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魂》酒福

53、命悬 你的心是石

　　莺时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正对着她眨巴的熟悉的小眼睛，她知道，司离又把她带回了解离司。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光线自中间穿透而过，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之前那一次，虽然是魂魄，可在解离司中她至少还是“实心”的。

　　“好久不见，玄武。”

　　“好久不见，笨丫头。”

　　玄武以为她会像从前一样反驳，然后跟他斗嘴，可是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旋即，她又抬起头问玄武，“司离在哪里？”

　　司离在后园，当她飞奔过去时，恰见到他正从石凳上起身，襟带系到一半的衣衫微敞着，胸前的肌肤隐约可见。两人相视俱是一怔，双双红了脸，莺时视线慌忙向下，却瞥见石桌下的白巾上沾染了殷殷血迹，她脸色一白，看向司离的眼神又惊又痛。

　　“你受伤了？又是因为我？”上一回为了她千疮百孔的魂魄，他耗了自己六成的魂元，搞得自己元气大伤。

　　司离唇色微白，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在说什么呢？这些不过是幽蝠的血。”他指指一旁的地上，正躺着几只幽蝠的尸体。

　　幽蝠是幽冥中的一种动物，和人间的蝙蝠长得差不多，只不过体型更大，模样更骇人，它们喜欢欺负初来乍到的亡魂，趁着他们混沌懵然咬噬他们，很是可恶。

　　“是这样吗？”莺时狐疑地看着他。

　　“怎么，你在担心我？”

　　“是。”她很坦然地看着他，眸光清澈如水，让他的心也跟着再次泛起涟漪。

　　“是担心我，还是不想再欠我？”

　　“有区别吗？”
　　“有。”司离像是突然较起了莫名其妙的劲。

　　莺时不是傻子，司离在想什么她能明白，可她不能也不敢有回应，倘若说些似是而非装傻充愣的话，那和在利用司离有什么区别？

　　“不想再欠你。”

　　司离眼神一黯，片刻后才道，“哪怕你会魂飞魄散？”

　　“对。”如果这是她的宿命，那她也认了，至少不要再搭上司离。

　　司离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一旁早就跟过来的玄武轻咳一声，嘱咐莺时先回去休息，待她走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司离大人，你何苦呢？你看那没良心的压根不领情。”

　　玄武看着那一团沾满了血的白巾，那不是什么幽蝠的血，那是司离的血，他要将自己的修为给红狐，需要一点点消耗自己，从一开始的魂元慢慢到精血。

　　“你这样会死的！不如我们去找帝君，他说不定会有办法的。”

　　“来不及了，你看她魂魄就快要散了，如今不过是在解离司里才能护着一点罢了，红狐打定了主意要我的修为，所施的咒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解开，就算是帝君也无能为力。”

　　每过一日，莺时的魂魄就会淡一些，即便司离每日都会让她服下一碗奇怪的汤药，可她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逝去。

　　夜深时分，司离悄悄进到她房中，这个房间是之前他们准备成亲时布置的，房里的高悬的红绸还没有撤下，自那日后，他从未踏足过。

　　莺时睡在榻上，面朝里侧，身体蜷成一团缩在被中，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口中时不时轻喃着“痛，痛……”

　　那一刻，司离的心竟是久违的痛楚，恍惚与千年以前他眼睁睁看着身边最亲近的那些人惨死时的痛重叠，无助和愤恨到了极点。

　　幽冥极狱中，司离再次去找了红狐，他每日把自己的修为供奉给他，来换他替莺时解咒，可为何莺时不见好转，魂魄仍在渐渐消散。

　　红狐眼中的诧异倒也不像伪装，他道，“不可能！我当初的确在解附身咒时顺便又施了咒，此咒只能由我才能真正解开，否则被夺舍之人的魂魄便会渐渐消散，直至最后魂飞魄散。”

　　“那为何如今你解不开这咒？”

　　“这不应该啊，她一个生魂，九魂录根本没有她的记载，只要我解咒魂魄就能慢慢复原啊……”

　　“什么意思？生魂能复原？若她不是生魂，你就解不了你的咒？”

　　“……我的咒就是为了她这个生魂所设。”

　　司离心头一震，本就白得像纸般的面容愈发苍白了几分，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是生魂吗？仔细想想，他包括幽冥其他人，从来没有真正去查证过她，只是光凭气息就确认，她，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魂。

　　司离额上青筋毕现，狠道，“你最好祈祷你还能有价值，否则我会让你死得连渣都不剩！”

　　出了幽冥极狱，司离直奔九魂殿，九魂殿掌管着记录万物生灵魂魄的九魂录，殿前的守卫见他风风火火而来，连袍角都似带着火星子，几乎不敢拦他。

　　“殿司可在？”

　　司离眸中寒光闪过，慑得守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还未回神，司离瞬间已经进得殿中。

　　九魂殿殿司向来见到这尊不近人情的大佛都要绕道走，今日他苍白的面上，冰霜比往日都要厚上一层，一进殿来就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的气势，吓得他赶紧就把九魂录乖乖双手奉上。

　　司离一目十行，果然就看到了九魂录中的那个名字——骆莺时，人死后魂魄重入轮回，这一世的名字就会被从九魂录上勾掉，可骆莺时的名字却还在，说明她并没有死。

　　司离又去到忘川见了孟婆，请她调了最近两年来入轮回的所有名册，名册上果然没有骆莺时三个字。

　　那么真正的那个骆莺时，她的魂魄去了哪里呢？难道，是去了莺时从前所来的那个地方？难道，她们俩如今只是回归了自己该去的地方？莺时就是真正的骆莺时，是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只是中间去了别的世界一趟，回来时才会沾染上“生魂”的气息。

　　所以，九魂录上还有她的名字，她并不是一个生魂，她是骆莺时这具肉身真正的主人。

　　司离心中几乎了然，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不安，她不是生魂，那红狐所施下的咒又该如何解？

　　莺时趁着司离不在，找到了玄武，玄武听明白了她的来意，终于忍不住把连日来心中的憋闷一吐为快。

　　“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司离大人为了你，宁愿耗尽自己一身修为，耗完了魂元耗血肉，每日里一口一口地呕着血，可你呢？你只心心念念着你的霍霄，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是，司离大人他不求你的回报！可我替他委屈、替他……”

　　玄武的话还未说完，视线却蓦然落在莺时身后的司离身上，霎时住了嘴。

　　莺时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司离眉眼轻垂着，似是极疲惫，他眸中不见悲喜，只是轻声道，“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等……我送你回去见他。”

　　他去拉她，可她僵着不走，眸中盈满泪光，“司离，你还要做什么？你还要为了我舍弃什么？拿你的命换我的命？你觉得我会甘之如饴地接受？”

　　莺时垂下头，眼眶中的泪掉了下来，在落地前湮灭得毫无痕迹。

　　司离没有说话，只是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强硬地拽着她就走，莺时轻飘飘的像一团轻烟，毫无抵抗的余地，只得踉跄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墨色氅衣的衣角时不时有殷红的血珠滴落，她探手一摸，只见掌中尽是刺目的血迹。

　　“你疯了吗！你这样怕不是比我还要先死！”她终于不管不顾地喊道，“为一个心有所属的人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让往后我活着的每一天都不安愧疚吗？”

　　“心有所属”四个字乍一入耳，司离牵着她的手还是微微一颤，即便心中知晓，可这还是她第一次亲口承认，她心有所属。
　　每一天都不安愧疚吗？那倒也不错。

　　帝君殿前，司离屈膝跪地求见，莺时跪在他身边哭着求他，“司离，你别这样，如果你要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那我……我就自杀，我就让我的魂魄灰飞烟灭！”

　　司离看着她气急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她的泪滚到了颊边眼看又将湮灭，司离抬手接住了悄悄藏在了袖中的玉瓶中，心有所属也罢，至少这一刻的这一滴泪是为了他而落。

　　帝君将二人叫了进去，看着跪在座下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苍白虚弱，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尤其是司离，定睛看清后，帝君先是大骇再是大怒。

　　“司离，你拿你的修为做了什么！”帝君怒其不争，随手就将案上的书册扔了过去，正砸在司离肩头，他随即吐出了一口血来，唬得帝君吓了一大跳。

　　莺时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对着座上连连跪求，“帝君，求您救救司离，可以不要救我，但是一定要救他！”

　　司离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按住了她，气息微弱，“帝君，救她，她不是生魂，她就是骆莺时本人，幽冥不能让不该死的人枉死，她，必须要救！”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终于不支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