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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砸场子 次日下午, ...

  •   次日下午,江烬又来了。

      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小弟,齐刷刷站在巷子里,把本就狭窄的巷道堵了个严严实实。对面水果店的老板从塑料篷布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隔壁收废品的老头直接把三轮车推到了巷子另一头,宁愿绕路也不想从这群人中间穿过去。

      卷帘门开着。苏纹衍正在给一个客人纹小臂,针尖走在一条锦鲤的鳞片上。听见门口杂乱的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

      江烬站在门口,蓝发今天没扎,披散在肩上,发尾垂到腰际。他穿了件深烟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脖颈上新纹的暗黑花体字露出来——荆棘的藤蔓从喉结蔓延到锁骨,红肿还没退完,墨色线条嵌在微微发红的皮肤里,比昨晚刚纹完时更立体,也更凶狠。

      “苏老板。”他迈进店里,声音带着笑。

      苏纹衍没抬头。“你今天有预约?”

      “没有。”

      “那排队。这个客人还有四十分钟。”

      江烬偏了一下头,看着纹身椅上那个客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臂上纹到一半的锦鲤还在渗血,看见江烬进来,手已经开始抖了。针尖每落一下,他就抖一下,苏纹衍停下纹身枪,看了他一眼。客人赶紧把头转回去。

      “我不用排队,”江烬在沙发上坐下来,蓝发铺散在旧皮革扶手上,翘起二郎腿,“我是来售后的。”

      “什么售后。”苏纹衍的针没停。

      “颜色太深了。”江烬抬手指着自己的脖颈,“昨晚回去洗澡的时候照镜子,越看越不对劲。黑得发蓝——不对,我头发是蓝的,可能是头发映的。但反正颜色不正常。”

      “正常氧化反应。”苏纹衍把针尖走在鳞片边缘,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所有新纹身的颜色在前三个月都会偏深,之后稳定到正常色度。昨晚纹完我就告诉过你。”

      “那痒呢?”

      “愈合期正常现象。”

      “疼呢?”

      “你选的。”

      江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纹身椅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正在发抖的客人。“你怕什么?”他问那个年轻人。

      “没、没怕。”年轻人的声音都变了。

      “那你抖什么?”

      “我——”

      “别吓他。”苏纹衍挡在纹身椅前面,摘下一只手套,抬眼看向江烬,“他有名字,姓陈,是我四年的老客人。你要售后就等我忙完。你要找茬就先出去。”

      江烬摊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行。我等。你忙你的,我在沙发上坐着。”

      他确实坐回了沙发上。杂志翻了两页,阿成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问了句“烬哥要不要咖啡”,他摆摆手示意不用。茶几上还放着昨晚苏纹衍给他倒的那杯白开水,已经凉透了,杯沿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唇印。

      苏纹衍手里的纹身枪继续响,但那个姓陈的客人明显已经坐不住了。针尖每响一声他就缩一下,苏纹衍不得不放慢速度重新勾线。忍了片刻,苏纹衍关了纹身枪。“今天先到这里,改天再来补色。”

      客人如蒙大赦,穿衣服的手都在抖,连钱都没付就走了。

      苏纹衍站起来,把纹身枪搁在托盘上,摘下另一只手套。“售后。说吧。”

      “颜色太深。”江烬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脖颈。

      “正常氧化反应。三个月后颜色会稳定。”

      “痒。”

      “伤口在愈合。”

      “疼。”

      “你选的。”苏纹衍走到他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对上江烬的目光,“前脖颈神经密集,痛感三倍。昨晚纹之前我告诉过你。你还说‘怕什么,动手’。现在知道疼了?”

      江烬盯着苏纹衍,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话题。“你那个老客人跑了,这笔账要不要算我头上?”

      “算。”

      “那你想怎么算?”

      “你让他跑了,今天的纹身费你替他付。”

      “行。”江烬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柜台上,“够不够?”

      “多了。”

      “剩下的当明年的门钱。”

      “门不用你赔。”

      “已经赔过一次了,不在乎多赔一次。”江烬靠在柜台上,蓝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扫过柜台边缘。他的目光落在玻璃面上那两个暗红色的指纹上——一个是两星期前留下的,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一个是昨晚新摁的,颜色还带着暗红。两个指纹并排躺在玻璃上,谁也没擦。

      “你果然没擦。”

      “懒得擦。”苏纹衍说。

      “两个星期叫‘懒得’?”

      “对。”

      “那你今天会擦吗?”

      “看心情。”苏纹衍把抹布放在水池边上,转过身来,“你还有其他售后问题吗。没有的话你可以走了。”

      江烬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翘起腿,从茶几上拿起那杯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

      苏纹衍看着那扇被踹过又修好、修好又被卸过的卷帘门,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翘着二郎腿喝凉水的Figema。然后他走到门口,伸手握住卷帘门的把手,开始往下拉。铁皮摩擦着滑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准备关门。冷着脸,关门。

      江烬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抬手按住了卷帘门的边缘。手掌压在铁皮上,把门钉在原地。

      “苏老板,你光天化日之下关门,生意不做了?”

      “你在这里就没有生意。”

      “那我更不能走了。我走了谁给你当保安?”

      “我不需要保安。”

      “你需要。”江烬偏了一下头,声音压低了几分,“东区老六的人这两天在码头附近转悠。上次在你店里被我打的那三个人,是给你带话的,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他把按在门上的手放下来,但人没退,“老六想从你这儿打听我的行踪。你没说。谢谢你没说。”

      苏纹衍沉默了几秒。“我没说什么,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也不会说。你的人品和你的针一样稳。”江烬把门重新推上去,巷子里的光重新灌进店里。

      苏纹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走回柜台后面。江烬转身对他那几个还杵在巷子里的小弟挥了下手,阿成立刻朝身后喊了声“快”,几个小弟拥上来,三下五除二把卷帘门整扇卸了下来。螺丝崩断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门被斜靠在墙边,傍晚的天光照进店里每个角落。

      “不是让你修——卸了省事,省得你天天开门关门,也省得再有人来,我挡在门外头。”江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摁灭,“明早给你装个新的,带遥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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