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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将门虎女-备器 楼车十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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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安丰城外的校场上点起了几十堆篝火。
八千人围着火堆坐着,有人烤肉,有人喝酒,有人扯着嗓子唱家乡的小调。一个陕北籍的士兵唱起了信天游,声音又高又亮,在夜空中飘出去很远。另一个四川籍的士兵不服气,站起来吼了一段山歌,吼到高音处破了嗓,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混一没有去校场。她坐在指挥所里,面前摊着铁门关的地图,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嚼。
赵铁头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
“大小姐,年夜饭。您多少吃点。”
混一看了他一眼,放下干粮,接过碗。羊肉炖得很烂,汤里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她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赵叔,你坐下。”
赵铁头愣了一下,在对面坐下。
“正月十五之前,我要把攻城器械备齐。”混一指着地图,“铁门关的城墙,高三丈六。云梯够不着,得用楼车。”
“楼车?”赵铁头皱眉,“末将听说过,没见过。”
“楼车比城墙高,顶上搭一个平台,弓箭手站在平台上往城里射。平台和城墙之间搭木板,士兵从木板上冲进城里。”混一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楼车要造十架。一架楼车需要多少木料?”
赵铁头摇头。
“至少二十棵大松树。楼车的架子要结实,轮子要大,前面还要蒙牛皮挡箭。”混一掰着手指算,“十架楼车,两百棵松树。安丰城周围没有那么大片的松林,得从南面山里砍。”
“末将明天就带人去砍。”
“不急。”混一说,“正月十五之前砍完就行。”
她又指地图上另一个地方:“铁门关的城门有两道。外面是铁皮包木的闸门,里面是石门。楼车能帮我们上城墙,但进不了城门。要破城门,得用冲车。”
“冲车,末将知道。就是一根大木头撞门。”
“对。但要撞的是石门,木头不行,得用铁头。”混一说,“我让人画了图纸,明天送到铁匠铺。一根铁头冲车,需要三百斤生铁。我要造三架。”
赵铁头倒吸一口气:“三百斤生铁一架,三架就是九百斤。安丰城里哪有那么多铁?”
“铁门关里有。”混一说,“兀良汗在关里囤了不少铁器,打完了仗都是我们的。”
赵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大小姐,您这是还没打仗,就已经把兀良汗的铁算成自己的了。”
混一没有笑。
“赵叔,过年了。你回家看看。”
赵铁头一愣:“回家?”
“你家在凉城,离这儿不远。我给你五天假,回去看看老婆孩子。初五回来。”
赵铁头的眼眶红了。他跟混一打了这些仗,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他在凉城有老婆,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八岁,女儿五岁。上次回家还是去年夏天。
“大小姐……”
“去吧。”混一低头继续看地图,“带两匹缴获的马回去,给老婆骑一匹。”
赵铁头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大小姐。”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大小姐,您过年……不回家?”
混一没有抬头。“这里就是我家。”
赵铁头走了。混一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的歌声和笑声。她端起那碗羊肉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门又被推开了。刘石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将……将军。”他还有点结巴,“伙房包的饺子,羊肉大葱的。末将给您送一碗。”
混一看他。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河湾大战时蹭破的伤疤,但这些天练出了些结实的模样,肩膀宽了,下巴也宽了,不再是那个从墙上翻下来摔得鼻青脸肿的毛头小子。
“进来。”
刘石头走进来,把饺子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着,不敢坐。
“坐。”
他坐下了,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
混一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很烫,很香。
“好吃。”她说。
刘石头咧嘴笑了。他笑起来还是个孩子,露出两颗虎牙。
“将军,末将想问……开春打铁门关,末将能不能带队?”
“你现在是百夫长,本来就带队。”
“末将的意思是——打前锋。”
混一放下筷子,看着他。
“打前锋,会死。”
“末将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最容易死。”混一说,“打仗不是靠不怕死,是靠不让别人死。你要打前锋,可以。先把你的队练好。等你的百人队能做到令行禁止、队列不乱、遇敌不慌,我就让你打前锋。”
刘石头站起来,用力点头。“末将一定练好。”
他走了。混一继续吃饺子。吃到第七个,陈四端着一壶酒进来了。
“大小姐,过年了,喝一杯。”
混一没拒绝。陈四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混一,一碗自己端着。
“大小姐,末将敬您。”陈四端起碗,一仰头干了。
混一也干了。酒是本地酿的高粱酒,烈,辣嗓子。
陈四放下碗,抹了抹嘴。
“大小姐,末将有个事想了好几天,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您说的那个规矩,第十三条——‘不分男女,唯军功论赏’。”陈四压低声音,“末将觉得,这话在咱们这儿说说就行了,别让京城知道太细。京城那些文官,嘴碎。”
混一看着他。“你觉得我怕京城知道?”
陈四不说话。
“京城早就知道了。”混一说,“太子知道,兵部知道,连那个来传旨的林郎中都知道。他们装作不知道,是因为我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
她给陈四和自己各倒了一碗酒。
“等他们不需要我了,就不会装不知道了。”
陈四端起碗,沉默了一会儿。
“那到时候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混一跟他碰了一下碗,干了第二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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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赵铁头回来了。
带回来两车东西。一车是凉城百姓凑的腊肉、干菜、红枣,说是“给混将军和将士们过年”。另一车是三十把新打的锄头和镐头——老百姓听说混九修路缺工具,自发凑铁打的。
混一看那两车东西,站了很久。
“赵叔,替我谢谢乡亲们。”
“末将谢过了。乡亲们说不用谢,说您守城,他们出点力气是应该的。”
混一点头。她让人把肉和菜送到伙房,把锄头和镐头发给修路的队伍。
正月初七,修路的队伍又出发了。
这一次,来修路的不止混一的一千人了。凉城、新平的百姓听说修路是为了春天打铁门关,自发组织起来帮忙。有的带着锄头,有的带着扁担,有的用独轮车推着碎石和沙子。
最多的时候,路上有三千人在修。士兵,百姓,老人,女人,半大的孩子。混一没有拦他们。她让陈四每天给帮忙的百姓管一顿饭——一人两个杂面馒头,一碗菜汤。
有人在人群中认出混一是女人。一个老农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然后对身边的人说:“我就说嘛,哪有那么能打的男人。女人打起仗来,比男人还狠。”
这话传到了混一耳朵里。她没有反应。
赵铁头倒是笑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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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京城来了一批物资。
不是林郎中,是兵部派来的押运官,带着三百辆大车。车上装着三千张弓、十万支箭、两千领棉甲。还有一万石粮食,是太子从国库里特批的。
押运官是个武官,姓周,七品校尉,一脸风霜,手上全是老茧。
“混将军,东西都送到了。清点一下。”
混一让陈四带人去清点。她站在车队旁边,随手拿起一张弓,拉了拉。弓力不算强,大约一石出头,新兵能用。她又拔了一支箭,看了看箭簇——铁的,没锈,能用。
“回去替我谢太子。”
周校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混将军,太子殿下还有一句话,让末将带到。”
“说。”
“殿下说——春闱之后,朝中可能会有变动。让将军早做准备。”
混一看着他。“什么变动?”
周校尉摇头。“末将不知。殿下只说这么多。”
混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周校尉行了个礼,带着押运的队伍走了。
赵铁头凑过来。“大小姐,什么叫‘朝中可能有变动’?”
“就是有人想在背后动刀子。”
“动刀子?谁?”
“不知道。”混一看了看停在操场上的那三百辆大车,“但不管是谁,只要北境还在打仗,他们就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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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混一没有过节,楼车造好了第一架。
工匠们用了十天才造出这一架。松木架子,高四丈,比铁门关的城墙高出四尺。下面装了八个大木轮,前面蒙了两层生牛皮,浸过水,冻硬了,箭射不透。顶上是一个平台,能站二十个弓箭手。平台前面有一块可以放下的木板,放下来搭在城墙上,就是一座桥。
混一站在楼车下面,仰头看。
“推得动吗?”
四个士兵一起推,楼车缓缓往前移动。轮子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打雷。
“太慢了。”混一说,“城墙上往下射箭,你这个速度走不到城墙根就全被射死了。”
工匠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木匠,姓孙,安丰本地人。他围着楼车转了一圈,琢磨了一会儿。
“将军,可以在前面再加一层挡板。两层牛皮,中间夹湿沙。沙子能挡住火箭,湿了就更不怕烧。”
“加。”
“车轮也得换。现在的轮子是实心的,太重。换成辐条轮子,轻一半。”
“换。”
“还有,顶上的平台太小了。二十个弓箭手站上去,转身都费劲。加宽到能站三十个人。”
混一点头。“十天之内,十架楼车,全按这个改。改完了先试,试好了再去砍树造新的。”
孙木匠拱了拱手。“将军放心,小老儿豁出这条命,也把楼车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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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混一坐在指挥所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张弓,一支箭,一领棉甲。
弓是京城送来的新弓,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棉甲是兵部发的,外层是粗布,中间絮了棉花,里面衬了一层薄铁片。不算好,但比没有强。
赵铁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大小姐,新兵名册整理好了。五千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安丰籍一千二百,凉城籍九百,新平籍八百,其余的是从平远、临洮各处来的。”
“年龄最小的多大?”
“十四。”
“最大的呢?”
“五十三。是个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想上阵杀敌。末将把他分到辎重营了。”
混一接过名册,翻了翻。
“明天开始,所有人实战演练。楼车推上去,云梯架上去,冲车撞门。不是真打,是演习。让新兵知道攻城是怎么回事。”
赵铁头犹豫了一下:“大小姐,演习会不会出事?有人从楼车上摔下来怎么办?”
“摔下来就摔下来。现在摔下来,还能养伤。战场上摔下来就是死。”
赵铁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要走,混一叫住他。
“赵叔。”
“末将在。”
“今天元宵节。”
“是。”
“伙房做了汤圆。你去吃一碗。”
赵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末将这就去。”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大小姐,您也去?”
混一摇头。“我不饿。”
赵铁头走了。混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上挂着一轮圆月,又大又白,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远处隐约传来士兵们过节的声音。有人在唱戏,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吹笛子。笛声断断续续的,吹的是一首老调子,混一听不出来是什么曲子。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拿起那件棉甲,翻过来看了看里面。夹层里缝了一个小布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平远”。
这领棉甲是平远城的人做的。
混一把棉甲叠好,放在桌角。
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明天的演练计划。
写了大约半个时辰,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搁下笔,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薄薄的白光。
窗外,笛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她合上眼睛。
明天还要演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