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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无限城卧底的一天 走过稀稀疏 ...
走过稀稀疏疏的山林,那些在白天看起来郁郁葱葱的树木到了傍晚变成了暗沉沉的影子,像一道道沉默的墙壁立在你两侧。鸟居一座接一座从头顶掠过,朱红色的漆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浓烈,像凝固的血又像未熄的火。你数不清经过了多少座,只记得每经过一座光线就暗一分,空气就凉一分。脚下的石板路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你走得不快,但不曾停步,因为你知道有人在等你穿过层层叠叠鸟居,走过那条你走过无数次的路。
万世极乐教的朱红色鎏金大门在暮色中出现了。
门是开着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橘黄色的光从门楣上倾泻下来,照在门前那块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板上。你跨过门槛,走进万世极乐教。庭院里有人在扫地,竹帚扫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叶被归拢成堆。有人在花坛边种花,蹲在那里手里拿着小铲子把泥土翻开,把花苗放进去,再把土填平。他们看见你抬起头,朝你微微欠身,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他们是万世极乐教的信徒,也是童磨的仆从。
太阳快要消失了。最后一线光在天边挣扎着,把西边的云染成暗紫色。
童磨站在凉亭里等着你。凉亭在庭院的西北角,是一座木结构的六角亭,顶覆黑瓦,檐角微微翘起。童磨站在亭子的阴影里,白橡色的头发在暮色中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他穿着暗红色的和服,腰带束得很紧,衬得他腰身很瘦。他站在亭柱旁边,一只手臂搭在柱子上,身体微微斜着,像一个等了很久但又不介意再等一会儿的人。
他看见你了,嘴角弯起来了,他的眼睛在阴影中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了。他不会从阴影里走出来,因为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因为附近有信徒。信徒们知道教主夫人回来了,他们看见你朝凉亭走去,看见教主的影子在亭子里动了动。他们不会跟过去看,教主和夫人需要独处,他们懂。
你走到凉亭檐下。
童磨伸出手把你拉进阴影里,他的手掌很大很凉扣住你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他把你拉进怀里一只手臂环着你的腰,另一只手抚着你的后脑勺,把你的脸按在他的胸口。
他亲昵地把你揽进怀里,你也依偎在童磨怀里。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慢很轻,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你的手抓着他暗红色的和服袖子把脸埋进他的衣襟,他身上的气息你太熟悉了,檀香,莲花,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像是甜腻的糖果气味。在信徒眼里你们如胶似漆,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恩爱夫妻。
没有人知道你们是假的,没有人知道你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需要借助他的身体稳住自己。
“走吧。这回不是开会,阿照你只用和无惨大人汇报就行。”他的声音很轻,从你头顶传来。
他笑了一下,你感觉到他的胸膛微微震动。他松开你,牵起你的手,十指相扣。
你们走过回廊,走过莲花池,走过那些你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路。万世极乐教很大,从凉亭到那间秘密的静室要走好一阵。你们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此起彼伏,嗒嗒嗒嗒像一首节奏稳定的二重奏。路上遇到了几个信徒,他们停下来朝你们鞠躬,童磨朝他们点头微笑,你也微笑。
他们看着你们牵着手走过的背影,大概在想教主和夫人感情真好。
那间秘密的静室在万世极乐教的最深处。童磨为你拉开纸门,你走进去,他在门口停下来靠着门框站着,手插在袖子里看着你。
他不会进去,也不能进去。鸣女的血鬼术不能被外人看见,被鬼杀队的探子看见就更不行了。他在门口守着,等你出来。你跪坐在静室中央闭上眼睛,在脑内通讯里轻声唤了一声“鸣女”。三味线的弦音在你意识深处响起,你感觉自己从高处落下来。
你稳稳地落在无限城里。
没有人给你当肉垫,你的脚踩在榉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抬起头,无惨坐在几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医书,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正在批注什么。他穿着黑色的和服,和他平时一样,头发披散着,梅红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抬起来看着你。
你穿着一件印着外国典雅花纹的小袖和服,那是童磨给你新买的,深蓝色的底,绣着淡金色藤蔓花纹,腰带是浅灰色的,束得很紧显得腰身很细。你站在那里,不像一个刚从山里下来的剑士,像一个刚从哪个贵族的宴会上走出来的夫人。
无惨他放下笔,朝你伸出手。你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握住你的手把你拉到身边,让你坐在几案旁边那个你常坐的位置。他不会说情话,他知道你不爱听废话。你老老实实地把近日的情报悉数告诉他,包括自己就差练成月之呼吸就能出师的事情。你像在做月度汇报,没有添油加醋。
无惨看着你,梅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那惊讶很快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大概没有想到自己这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夫人,居然在关键时刻如此给力,从来不掉链子,他也知道你从来不是娇弱的傻白甜不会一直躲在你背后。他一直把你放在那里,放在他身后,放在无限城的深处。
他不希望你受伤,但他也知道你不是那种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女人。你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战友,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末了,你看着无惨梅红色的眼睛,那两汪深潭一样的颜色。你开口了。“无惨,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千万不要伤害我那位师傅。他对我很好。”你的声音没有刚才汇报情报时那么平淡了,带着一丝你不太熟悉的、柔软的东西。
你顿了半响。
师傅的脸在你眼前浮现,戴着狐狸面具的脸,捧着蜡烛的手,把咸鱼夹进你碗里的筷子,站在门口目送你离开的背影。你知道无惨不会在乎一个鬼杀队培育师的生死,他杀过很多人,杀一个培育师对他来说像捏死一只蚂蚁。你怕他哪一天觉得那个师傅碍事了,让谁去山里走一趟,你回来就再也见不到那个木屋前等你的人了。
“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麻烦给他个痛快。不要折磨。”你说完这句话,看着无惨,等他的回答。
无惨看着你,久久不言。他看着你因为赶路而微微散乱的头发,看着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的、很久以前你在继国家庭院里把严胜护在怀里时也出现过的光。
他开口了。
“我答应你。”
紧随其后的是,“你辛苦了。”
他看到了你这些天做的事,从山里到东京,从东京到无限城,从无限城又回山里,研习月之呼吸,练刀练到满身是汗,在油灯下读那些泛黄的残卷,吃咸鱼和腌萝卜,和一个戴着面具的老头在深山里过着清苦的日子。
你站起来,“我要去找黑死牟了。要把月之呼吸剩下的招式全学了,才能用更快速度晋升成柱。”你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你不需要等,他也不会说“路上小心”或“别太累”。
无限城的某间宽敞剑术室。
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四周墙上挂着几盏烛台,烛火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地上铺着深色的榉木地板,光可鉴人。黑死牟跪坐在房间中央。他穿着那件深紫色的和服,黑色的袴,长发用白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他的刀放在身边,虚哭神去,刀身很长,刀鞘是深紫色的。
他六只眼睛闭着,听见你的脚步声才睁开。
“夫人好。”
他没有站起来,还是跪坐的姿势,双手放在膝头,脊背挺得很直。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低下头去,六只眼睛平静地看着你,像是早已知道你来了。
你走到他面前,长话短说。“黑死牟,我还没有完全掌握月之呼吸,以至于在练习过程中没少受伤。”
然后你直接掀开自己的衣袖,你的手臂白皙细嫩,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伤痕,有的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黄。有的还很新鲜,青紫色的痕迹像是刚刚画上去的水彩。你又把袴裙掀起来一点,露出小腿和膝盖。同样的伤痕,有些是练习时撞到木桩留下的,有些是挥刀时伤到自己的,有些你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它们在你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像是白纸上被泼了墨。
黑死牟看着你。六只眼睛不带私欲地看着你,像在看一幅画,一份报告,一件需要他仔细审视的物品。
他没有皱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伤痕,他伸出手了。粗糙的手指、青黑色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短的手,轻轻地覆在你手臂上,指腹从一道青紫色的淤痕上缓缓滑过,力道很轻,怕弄疼你。从他手指上传过来的温度很暖,像他的人一样。
你身高一米七,在当时的日本女性中算身材修长,但在一米九且壮硕的黑死牟面前,你显得娇小可人。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你的手臂,你们之间的体型差让他低下头才能看清你的脸,你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的下巴。
他像可以把你摆弄的娃娃,他不会把你当成娃娃。你是夫人,他是下属,他的手从你手臂上收回来,重新放在膝头。
“习武之人,受伤乃是常事。接下来,属下会将自己的全部招式悉数教给夫人。”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你已经快忘记了。
黑死牟曾经是那个会脸红的继国严胜。在你面前红着耳朵说“我要娶老师”的继国严胜。收到月亮耳饰时说“不是随便做的,你的黑眼圈很重”的继国严胜。在半夜溜进你客房打地铺说“我怕黑”的继国严胜。那个严胜已经死了,死在月夜,死在七重塔下,死在无限城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
站在你面前的是黑死牟。现在,他是你的下属,永远都是,仿佛你们从来就是夫人和下属,没有过去,没有那些廊下弹琴、十指相扣、四手联弹的过去。什么都没有。
“开始吧。”你转过身走向剑术室中央。黑死牟也站起来,拿起虚哭神去走到你对面的位置站定。你们面对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他抬起手臂握着那把用他血肉铸成的刀。“夫人,请先试一遍。”
你深吸一口气,拔出刀。这把刀是师傅给你的,不是虚哭神去,是一把普通的日轮刀,刀身比黑死牟的刀短得多,在你手里像一把匕首。你先试了一遍,把那些你已经学会的招式一一使出来。月之呼吸壹之型,贰之型,叁之型。你的动作流畅,挥刀时冷白色的月光从刀锋溢出,映在墙上、地板上、天花板上,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你收刀。
黑死牟看着你,六只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夫人的刀,已经很有样子了。接下来把剩下的招式一并学了。”
他走到你身后。
他的身体贴上你的后背,你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能闻到他身上清香的、像松木又像竹叶的气息。他比你们之间没有任何距离,你们紧紧贴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他用右手握住你的右手,他的手掌完全包裹着你的手。你的手像一只小鸟被他握在掌心里。他的左手按着你的左肩,帮你调整身体的姿势。
“夫人,腰再低一些。”你的腰压低,他的手臂从你身侧伸过来,带着你的手缓缓抬起刀。他的呼吸拂过你的耳廓,很轻,很慢,带着他的体温。
“月之呼吸,捌之型——月轮穿。”
你们同时挥刀。一道冷白色的弦月从刀锋飞出,比你自己使出的那些要大得多,亮得多,锋利得多。弦月旋转着飞向房间的另一端,撞到墙上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碎了的月亮飘落一地。黑死牟松开你的手退后一步。“夫人,就是这样。再试一次。”
你又试了。
他不再贴着你的身体,只是站在你身后看手把手的教学一次就够了,你是他的夫人不是他的学生,你是他的夫人不再是他的老师。他记得,他从来都记得。
你学得很快。月之呼吸的招式一个接一个地刻进你的肌肉记忆里。黑死牟很有耐心,不会因为你一次没做好而不耐,也不会因为你做得好了而夸奖。他安静地教你,像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他的手臂从你身后伸过来,带着你挥刀,你在他怀里待了很久,久到你已经习惯了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久到你可以闭着眼睛跟随着他的动作挥出那些你还不熟练的招式。
月之呼吸像清冷的美人,有很多好听的名字,宵之宫,月轮穿,夜天,星河。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幅画,它的刀光是冷的白的,像月光凝结成实体。挥刀的瞬间无数冷白锋利的弦月从刀锋飞出,像冰凉的金属制品被风从刀口吹落,它们旋转着漂浮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甚至可以在弦月光洁如镜的表面看清自己的脸。
你看见了你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光,连黑死牟的脸也在那些弦月的映照中一闪而过。你知道那些弦月有多锋利。吹毛立断,削铁如泥,你亲手试过它们在岩石上留下的平滑切面,在木桩上划过的无所阻挡。
许久。
你已经把剩下的招式都学了一遍,不需要黑死牟再握着你的手了,你可以自己使出那些好看又致命的弦月。你收刀转过身,他还站在你身后,你们离得很近,近到你能闻到他身上的清香和微热的体温。他的六只眼睛垂下来看着你,没有表情。
你从他怀里退出来,微微欠身。“多谢了,黑死牟。”
“夫人,言重了。”他将虚哭神去恢复至正常长度,收刀入鞘。
剑术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墙上烛台的火苗在轻轻晃动。
“夫人可还需要属下送您回去?”“不用了,鸣女会送我。”
“是。”
你最后看了他一眼,他跪坐在房间中央低着头,六只眼睛都闭上了。
你转过身走向门口,鸣女的三味线在你走出剑术室的那一刻响起。你从无限城落下来,落在万世极乐教的静室里。童磨还靠在门框上等你,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袖子里的手都没有拿出来过。他看见你睁开眼睛,嘴角弯了。“夫人回来了。”他没有问你学得怎么样。
“饿不饿?厨房还热着粥呢。”
童磨从门框上直起身牵起你的手。你们走过回廊走过莲花池走回你熟悉的寝室,纸门一拉开粥已经摆在矮几上了。热气从碗口冒出来,粥里放了虾仁,还撒了葱花。你在矮几前坐下双手捧着碗。粥很热烫得你吸了一口气,童磨坐在对面看着你喝粥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嘴角还是弯着的。
“童磨。”
“嗯。”“明天我要去给师傅买生日蛋糕。你知道哪家店好吃吗?”
“知道,明天带你去。”
“好。”你低头喝粥。
童磨给你倒了杯茶放在你手边,你喝了一口。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莲花池里的灯盏亮着。
明天是周日,你要去买蛋糕,然后回山里。周一是师傅的生日,你要给他过生日,插上蜡烛,和他一起吹灭,看着他许愿。
你也要许愿——你希望这个秘密永远不要被任何人知道。
你希望师傅永远不知道你是叛徒。
希望那两个队员永远不知道你是鬼王的妻子,希望他们永远记得你是那个给他们买冰淇淋、笑着叫他们“学长”的、温柔的、善良的女生。你希望师傅永远戴着那个狐狸面具,永远看不清你的脸,不知道你那些笑容下面藏着什么。你希望他安享晚年,收更多的学生,教他们挥刀,教他们呼吸法。
你希望这一切永远不要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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