你立志入刑部的初衷!”

      庄卫续看着父亲充满期许与鼓励的目光,郑重点了点头。顿了一顿,卫小葆又轻笑了一下:“至于得罪权贵,也不用怕。只记住一条:你爹我,也是个不小的权贵!”

      【不出所料】

      待到傍晚时分,剑铃公主方才自畅春园归来。她步履轻快,眉眼间藏不住的得意喜色,一副办妥天大难事的模样。刚踏入卫府正厅,便扬声吩咐下人:“今日是大好日子,晚膳多备几样好菜,再取一坛陈年好酒上来!”

      满堂众人皆是一愣,卫小葆与祖璇对视一眼,心中皆是纳闷。祖璇温声问道:“公主今日给太后请安,莫非遇了什么喜事?”

      剑铃也不卖关子,大大方方走到厅堂主位落座,腰背挺得笔直,一脸大功告成的神气模样,慢悠悠开口道:“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是顺手把那闹得朝野惶惶的《南山集》案子,给摆平了。从今往后,这件事再掀不起风浪,咱们全家也不必日夜提心吊胆了。”

      一语落地,在座之人无不发出惊喜之声,方才众人还因文字狱风波、天道会旧诺悬着满心大石,此刻听剑铃说得轻描淡写、笃定万分,人人喜形于色。

      祖璇难掩脸上喜色,忙探身握住剑铃双手道:“好妹妹,你是怎么搞定这件大事的?快快说来听听!”

      剑铃慢悠悠呷了口热茶,方才缓缓开口:“今日我去畅春园给母后请安,她老人家看来气色不错,想来身体颇为康健。问安过后,我便陪她聊天,聊着聊着就说到《南山集》一案。说话间,皇上恰好也入园给太后问安,我便趁机向他打听,打算如何定案。皇上亲口同我讲,此案缘由因与早年庄家南明案相仿,于律法不能纵容,首犯必定要重判,免不了要掉脑袋。”

      方才满室欢喜瞬时凝住,众人脸上的喜色骤然僵在原处,全都静静等着剑铃往下细说。

      剑铃放缓语调,继续转述康熙原话:“皇上紧跟着便说,首犯戴名世必死无疑,万万不能从轻发落。倘若饶了他性命,朝野读书人必会借此事攀扯早年庄家南明旧案,纷纷上书鸣冤翻案。当年定案乃是先帝辅政大臣钦定、朝廷明旨在册,一旦全盘推翻平反,国法威严受损,极易动摇国本根基。”

      卫小葆闻言,默不作声,心道皇上这话说的确实不假,当初自己求他赦免庄家女眷之罪时,也是同样一番说辞,于国家大体而言,全无问题。

      剑铃眸光一转,继续缓缓叙来:“我当时听了皇上这番话,也觉有理,此案关乎国本法度,一时竟无从再劝。只好当即追问:‘皇帝哥哥既然执意要严惩首犯,那戴、方两族数百家眷,难不成也要一并问斩?’这两族老幼相加,足足三百余人。若是尽数株连问罪,那这场祸事,可比当年庄家南明案还要惨烈数倍!到时候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岂不又酿成一场滔天浩劫?”

      “皇上听完我的问话,立时眉头紧锁,说他原本无意大肆株连戴、方两族老小,打算只独斩戴名世一名首犯了事。奈何朝中不少大臣纷纷上疏,力主从严深究、连坐眷属。迫于朝堂舆论与朝臣施压,他一时也寻不出妥帖说辞驳回众臣。”

      剑铃顿了一顿,又继续复述当时情形:“我正暗自思忖,该寻个什么由头,替两族数百老小开脱罪责。恰在此时,一旁母后忽然抬手执帕,掩唇连连咳嗽起来。待一阵咳息稍稍平复,太后望着皇上,语声虚弱,缓缓言道:‘皇帝,哀家近年身子一日衰过一日,缠绵病榻、病痛不断。时常暗自回想,早年朝堂屡兴大狱、重判文字重案,屠戮株连甚广。想来是当年戾气太重、折损阴德,才落得如今晚年不得安养......哀家年岁已高,怕是来日无多。只求皇帝这一回手下留情,少造杀孽、不诛无辜,替哀家积攒几分阴德,让哀家能安稳度此残年。如今朝臣执意援引旧例、力主重判,你难以驳斥。不如便以哀家体弱多病、祈求积福为由,宽赦两族眷属。如此一来,既有法理可依,也能堵得住朝中众臣悠悠之口!’”

      在座众人听得眼前一亮,都没想到这太后能适时给康熙找了一个这么合适的理由,来救戴、方两族的家眷。

      剑铃继续娓娓道来:“皇上素来至孝,见母后带病求情,句句恳切,心头再无半分迟疑,当即一口应下。他对着太后郑重言道:‘皇额娘既有此愿,儿臣自当遵从。朕便为皇额娘广积阴德,此案就此定断 —— 只罪首犯戴名世一人,判斩立决。戴、方两族其余三百余家眷,尽免死罪,统一改判流放宁古塔充军,不再加刑株连。’”

      此言落定,满厅瞬间一片安然。先前压在众人心头的千斤巨石,终于彻底落地。只斩首犯、不诛眷属,虽依旧有流放之罚,却绝非当年庄家男丁尽殁的惨烈酷狱。既守了朝廷国法、堵死了朝臣借旧例发难的口舌,又未曾滥杀无辜、激起天下民怨。
      如此一来,当年天道会那桩旧誓,也就无从触发。

      卫小葆长长松了一口气,满脸喜色:“太好了!只杀一人,不算大兴文字狱,咱们这一关,算是稳稳渡过去了!”

      众人正满心欢喜,忽听剑铃话锋一转,又抛出一桩喜讯:“我听完圣谕,当即起身叩拜谢恩,口中说‘那剑铃就预先谢过皇上开恩,赦免戴、方两族老小的流放之罪了!’。“

      皇上听了一脸疑惑,开口问道:‘剑铃,你可听清楚了,朕定的是发配宁古塔,何曾说过赦□□放之刑?’”

      “我笑着回禀:‘眼下暂且发配宁古塔,不过只需数年光景,待案子风头过了,皇上尽可效仿当年赦免庄家遗眷的旧例,下一道圣旨,低调免了众人罪责。’”

      “那皇帝哥哥听过之后,无奈笑笑,挥手道,'好罢!便依你所言,赶紧起来罢!’。”

      一语落地,满座又是一重惊喜。先前众人只庆幸保住性命,免于刀斧加身,没曾想数年之后还有脱罪返乡的指望。

      卫小葆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妙极!这般安排,眼下既能堵住朝中重臣之口,日后又能保全三百余人周全,公主这番说辞实在高明!”

      剑铃面露得意,端起桌上茶水:“所以说这一桩祸事,已然里外周全。快上酒菜,咱们好好吃喝庆贺!”

      于是卫家摆起小宴,庆贺这一场险些引起天下动乱的危局,就此消弭于无形。酒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未歇,卫小葆悄悄侧头,与身侧祖璇目光一碰。二人相伴半生,心意早已相通,只这一个眼神,便已然拿定主意:往后再派人给毛冬珍解药之时,索性彻底解了她身上的豹筋易骨丸之毒,还她一身康健。

      待到此案正式宣判,天道会众人果然无人前来,再无人提起履约举事、刺杀君王的旧话。几年后庄卫续如期考中举人,继而参加殿试,高中探花。吏部依其文章才学,确实原本想让他入翰林院担任编修。

      卫小葆托了刑部的老关系,温和递了一句话:“此子心志在刑狱,愿去刑部,踏踏实实办案。”终是遂了孩子的心愿。

      卫家一众子弟,至此皆各得其所。而庄卫续的孪生兄弟,他的发展却颇为奇特,既没有科举入仕,也没有学武闯荡江湖,甚至没有借卫家产业而从商。究竟他这兄弟走了一条怎样的人生道路?且容笔者插叙一笔,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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