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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攻城 司离,不要 ...

  •   萧恒率兵围城两月,围而不攻,为的不光是逼尽梁京城的粮米,也是为他心里那点对于正统的执念。这些日子来,他不止一次明里暗里施压,要皇帝禅位于他。

      他可以拥兵逼宫,但越接近皇位,他却越渴求自己的皇位来得名正言顺,他是萧氏子孙,继承大统本就应当应份。

      可多等一天便多一天的变数,尤其梁京城中有霍霄坐镇,他霍霄又岂是坐以待毙之辈?云朔就不止一次催促萧恒尽快攻城夺位,可他成竹在胸,皇位已是囊中之物,又何必急于一时?

      总之,在进入冬月之前他定会将梁京攻下就是了。

      可霍霄却在今夜带兵奇袭了叛军的辎重队,一把火将他们的粮草烧了大半。如今时近冬月,气候一日比一日冷,缺了粮草,军队何以为继?

      霍霄这是要把他一起拖下水,既然萧恒让梁京城粮米告急,那他自己便也别想高枕无忧!

      萧恒勃然大怒,不待天明,即刻整备军队就要破城而来。

      莺时站在兵马司衙署前的街道上,无数兵甲列队匆匆往城门而去,甲冑折射出幽冷的月光,在这寒夜里更似把人的心都冻住了。

      远处,永乐楼上的永乐大钟响起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仿佛要这么永不停歇地敲下去。莺时呆怔着站在街上,心头却一点点滞闷酸涩。

      就方才,霍霄来见过她吧,还在她枕边留下了那把匕首,还有那滴落在衾被上洇开的泪痕。

      江淮说他带兵去偷袭了叛军的辎重队。此刻不远处隔着一道城门的外头,打杀声、呼号声,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鸣,在莺时耳边不断被放大,越来越清晰。

      所以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见她一面的?难道……他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吗?

      她突然无比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夫人,眼下此地不宜久留。”百忙中,江淮策马到她身边,略一忖,“这样,您上马来,我先送您回去。”

      “不用,你去忙吧,我自己能走。”

      莺时抿着唇,跳上来时的那架马车,跟她一起来的侍卫既焦急着想和同袍一起去护城迎战,又不能放下将军交代的保护莺时的任务,急得左右为难。

      莺时说:“都这个时候了,你去吧,我会顾好自己的。”

      侍卫看着江淮,在得到他点头允准后迅速汇入士兵的队伍,匆匆往城门处去了。

      江淮还要说话,城外夜空上火光骤亮,无数火球腾空而起,拖着赤红的尾焰划过天际纷纷抛了过来,火球所袭之处瞬间轰然炸响,除了城墙之上,离着城门较近的屋舍楼阁随即皆燃起熊熊烈火,马嘶哀鸣、尖叫逃窜,刹那间仿佛陷入了火海炼狱。

      莺时眼见着方才一枚火球擦着她的马车落进身后不远处的一间屋舍里,没过多久,一个火人从屋里奔了出来,边跑边恐惧地大叫,还没跑几步就倒在了地上痛苦扭动着,很快整个人都被火焰吞没,再没了生息,一个人就这么在眨眼间死在了面前。

      街上挤入四散逃窜的人群,江淮只得隔着人群对她喊道,“夫人千万保护好自己!”随即他一夹马腹朝城门处扬蹄而去了。

      莺时心乱如麻,她本就从未驾驶过马车,此刻街巷上一片混乱,她只得生涩地抓着缰绳,尝试扬鞭,可斜刺里却窜出一个男子,急头白脸地跳上了她的马车,见她只是个身量纤纤的女子,便伸出手一把推向她,夺过缰绳就驱走了马车。

      莺时猝不及防跌下车去,可身体还未触到地面,腰间却蓦地一紧,有人接住了她,随即揽着她快速退到了墙角阴影里。

      “霍霄!”她本能地张口唤道,一抬眼却撞进一双寒眸里,那人眸中一瞬间闪过碎芒,很快又冰封进眼底。

      “司离,是你。”他的面容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火光勾勒出锐利的线条,莺时愣怔了一瞬,随即推开他道,“多谢你救我,叛军攻城了,我得去找苏小玉。”

      司离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她拽了回来,下一瞬,莺时只觉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冷风迎面扑来,莺时惊叫了一声,便被司离反手裹进了他的衣袍里,她只能透过缝隙看着脚下掠过的瓦砾屋檐。

      司离很快带着她停了下来,莺时堪堪站稳了脚,才发觉司离带着她上了望火楼。

      她站在高处看得分明,那些往日里熟悉的街巷坊市、酒肆茶楼,正在被火焰吞噬,火光照亮了半边苍穹,风里裹着焦糊味和隐隐的血腥气。

      莺时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脚下的世界已成了炼狱,火海之中,人影奔走如蚁,有人提着水桶徒劳地扑救,有人背着老小仓惶地逃窜。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要去找潜火队救火,宫里的水铳也能派上用场。”上回荣安公主火烧藏书阁,事后苏小玉向她说起时就提到过这些,眼下叛军正攻城,潜火队久等不来,可脚下的这些百姓如何还等得起?恐怕只能去宫里调派人手了。

      她的黑眸中蒙着水雾,亮得似天上的星。司离没有说话,只有苍白的手指隐在袖中轻轻扣动了咒式。

      莺时正焦急地想要抬步下楼,还未走几步却蓦然停下了脚步。她抬头看向夜空,今夜月朗星稀,可天空却在此时突然飘起雪来,那雪从细碎似粉尘很快就变得硕大如鹅毛,就这么白压压地覆了下来。

      莺时恍惚着伸出手去接,几片洁白的雪花落进她掌心,很快那晶莹就在指上化成了水珠滴下。

      灼烧的火焰很快被压在了大雪之下,莺时只听得耳边传来底下无数百姓的欢呼,他们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感念着上苍的活命恩德。

      如今还未进冬月,这场雪来得实在诡异,连城外的叛军都一时间恍了神,这是老天爷都不向着他们呢。

      莺时猛地回身走到司离面前。

      “司离,是你做的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不是说,你不干预人间因果吗?”

      “也不差这一回了。”

      “你!”她伸手抓上了他的衣襟,“你疯了吗!”

      当初他只是干预了她一人的因果,就在幽冥受了那等蚀骨的折磨,如今要是干预了这么多人的因果,他会怎么样?

      “不差这一回是什么意思?”

      看着司离一脸坦然的模样,甚至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莺时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司离,我本来是要死的,对吗?”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为我做了什么?”

      “生死有定数,皆在九魂录中记着呢?我又能做得了什么?”他垂着眸,视线落在她腰间悬着的那枚莹白玉珏上,那是她离开幽冥时自己赠与她的,她用丝线打了别致的络子压在裙边,这枚玉珏正被她好好收藏着。

      这枚玉珏是唯一陪着他从人间到幽冥、陪伴了他千年的物件。前世,年幼的他最爱趴在娘亲身边把玩她裙边的玉珏,娘亲曾将他搂在怀里笑说:既我儿这般喜欢,等你将来长大了,娘亲就送与你,由你交给你的心上人可好?

      娘亲没有来得及等他长大,和他一起死在了那场浩劫里,而后她的魂魄很快自幽冥再入轮回,自此与他再不相干。

      帝君仁慈,允他从人间带走一物,他便拿走了这枚玉珏。

      如今娘亲的话音穿越千年又在耳畔响起,这玉珏的确如娘亲所愿交给了他的心上人,只是这个傻姑娘,根本不懂接受了男子的物件也等同于接受了他的心意。

      司离抬眸,看着对面的人急切恐惧的眼神,突然再难抑住心头的火焰,冲口而出问她,“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别的什么人?”

      莺时手一滞,喉头艰涩地开口,“别的什么人……所以,那人是霍霄,对吗?你要让他替我死?”

      霍霄愈发苍白的脸色、疲惫的神情……乍然绷紧的脊背是身体里突然爆发了难忍的疼痛,这些都和前些日子的自己一模一样。

      她的痛苦都转嫁到了霍霄身上。

      雪依然在下,她的发顶沾染上了一层白霜,像一株傲雪凌霜的梅,司离有一瞬的冲动想伸手替她掸去鬓发间的雪沫,可直到指节攥得发白,念头百转千回过后才又被他重新压回了心底。

      “我的命运我自己承受,我是怕死,但我不要别人为我去死。”

      “是他愿意的。”他淡漠转身。

      莺时心头一滞,忙伸手攥住了司离的衣袖,“司离,我求你,救救霍霄,梁京城需要他,这么多百姓需要他,他不能死!”

      司离盯着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冻成青白色像修竹一样的手指牢牢抓住了自己,眼角因为急切染上了嫣红。他见过调皮的她、狡猾的她、明媚的她、倔强的她,可从来没见过这般凄楚可怜哀求自己的她。

      “梁京需要他,百姓需要他,那你呢?”他趋近一步垂眸迫视着她,也逼自己听她的答案。

      “对,我需要他!”莺时抬头回望他,“所以司离,不要让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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