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茶事》淡柠浅予

9、 二进制里的心动信号 京北大

　　京北大学理工楼那间冷气开得极低的阶梯教室里，林晚晴正对着满黑板的递归算法陷入沉思。

　　这是她这学期的必修课——《计算语言学导论》。作为英文系的教授，她必须懂点代码；而作为计算机系的王牌，许星临显然并不打算对这位“跨界”同事手下留情。

　　“所以，林教授，”许星临站在讲台上，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激光笔，镜片后的眼睛含着似笑非笑的光，“如果我们要训练一个AI模型来翻译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你是觉得语义优先，还是韵律优先？”

　　底下坐着的一百多号计算机系学生齐刷刷看向她。

　　林晚晴站在投影光束里，白色的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气质温婉，与周围充满理工科荷尔蒙的氛围格格不入。

　　“许教授，”林晚晴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声音清润，“如果AI只能二选一，那它永远写不出‘能否把你比作夏日璀璨’。因为人类的情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Binary（二进制）。”

　　她走上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优雅的英文诗句，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复杂的神经网络结构图。

　　“看，这才是我们要的模型。既要有代码的骨架，也要有文学的灵魂。”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许星临看着黑板上的字，那是他高中时在她的摘抄本上见过无数次的字体。他眸光深了深，随即勾起嘴角：“精彩！看来林教授不仅文学造诣深，跨界打击的能力也很强。”

　　下课铃适时响起，掩盖了两人之间那种外人看不懂的暗流涌动。

　　学生们陆续退场。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教授这是在报复吗？”林晚晴收拾着教案，状似随意地问道，“给我安排这么难的课，还故意在课堂上刁难。”

　　许星临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奏钢琴。“不敢。”他走下讲台，一步步靠近她，“我只是好奇，如果当年你选择了中文系，现在还会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讨论莎士比亚。”

　　“那如果我没选英文系，没来京北大学，没选择在京北大学当教授”林晚晴抬起头，直视着他，“许教授还会在国内上大学，留在国内，来京北大学当教授，教计算机吗？”

　　空气骤然安静。

　　这个问题太尖锐，直接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同事”的伪装。

　　许星临的脚步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他身上没有薄荷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雪松味，是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

　　“林晚晴，”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你明明知道答案。”

　　她当然知道。

　　她记得高三填志愿那天，她在前面填了京北英文系，不知道谁说漏嘴的，他后面跟着填了H大计算机系，还来京北大学当教授。

　　源于那场误会，源于他转学。

　　“晚上系里有接待外宾的晚宴，需要一位英文系教授陪同。”许星临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不知道林教授赏不赏脸？”

　　林晚晴挑眉：“许教授这是以私人名义邀请，还是以计算机系教授的名义？”

　　“都有。”他笑了，眼底藏着只有她能读懂的狡黠，“毕竟，当年在江月一中，我的英语作文都是你帮我改的。”

　　晚宴设在学校的国际交流中心。

　　觥筹交错间，林晚晴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谈吐得体，翻译精准。许星临坐在主位上，目光却总是越过众人，落在那个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女人身上。

　　宴会中途，林晚晴去露台的休息区透气。

　　夜色已深，京北的钟楼在远处敲响了九点的钟声。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看着楼下花园里穿梭的黑色身影。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许星临手里拿着两件外套走过来，将其中一件披在她肩上。“这里风大。”

　　那是他的西装外套。林晚晴僵了一下，却没有拒绝。衣服上有他的体温，还有那股淡淡的雪松香。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许星临倚在栏杆上，侧头看她，“你评论里写的，‘爱你是寂静的欢喜，也是漫长的凌迟’。那个‘你’，指的是谁？”

　　林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他会看到那条评论。

　　“是文学修辞。”她别开脸，掩饰慌乱。

　　“是吗？”许星临轻笑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那这句呢——‘喜欢你，如一瓶青梅绿茶，酸是我，甜是你，涩是我说不出口的话’。”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目光灼灼：“林晚晴，如果那句‘说不出口的话’，你说不出口，我可以说吗？”

　　露台的玻璃门映出两人的倒影。林晚晴看着那个重叠的身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震耳的夏天。

　　她当时说不出口，是因为骄傲，因为不确定，因为害怕被拒绝。

　　而现在呢？

　　“许星临，”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写的那句话是说给你的，你会怎么办？”

　　许星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

　　“我会告诉你，”下一秒，他低下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也一直有句话，没对你说。”

　　“什么？”

　　“当年那个打赌，我输了。”他的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说，许星临肯定不敢追林晚晴，因为他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林晚晴愣住了。

　　“所以我藏了三年，装作不在意，装作只是同学。”许星临苦笑，“结果我一走，我就知道，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她手心里。

　　“这是什么？”

　　“我做的第一个自然语言处理程序。”许星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输入法。只要你打‘x’开头的字母，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永远是‘许星临’。”

　　林晚晴握紧了那个冰冷的U盘，指尖却在发烫。

　　“晚宴结束了。”许星临后退一步，恢复了那个清冷矜贵的教授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幻觉，“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了车。”

　　“那我陪你等。”

　　两人并肩站在路灯下。林晚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原来理科生的浪漫，是把爱意写进代码里，是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也要把她的名字设为首选词。

　　车来了。

　　林晚晴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星临。”

　　“嗯？”

　　“下次别用学术问题刁难我了。”她弯起嘴角，“毕竟，你的代码写得再好，也写不出青梅绿茶那种，酸涩过后回甘的滋味。”

　　许星临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入夜色。他低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输入法测试版。

　　在键盘上，他缓慢地敲下三个字母：l.w.q。

　　屏幕上弹出的联想词是：林晚晴，我爱你。

　　原来，不管是文学还是代码，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有些信号，一旦发射，就永远不会断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