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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囚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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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雪从腊月初三开始下,断断续续,竟是没有停过。皇城被裹在一片刺目的白中,朱墙金瓦都失了颜色,只剩一片死寂的苍茫。唯有各宫各殿檐下悬挂的避寒棉帘,在风里微微鼓荡,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南宫位于皇城西北,是大梁历代安置“不妥当”宗亲的地方。说是宫,其实不过三进院落,墙高院深,平日里连鸟雀都少。庭中那株老槐早已枯死,枝桠嶙峋地刺向灰白的天,挂满了冰棱。
萧钰跪在正殿冰凉的金砖上,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膝盖从一开始的刺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针扎般的酸痒,他垂着眼,数着砖缝里那点怎么也扫不干净的灰尘。月白色的素锦棉袍是去年尚服局送来的,浆洗得发硬,领口磨得有些毛边。寒气从砖缝、从窗隙、从四面八方钻进骨头缝里,他拢在袖中的指尖,早已冻得没有知觉。
殿门忽然被推开。
凛冽的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萧钰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双乌皮官靴已停在眼前三步处,靴面沾着未化的雪泥。
“殿下,接旨吧。”
声音尖细,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殿里激起回响。
萧钰缓缓抬起眼。
来的是司礼监随堂太监陈保,一张黄白面皮,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看人时总半垂着眼,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捧着明黄的卷轴。
“儿臣,恭聆圣谕。”
萧钰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砖面上。声音出口,是他练了许久的微哑,带着恰到好处的、久病之人的孱弱,和一丝茫然。
陈保展开绢帛,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教化之本,自宫闱始。皇子萧钰,朕之侄也,幼年失怙,长于深宫,虽体弱多病,然天资未泯。今特命内阁首辅、太子少保陆沉舟,兼领皇子师,授以经史,启其圣聪,明君臣之义,知治乱之道。望尔勤勉向学,修身立德,毋负朕望。钦此——”
最后一个“此”字,拖得又高又飘,在梁间绕了三绕,才缓缓落下。
殿内一时静极。
只有风扑在窗纸上的簌簌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萧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动。
陈保等了几息,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纹路深了些,声音却放得柔和:“殿下,接旨吧。”
萧钰这才缓缓直起身。他动作很慢,仿佛久跪之后血脉不畅,起身时还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苍白的脸上,眼睫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他伸出双手,指尖在触及那明黄绢帛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儿臣……领旨谢恩。”
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陈保将圣旨放进他手中,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怜悯,又像是审视,更像是在掂量一件过了时的旧瓷器,看看还有没有摔碎的价值。
“陆大人是朝中栋梁,陛下钦点的首辅,能得他教导,是殿下的福分。”陈保慢条斯理地说,指尖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殿下可要珍惜啊。”
“……是。”萧钰低着头,捧着圣旨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陈保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两个小内侍紧随其后,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殿门被拉开,又合上,将风雪和那点稀薄的光线一同关在外面。
殿内重归昏暗。
萧钰依旧跪在那里,捧着那道圣旨,很久没有动。
炭火快要熄了,最后一点红光在灰白的炭灰里明明灭灭。雪光透过高窗上糊的厚厚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正好落在他身前。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手中的绢帛。
明黄的绫,漆黑的字。字是端正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整得没有一丝人气。“陆沉舟”三个字,排在“内阁首辅”、“太子少保”之后,力透纸背,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陆沉舟。
萧钰极慢地,极慢地,勾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错觉。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桌案。桌案是旧的,漆面斑驳,边角被磨得光滑。上面空空荡荡,只放着一方砚台,一支秃笔,还有几本边角卷起的旧书。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扑簌簌,扑簌簌。
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这个寂静的、被遗忘的角落里。
萧钰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窗棂上缓缓划过。木头的纹理粗糙,积着薄薄的灰。他的目光穿过模糊的窗纸,望向外面白茫茫的天地。
南宫的墙很高。
高到站在院子里,只能看见四方天井上方,那一小片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春天是灰的,夏天是亮的,秋天是高的,冬天——就像现在,是沉甸甸的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在这里,住了十年。
从他六岁那年,父王“病逝”,母妃“殉情”,他被陛下“恩养”在南宫起,已经整整十年。
十年。
足够一个孩童长成少年。
也足够将很多事,很多人,刻进骨头里,融进血肉里,再蒙上一层厚厚的、不会融化的雪。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萧钰收回手,转身走到炭盆边,蹲下身。盆里的炭早已烧尽,只剩一堆死灰。他拿起一旁的铁钳,拨了拨,几点火星挣扎着跳出来,随即熄灭。
没有用。
他扔下铁钳,铁器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空寂的殿里格外刺耳。
老内侍佝偻着身子,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几块新炭。是劣质的柴炭,烟大,不禁烧。他颤巍巍地将炭添进盆里,又用火折子点燃一把枯草,小心地引燃。
浓烟冒起来,呛得人咳嗽。
萧钰没有动,只是看着那跳跃起来的、微弱的火光。橙红色的,在灰白的炭上蔓延,一点一点,吞噬着黑色。
“殿下,”老内侍哑着嗓子,低声说,“天冷,您加件衣裳吧。”
萧钰摇摇头。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将那卷明黄的圣旨,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抚过光滑的绫面,最后停在“陆沉舟”三个字上。
陆沉舟。
当朝最年轻的首辅。寒门出身,连中三元,二十四岁入阁,二十八岁掌枢。陛下——不,是“他们”手里,最锋利、最趁手、也最干净的一把刀。
干净。
萧钰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是了。陆沉舟是干净的。他出身寒微,没有世家背景,不与任何一方势力牵扯过深。他办事利落,手腕强硬,却从不结党营私。他像一柄刚刚淬炼好的剑,闪着冷冽的光,还未沾染太多血污。
所以,“他们”选中了他。
选中他来“教导”自己这个前太子的遗孤,这个被圈禁了十年、体弱多病、最好永远沉默下去的“皇子”。
教导什么?
教导他安分守己,教导他感恩戴德,教导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不会惹麻烦的傀儡。
还是……看看他这块“废铁”,到底还能不能“铸”?
萧钰的手指,在“陆沉舟”三个字上,极轻地,极慢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拢在袖中。
窗外,雪落无声。
殿内,炭火噼啪。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点点,一点点,聚起极幽暗的光。
像深井里,终于映出了一丝星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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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初刻。
雪停了。
天却未晴,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再倾倒下来。南宫内外一片素白,连枯树枝桠上都裹了厚厚的雪衣,沉甸甸地垂着。
萧钰天未亮就起身了。
老内侍伺候他洗漱,换了身略新些的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斗篷。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书房设在东偏殿。这里原本是存放旧物的地方,前两日才匆匆打扫出来,搬来两张书案,几架书,一个炭盆,便算是课堂。炭盆里烧的依旧是劣炭,烟气有些呛人,好在还算暖和。
萧钰坐在下首的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论语》。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是许多年前的老版本。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一下,又一下。
他在等。
等那把刀,第一次出鞘,指向他。
辰时正,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踏在未扫净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殿门外。
萧钰抬起眼。
殿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惨白的天光,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雪中青松。深青色的云纹官袍熨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腰间束着犀带,悬着一枚鱼袋,一块素玉。再往上,是一张脸。
一张很冷的脸。
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却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连目光都是淡的,像覆着一层薄冰,看人时,那冰层下透出一点深潭般的墨色,凉浸浸的。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指尖干净,骨节分明。
萧钰站起身,垂手而立。他比陆沉舟矮了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更显得身形单薄,脖颈那段弧度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学生,见过老师。”
声音是恰到好处的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久居人下的恭顺。
陆沉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像冰面上掠过的一丝风,了无痕迹。
然后,他走进来,随手合上殿门。风雪被关在外面,殿内重新陷入那种沉闷的、炭火气混杂着旧书霉味的寂静里。
“臣,陆沉舟,见过殿下。”
他躬身,行礼。姿态标准,无可挑剔。弯腰的弧度,手臂抬起的高度,甚至衣袍下摆拂过地面的角度,都像是礼部仪制里用尺子量好、刻下来的。
声音也冷。像玉石相击,清冽,干净,但没有温度。
“老师快请起。”萧钰忙道,甚至下意识向前虚扶了一下,指尖在将要触及对方衣袖时,又仓促地收回,只略显局促地站着,“天寒地冻,劳烦老师前来,是……是学生之过。”
陆沉舟直起身,目光掠过萧钰苍白的脸,掠过他身上半旧的衣裳,掠过这间简陋得过分的书房,最后落在炭盆里那点明灭的火光上。
“殿下言重。”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今日起,臣为殿下授业。闻殿下已读过《四书》,今日便从《大学》始,温故知新。”
他说着,走到上首的书案后,将手中的书放下。那是一本崭新的《大学章句》,纸墨簇新,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萧钰依言在下首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姿态。
陆沉舟翻开书页,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始讲述。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开始,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将圣人微言大义拆解得明明白白,却又没有半点个人情绪的掺杂。仿佛他讲的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而是一道需要步步推演的算学题。
萧钰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在关键处露出恍然的神色。在陆沉舟停顿的间隙,他会提出一两个问题,不显笨拙,却也绝不尖锐,都是循规蹈矩的、一个好学的皇子该问的问题。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陆沉舟念到这一句,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掠过萧钰低垂的眼睫。
萧钰恰在此时抬起眼,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那双眼,黑白分明,因为久病,眼周带着淡淡的青,眸色却清澈,像两丸浸在冰水里的黑琉璃。此刻,那琉璃里映出一点微光,是炭火的光,也是求知的光。
“老师,”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若……心之所向,与身之所行,不得一致。是自欺,还是……不得已?”
陆沉舟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殿内一时静极。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细碎的火星。
陆沉舟看着萧钰。少年依旧那副恭顺模样,微微仰着脸,等待他的解答。仿佛刚才那个问题,真的只是不解经文,随口一问。
心之所向,与身之所行,不得一致。
是自欺,还是不得已?
陆沉舟垂下眼,目光落在书页上那行墨字上。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义理他都了然于胸,可此刻,这些字句仿佛都漂浮起来,扭曲,旋转,最后凝成少年那句轻轻的诘问。
“殿下此问,”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谨慎落下,“可有实指?”
萧钰似乎被他的目光和语气吓到,眼睫颤了颤,慌忙垂下头:“学生……学生只是读书至此,心有困惑……并无实指。是学生愚钝,妄解经义,请老师恕罪。”
他又变回那个怯懦的、小心翼翼的皇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锐利,只是错觉。
陆沉舟沉默了。
他看着少年低垂的、露出一截脆弱后颈的头顶,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很白,指节纤细,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是久不见阳光、气血不足的颜色。
一个被圈禁了十年、体弱多病、仰人鼻息的皇子。
他能有什么“心之所向”?又能有什么“不得已”?
或许,真的只是读书不解,随口一问。
陆沉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页。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
“圣人云,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殿下既知此理,便当时时自省,但求言行如一,无愧于心。至于不得已……”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世间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便也罢了。”
说完,他不再看萧钰,继续往下讲解。
萧钰安静地听着,不再发问。只是偶尔,在陆沉舟转身看向窗外,或是低头翻阅书页的间隙,他会极快、极轻地,抬起眼睫,看一眼那道挺直如松的背影。
目光沉静,深不见底。
像幽深的古井,终于映出了天空中,第一片雪花的影子。
他知道,冰,已经开始裂了。
从最细微的、无人察觉的地方。
而他,有的是耐心。
殿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