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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亲 有人欢喜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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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期定得仓促,慕府上下却忙而不乱。
红绸从慕府大门一路铺出去,穿过半条长街,直铺到镇安侯府门前。沿途挂着大红灯笼,喜字贴满了每一根柱子,连路边的槐树都被系上了红绸花,在晨风里微微晃荡。慕夫人站在二门处,看着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时不时抬手抹一下眼角,眼眶红红的,却又要强撑着笑脸。慕父负手立在前厅,对着满堂来贺的亲友拱手致意,面上是得体的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女儿嫁入侯府,是荣宠,是圣上赐婚,是好大的体面。
可镇安侯那个人——慕父每每想到这个名字,心头便压上一块石头。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段,他见得太多。这样的人,真的会是女儿的良配吗?但他没有选择。
圣旨已下,九族皆知,这桩婚事,慕家没有说“不”的余地。
婚期即定,吉日来临。
天色还未大亮,慕箬兰便被人从榻上扶了起来。
梳妆的婆子手脚麻利,绞面、上妆、绾发,一道一道工序下来,她像个木偶似的任人摆弄。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孔,眉目清丽,却连一丝血色都寻不见。婆子往她唇上点了胭脂,又用脂粉盖住眼底的青黑,好容易才折腾出几分新嫁娘的模样。
她昨夜一夜未眠。
不是紧张,不是欢喜,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冷。只要闭上眼,她就会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大火、哭声、呛人的浓烟,还有被人掐住喉咙灌下的那碗药。
滚烫的药汁灌进嘴里,她拼命挣扎,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剧痛之后便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今天要来娶她。
凤冠被小心翼翼地戴上去,沉甸甸地压在发间。慕箬兰只觉得脖颈一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她垂下眼,没有看镜中的自己。嫁衣是大红织金的,层层叠叠,袖口和领口绣着缠枝莲纹,金线在烛火下细细闪烁。一切都考究得无可挑剔,一切都是侯府的体面。
她穿上这身衣裳,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推进了一座精心装饰的牢笼。
“姑娘,该上妆了。”丫鬟青禾端着脂粉盒子走过来,声音轻轻的,眼底带着担忧。
青禾是从小跟着她的,知道她的性子,也知道这三年来她过得有多苦。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青禾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小心翼翼地为她描眉画唇,手指微微发颤。
慕箬兰抬眼看她,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必担心。
她不会哭的。
她早就不会为那个人哭了。
外头唢呐声已经响起来了。
那声音尖锐高亢,穿透晨雾,一声接一声地往耳朵里钻。紧接着锣鼓也敲了起来,咚咚锵锵,震得人心头发慌。院子里脚步声杂沓,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苹果,有人替她理了理盖头的边角,嘈杂中带着一股仓促的热闹。
慕箬兰安静地坐着,指尖攥着裙摆上绣着的那只金凤,锦缎被她捏得发皱,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姑娘,该上轿了。”喜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带着催促。
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眼前所有的光景。
大红色的绸缎贴着她的脸,呼吸间全是新布的浆洗味。她被人搀扶着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穿过回廊,走过前厅,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只有两个字:“去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慕箬兰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被喜娘搀着继续往前走。她多想回头看一眼,可盖头遮着,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见,拼命忍着,又忍不住。
慕夫人站在门内,用手帕捂着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的女儿,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就这样穿着嫁衣,被抬进了那座深不见底的侯府。她不知道女儿以后会过怎样的日子,她甚至不知道女儿心里有多少苦——因为女儿说不出来,这三年来,她连一句“娘”都喊不出来了。
慕父走过去,轻轻揽住妻子的肩,没有说话。
花轿在慕府大门口停着,八抬大轿,红幔金穗,轿顶缀着龙凤珠翠,气派非凡。慕箬兰被人搀着上了轿,轿帘落下的瞬间,外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了片刻,轿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起轿了。
轿身颠簸起来,慕箬兰的身体跟着微微晃动。她低着头,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那里面有恨,有不甘,有痛,还有一种被连根拔起的茫然。
唢呐声震耳欲聋,锣鼓敲得人心头发慌。
她攥紧了手里的苹果,指节泛白。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唢呐震天的日子?
不,不是。三年前没有唢呐,只有哭喊和惨叫。那一夜,慕府虽然逃过一劫,可她却在去寻他的路上被人劫走。她在巷口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嗓子喊哑了,等到被人从背后捂住嘴拖进暗巷。她在最绝望的时候喊过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直到那碗毒药灌进喉咙,直到她的世界彻底归于寂静。
而他呢?
他在侯府,安安稳稳地做他的镇安侯。
他甚至没有来找过她。
三年了,他连一封书信都不曾递到慕府。就好像她这个人,从来不曾在他的生命里存在过。
慕箬兰闭上眼,眼角有泪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洇进盖头的红绸里。
花轿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在震天的鞭炮声中落了下来。
“落轿——”
赞礼的高唱穿透红绸幔帐,慕箬兰感觉到轿身一震,稳稳落地。外头宾客的喧哗声、道贺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地涌进轿厢。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袖口是大红色的喜服,金线绣着祥云纹。
祁南冥亲自来接。
他站在花轿前,身姿挺拔如松,大红喜服映得他眉目间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明艳。剑眉星目,唇边含着笑意,那笑意不是应酬场上的客套,而是发自心底的欢喜,像是一个盼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的珍宝。
从赐婚圣旨下达的那一天起,他每一天都在想这一刻。
他想着掀开轿帘,牵出那个他心心念念了三年的人;想着红绸飘落,盖头揭下,他会看见那张清丽的面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想告诉她,当年他不辞而别是有苦衷的,这些年来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坐稳镇安侯的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娶她,护她一世周全。
他会告诉她的。
今夜,他就会把一切都告诉她。
祁南冥伸出手,微微弯腰,目光灼灼地望着轿帘,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箬兰,来。”
慕箬兰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透过盖头下那一道窄窄的缝隙,看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这双手。
记得它们曾经怎样温柔地拂过她的发顶,记得那个少年怎样笑着把一朵海棠花别在她的鬓角,说“箬兰最美”。
也记得——它们怎样在那场变故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没有动。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花轿内外。
身后喜娘愣了一下,赶紧堆起笑脸,压低声音催促:“夫人,该下轿了。”
夫人。
慕箬兰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只温热的手掌时,几乎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抗拒什么不可承受的重负。她不想碰他,不想碰这个她曾经深爱又恨之入骨的人。
可她没有退路。
祁南冥感觉到了她那一下瑟缩,心头微微一紧,却没有松开。他只当她是害羞,毕竟她性子本就清冷,又失了声,这些年想必受了诸多委屈,性子愈发内敛也是正常的。
他掌心的力道更加轻柔了几分,带着无尽的耐心,将她的手稳稳握住。那手冰凉得不像话,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拢了拢手指,想替她暖一暖。
“手这样凉。”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心疼。
慕箬兰没有回应。
她被他牵着走出花轿,脚踩在红毯上,厚重的嫁衣拖曳在身后。透过盖头下方那一道窄窄的缝隙,她能看见他的靴子,看见他喜服的下摆,看见他走路的姿态——从容、稳健、意气风发。
他看起来很开心。
这个认知让慕箬兰的心像被刀绞过一样,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在这三年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尊严,失去了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信任。日日夜夜,她在无声的黑暗里反复回想那一夜,想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连一个口信都没有,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在巷口等到天亮,等到嗓子喊哑,等到被人拖进暗巷灌下毒药。
而她等的那个人,今天穿着大红喜服,笑得这样开心。
“跨火盆——”
喜娘的声音尖细响亮。
慕箬兰垂着眼,被人扶着跨过燃烧的火盆。热气扑面而来,燎得她裙摆微微发烫,她却觉得那点热度远不及心头那团恨意的万分之一。
“吉时已到,请新人拜堂——”
镇安侯府的喜堂布置得极尽奢华,红烛高烧,锦缎垂挂,正中的“囍”字足有半人高,贴着金箔,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宾客满堂,俱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或笑或揖,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对新人身上。
慕箬兰站在祁南冥身侧,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却听得见那些窃窃私语。起初是压低了的,后来越说越随意,仿佛认定盖头底下的人听不见。
“这位新夫人怎么还摆着一张脸?大喜的日子,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可不是嘛,从下轿到现在,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冷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是来成亲,是来奔丧的。”
“侯爷这样的人物,朝堂上谁不惧他三分?多少人家挤破脑袋想把女儿嫁进来,她倒好,端着架子,摆着脸色,真够做作的。”
“也不知是什么福气修来的这门亲事,还这般不情不愿,给谁看呢?”
“嘘,小声些,到底是侯夫人……”
“怕什么,盖头遮着呢,听不见。”
慕箬兰垂着头,盖头底下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意,只有冷到骨子里的讽刺。
挤破脑袋想嫁?
她从来不想。
“一拜天地——”
她被人扶着转过身,朝着门外深深一拜。凤冠的重量压得她额头隐隐作痛,嫁衣的领口勒着脖颈,她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坐着祁家的长辈,还有特地被请来的慕父慕母。这是祁南冥的意思——他娶妻,便要她的父母也坐在高堂之位,受新人一拜。这是体面,也是他给慕家的承诺。
慕母眼圈红红的,看着女儿拜下去的身影,差点又要落泪。慕父坐在一旁,面色沉稳,目光却始终落在女儿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色。
“夫妻对拜——”
慕箬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人操纵的木偶。她朝着祁南冥的方向拜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恨意都压进这一拜里。
隔着那一层红绸,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灼的,带着欢喜,带着期待,带着她读不懂也不想去读的热切。
她只觉得恶心。
“送入洞房——”
喜娘的声音拔到最高,宾客们哄然叫好。慕箬兰被人搀着往后院走,身后是觥筹交错的喧闹声。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强行嵌入鞘中的利刃,外表光鲜,内里却满是裂痕。
新房在侯府最深处的一进院落,院子宽敞,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此时正是花期将尽的时候,残红点点,落在青石板上。廊下挂着红灯笼,映得满院都是暖融融的光,可那暖意照不进慕箬兰的眼睛。
她被扶进房中,在床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