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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烂俗言情小说 夜已经深了 ...

  •   夜已经深了。

      你躺在柔软的寝具里,翻来覆去。被子被你掀开又盖上,枕头被你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莲花池的香气从窗缝钻进来,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你的思绪往远处飘。

      你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木纹在黑暗中像一张模糊的脸,不知道是谁的脸。也许是今天那两个队员的脸,也许是昨天课堂上教授的,也许是更久以前、你都快记不清了的人的脸。

      脑海里面闪过一部部言情小说,那些你和同学上课时偷看的、被教授没收了一本又一本的言情小说。

      你的教授是个很严厉的外国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上课的时候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谁在底下做小动作,她一眼就能看见。粉笔头扔得很准,你亲眼见过她隔着好几排座位,一颗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一个正在看小说的女同学额头上。那女同学抬起头,教授说“Pageturner”,全班都笑了。

      你的小说也被没收了好多本。当时的印刷品不便宜,但你财大气粗,没收了一本就又带一本。你的抽屉里永远有备用的,像你的剑术一样,永远有后手。

      教授后来大概也懒得没收了,看了你一眼,摇了摇头,继续讲课。你不知道那摇头是什么意思,是“这孩子没救了”,还是“这孩子家里真有钱”。

      直到昨天,毕业离校的前一天,那名看起来很刻薄的外国老太太,把你的小说全还给你了。

      她把你叫到办公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叠书,用绳子捆好的,整整齐齐。你愣了一下,你没想到她还留着。她看着你,眼神不再是课堂上那种鹰一样的锐利,是那种很柔和的、像祖母看孙女的眼神。她说“You are a good student. A very good student. Not because of the grades. Because you are kind.”你站在那里捧着那叠书,说“Thank you, professor.”你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你想起你的人类母亲,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孩子,杀了人,骗了人,偷了尸体喂鬼。但在教授眼里,你是一个很好很乖的学生。也许她是对的,在她的课堂上,你确实是一个很好很乖的学生。

      至于课堂之外的事,她不需要知道。

      你越想越乱。

      书还压在你的行李箱底层,你还没有拆开那根绳子。你知道里面有哪些书,你记得每一本的封面,记得每一本的内容,记得那些让你和同学们在上课时憋笑憋得脸红的情节。

      你看过的大部分小说里,女主角永远是正义的。即便是爱上了反派阵营的男主角,也要坚定地大义灭亲,再殉情。女主角的眼泪滴在男主角冰冷的脸上,然后拔剑自刎,倒在男主角身边。读者哭得稀里哗啦,说“这才是爱情”。

      每当这时,你就会重重地合上书,对天质问道“哇靠,能不能给我来个he结局呀!为什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和反派谈恋爱,再来场没心没肺的he呢,不要总是be呀?有没有考虑过我们这种喜欢反派的读者呀?”

      当然也有不少头铁的作者,非要写和男主角同流合污的女主角。这些作者大部分都被愤怒的读者寄了刀片。读者说“三观不正”“教坏小孩子”“作者你是不是三观有问题”。那些作者后来有的改了,有的不写了,有的换了笔名重新开始。你知道这些,因为你也是那些读者之一。你看到女主角和男主角一起做坏事的时候,心里也会不舒服。

      那时候你还没有做那些事。

      你彻底睡不着了。

      殉什么情呀?当初你死了,也没见无惨去殉情呀。你死的时候,无惨在外地赴任,连你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无惨站在坟前,听说了你中毒而死的消息。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了,继续做他的事,继续医闹,继续找蓝色彼岸花,继续做他的鬼王。无惨没有殉情,他爱惜自己的生命,他还在满世界找蓝色彼岸花。

      你以为你死了以后他会消沉,会悲痛欲绝,会不想活了。他没有,他活得很好。这样一想,自己对他隐瞒曾经是黄泉国神祇的身份也不是什么问题了。他也有事瞒着你,比如他当初娶你的时候没有告诉你他已经娶过四任妻子,都被他气死了,你们扯平了。

      反之,无惨要是也死了,你可能会悲痛欲绝,但是也不会绝——为什么,因为你不会殉情。你会活着,继续做你的事,继续做你的黄泉国神祇。你会想他,会梦见他,会在某个深夜醒来的时候以为他还在身边。

      你会难过很久,但你会活着。因为活着才能记住他,死了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你从被窝里坐起来,披上衣服,摸到床边的灯笼。点燃了,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晕开,照亮了你的脸。你推开门,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晚风很凉,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动你散落的头发。你拎着灯笼沿着回廊走,走过莲花池,池水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莲花灯还在亮着,烛火在水面上轻轻摇曳。

      你走过桥廊,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走过那些迷宫一样的回廊,那些白天走过、晚上也走过、但还是会迷路的回廊。你知道童磨住在哪里。他住在你们曾经的婚房,就是大家喊着“送入洞房”的那个房间,离你现在的寝室有一段距离。

      你很少去那里,那是你们的婚房,假的那种。婚礼那天你们在里面坐了很久,隔着被子三八线,大眼瞪小眼。你说“你睡床尾,我睡床头”,他说“好”。

      后来你们再也没有在那间房里睡过。

      一路上,池中莲花的幽香一阵一阵地飘来。你打着灯笼,橘黄色的光在脚下铺开一小片,像一朵会移动的莲花。你摸到了童磨的房间。

      纸门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没有睡——他不需要睡眠。

      无惨也不需要,但无惨会陪着你睡,等你睡熟了再出去。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是书房,也许是在庭院里站着,也许是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做你不知道的事。你从来没有问过,他也没有说过。童磨不需要睡眠,他整夜整夜地醒着,在黑暗里坐着,或者站着,或者走来走去。

      有时候他在赏月,有时候他在赏花,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明天吃什么,也许在想那些被他吃掉的人,也许什么也没想。你推开纸门。

      童磨背对着你。他跪坐在壁龛前,面前是一个小小的檀木架。

      他手里拿着你的毕业照——那张单人照,你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捧着花束,站在礼堂前笑得很开心。

      他在挑选合适的位置放置你的毕业照,比划了一下左边又比划了一下右边,举起来看了看高度又放下来。他可能知道你会来,没有走过去迎接你,甚至没有分出一只眼睛看你。他看得那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那张照片。

      你不是无惨。

      无惨会因为属下的漠视而暴怒,轻则肢解,重则挖眼睛,再重则直接“裁员”。你不会,你只是站在门口,等他把照片放好。童磨把照片放在架子最中间的位置,退后一点看了看,又往左挪了一点,再退后一点看了看,满意了。

      他转过身来,彩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忽闪忽现,嘴角弯着,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呀,夫人来了呀。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没有问你为什么穿着睡衣乱跑,没有问你为什么来找他。好像你半夜来找他是很正常的事,好像你们之间真的亲密到可以半夜敲门。

      你们是假夫妻,但你们演得比真的还真。

      有时候你觉得童磨已经分不清真假了,也许他也不想分清。

      你打了个哈欠,走到他身边,在榻榻米上坐下来。你盘着腿,手撑在膝盖上,睡衣的下摆散在榻榻米上。你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妖冶的脸,开口了。

      “童磨,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别坏?今天把那两个不怎么大的队员诓回家套话。”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寻求安慰的期待。

      你想听他说“没有,夫人你一点都不坏”,想听他说“夫人你是为了无惨大人才这么做的,你是为了大义”,想听他说点你喜欢听的。甜言蜜语,他不是最会说了吗?

      童磨歪了一下头,白橡色的头发从肩上滑落。他想了想,垂下眼睛又抬起来。“哪里呀,夫人一直就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甜蜜蜜的,像裹了一层蜜糖。他说完这句话,转过头去,继续调整那张照片的角度。他把相框又往右转了一点,让自己的脸在烛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光。他选择了床边放置你的毕业照,大概是觉得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比较好。

      这和直接说你很坏有什么区别?

      你没有得到满意的心理安慰,有点恼火。“童磨,你嘴不是挺甜的吗?怎么不说点我喜欢听的?”你的语气带着一丝愠怒,是那种“你怎么不按剧本演”的恼火。

      你看着他,他在烛光中笑着,那双彩虹似的眸子忽闪忽现,像两只彩色的萤火虫。

      童磨转过头来看着你。他的笑容变了,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他看着你,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阿照。”

      他叫你的名字,他的声音在烛光中像一缕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你们之间散开。

      “你知道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吗?”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瞳孔里映着烛光,映着你的脸,你的脸很小,在他的瞳孔里像一颗遥远的星。

      “套完信息。我就不会让他们活着走出万世极乐教。”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往日那种欠揍的、让人想掐死他的语调。

      童磨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如果是我,我会杀了他们。你知道这是真的。童磨是上弦之二,他吃人,他不在乎,杀过很多人,吃过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不在乎。

      那两个队员,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他们留在万世极乐教,让他们永远走不出去。

      童磨没有杀他们,是因为你没有让童磨杀。

      你只套话,不想要他们的命。所以他们活着走出了万世极乐教,坐上那辆黑色的轿车,被司机送回了家。

      他们不知道那个给他们倒酒夹菜、笑容温暖、说“万世极乐教永远欢迎你们”的白发教主,曾经想过要他们的命。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庆幸他们不知道。

      童磨已经通过脑内通讯把今天套到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无惨和黑死牟了。

      童磨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无关紧要。你没有意外,你应该想到的他办事一向周到,该汇报的他会汇报,不该说的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你让他通知无惨和黑死牟今晚别来万世极乐教,他通知了。你让他帮你套情报,他套了。他把那些情报整理好,在脑内通讯里发给无惨和黑死牟,就像他在上弦会议上做汇报一样,条理清晰,言简意赅。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你交代,他会主动做好。

      他是一个很好的下属,也是一个很好的搭档。

      他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欠揍了。

      “夫人,你应该认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不要为一些无关紧要的道德观念束缚了。如果某些人已经威胁到你了——”童磨笑眯眯的,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笑容还是那么甜,但他的眼睛,那双像彩虹一样的、忽闪忽现的眼睛,里面没有笑意。

      他在看着你,他在等你想明白。

      你想起了缘一。

      当初他要威胁无惨的生命安全时,你也是这么果断。

      你和黑死牟对缘一痛下杀手,即便你以前很喜欢缘一这个孩子。你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靠在你肩膀上听琴听到睡着,看着他戴着那副太阳耳饰站在廊下,阳光落在他脸上。你喜欢他,你还是杀了他。

      因为他在芦苇花海里站着,七十三岁,白发苍苍,他的刀还是那么快。他能杀了无惨,你别无选择。

      你打了个冷战,不愿再回忆那件事,那个画面,那个声音,那句话——“何其可悲呀,兄长大人。”

      童磨看着你打冷战的样子,知道你在想某件让你不愉快的事。

      他没有问,继续说了下去,自顾自地补充。

      “我把那些自愿来极乐世界的人吃了,也是解脱呢。反正也活不下去。他们在现世受苦,受穷,受病痛折磨,受家人冷落。他们来到万世极乐教,求我超度他们。我超度了。我把他们吃了,他们就不痛了。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童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轻快。

      童磨真心觉得自己在做好事,那些人来求自己,他答应了,他实现了他们的愿望。童磨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来到万世极乐教,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现世受苦,是因为他。因为他是上弦二,因为他在那座城市里游荡,因为他身上的鬼之气让那些本来就脆弱的人变得更加脆弱。他们被他的气息所吸引,像飞蛾扑向火焰。

      他们扑过来了,童磨把他们烧成灰烬。

      童磨认为自己在超度他们,他不知道自己是火。

      你看着童磨,他那张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你想说那不是好事,想说那些人不是自愿的,想说他们是被你的气息吸引来的。你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不会懂的,他从来没有学会过共情。

      他是鬼,他和无惨一样,在变成鬼的那一天丢掉了某些作为人应有的东西。无惨丢掉了同理心,他丢掉了共情能力。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有什么错,他觉得自己在做善事,在帮人解脱。

      “夫人,你不认同我。”童磨看着你的脸,笑容还在。童磨语气平静,淡然处之。

      “我没有不认同你。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用‘超度’来美化这件事。你吃人,就是吃人。你不需要找理由。你是鬼,吃人是你的本能。就像老虎吃肉,不需要说‘我在超度那只鹿’。你吃就好了,不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打了个哈欠,困意终于上来了。你从榻榻米上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的灰。“我回去睡觉了,你继续摆照片吧。”你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童磨那张照片,选的位置不错。”

      你推开纸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灯光在纸门上投下一个温暖的方框,和童磨的影子。他的影子在烛光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你拎着灯笼走回自己的寝室,走过那些迷宫一样的回廊,走过那座吱呀作响的桥廊,走过莲花池。池水在月光下还是那么暗绿,莲花灯还在亮着。你觉得那些莲花灯很美,冷的美。

      回到寝室,你吹灭了灯笼,钻进被窝。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童磨的脸,他那双像彩虹一样的眼睛。他说的那些话在你脑子里转来转去。他让你认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让你不要被那些无关紧要的道德观念束缚了。

      他是对的。你确实不用被那些道德观念束缚。你是神祇,你是黄泉国的引渡者,你是鬼王的妻子。你不需要按照人类的标准来评判自己。你没有杀那两个队员,你只套了话。

      你也没有杀任何人,你只是递了刀子。刀子是黑死牟捅的,你没有动手。你可以这样告诉自己,你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但是你在那个月夜去七重塔了,你站在那里,戴着面纱,冷酷无情地看着白发苍苍的缘一。

      你没有动手,可你站在那里,你就是凶手。

      你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童磨说安排了车送你回学校拿毕业证,同时再去见那两个年轻队员。

      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莲花池的香气从窗缝钻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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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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