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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百年的判决 沈度死了。 ...

  •   沈度死了。

      不对,他本来就是死的。

      事情要从那天说起——那天和他在判官府待的八百年里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不同。

      判官府在冥府第十三层,不是十八层地狱那种“层”,是行政级别上的第十三区。相当于人间的CBD,只不过窗户外面永远是灰蒙蒙的天,远处能看见奈何桥的轮廓,像一条细长的银线横在天际。

      沈度的办公室不大,三面墙全是卷宗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正中间一张黑檀木案桌,上面摆着朱砂笔、黄纸、印泥和一沓还没处理的诉状。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读卷宗,写判决。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人死后来到判官府,带来的不是幡然悔悟,不是人生总结,是一沓厚厚的“我委屈”的诉状。

      “隔壁老王欠我五百块没还就死了,我不甘心。”

      ——沈度看了眼卷宗,隔壁老王死前已经把钱还了,是原告自己忘了。判:驳回。

      “我生前被最好的朋友骗了所有积蓄,他该下地狱。”

      ——沈度查了查功德簿,发现这朋友确实干了缺德事,但原告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骗过别人三次。判:各论各的,朋友入饿鬼道受罚三个月,原告功过相抵,投胎做只猫。

      “我老婆在我死后第三个月就改嫁了,她心里根本没有我。”

      ——沈度扫了一眼卷宗。死者生前家暴七年,妻子忍到癌症去世才解脱。判:死者先入孽镜地狱反思两年,再论投胎。

      八百年,他没判错一桩。

      冥府的判官不止他一个,但沈度的卷宗柜上贴着“零差错”三个字,是阎王爷亲自写的。

      这天他正在处理一份来自枉死城的加急诉状,朱砂笔刚落下最后一个字,案桌上的纸突然全飘了起来——不是风吹的,判官府没有风。

      是整张桌子在震。

      沈度皱了皱眉,按住黄纸。震动越来越剧烈,连墙上的卷宗柜都开始摇晃,几摞卷宗哗啦啦掉下来。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拿笔的手在变淡。

      不光是手。整个身体都在变得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墨画,笔画正在从纸上剥离,一点一点地消散。

      沈度当了八百年判官,什么离奇案子都见过,但自己即将消失这件事,不在任何一本卷宗的记载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写了一半的判决。

      “我不在的时候案子谁判?”这是他消散前唯一的念头。

      然后他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沈度站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四面墙壁白得发亮,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天花板上嵌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屏幕。

      不是冥府。

      沈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恢复正常了,不透明,不消散,甚至比在判官府的时候更“实在”了一些。他穿着判官府的黑色常服,腰间的判官笔还在,胸口的印鉴也在。

      他伸手摸了摸墙壁。不是普通的墙,触感冰凉光滑,像某种人造材料,但又不像人间任何建筑材质。

      冥府虽然阴间,但好歹是古色古香的。这地方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黑屏亮了。

      白色的字一行行浮现:

      【欢迎来到轮回游戏】

      【检测到新玩家:编号未分配】

      【正在匹配初始副本……匹配失败】

      【再次匹配……失败】

      【第三次匹配……失败】

      【错误代码:0x0007FF2A】

      【原因:该玩家魂魄状态异常,无法归入现有玩家池】

      【正在联系管理员……】

      沈度看着这些字,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八百年判官生涯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遇到看不懂的事,先别慌,等着。往往过一会儿它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果不其然,黑屏闪了几下,文字开始跳变:

      【管理员无响应】

      【进入备用方案】

      【正在为该玩家生成专属角色档案……】

      沈度注意到“专属”两个字。在判官府,专属卷宗一般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这人太重要,要么这人太麻烦。

      他从自己八百年的工作经验判断,大概率是后者。

      黑屏又闪了一阵,终于稳定下来:

      【角色档案已生成】

      【编号:ERROR-000】

      【姓名:沈度】

      【种族:???】

      【职位:???】

      【技能:???】

      【特殊说明:该玩家数据无法解析,但已允许进入游戏】

      【当前状态:待分配初始副本】

      沈度看着那一排问号,心想这系统是不是坏了。

      紧接着,黑屏上跳出一行新的字,这次字体比之前大了两号:

      【初始副本已匹配:枯井村】

      【副本等级:C】

      【副本模式:单人】

      【副本目标:存活三天,或找到副本核心】

      【倒计时:10秒后传送】

      沈度还没来得及问“副本核心”是什么意思,脚底下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十秒倒计时他没看。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黑屏在倒计时开始的同时,右下角出现了一个很小的图标,像是一本卷宗的缩略图。他眨了眨眼,那图标就放大了,变成了一个完全独立的界面。

      卷宗。

      不是人间的卷宗,不是冥府的卷宗,而是这个“枯井村”的卷宗。

      沈度掉进漩涡的最后一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哦,这活儿我会干。

      冷。

      沈度落地的第一个感觉是冷,不是冥府那种阴冷的冷,而是深秋山区的湿冷,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他站定了,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村子。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村子。

      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石。屋檐下挂着干枯的玉米棒子和辣椒串,但颜色都褪尽了,像挂了几百年的标本。天快黑了,暮色从远处的山头压下来,把整个村子罩进一层铅灰色的雾里。

      没有声音。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家做饭的烟火气。连风声都没有,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沈度低头看了看地面。土路上有脚印,很多脚印,但都是进村的,没有出去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经过第一户人家的大门。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两张褪色的门神画,但门神的眼睛被人用墨汁涂黑了。

      沈度职业病犯了:贴门神是为了防鬼,涂黑门神的眼睛,要么是怕门神看见什么,要么是想让门神看不见什么。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屋子里有事。

      他没进去,继续往前。

      村子的格局很简单,一条主路从村口通到村尾,两边排着十几户人家。沈度走到村中间的时候,看见了一棵老槐树。

      槐树很大,树冠遮天蔽日,但树叶全枯了,黑褐色的枝条像无数根手指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口井。

      枯井。

      井口用一块厚木板盖着,木板上面压着三块石头,石头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井边有一滩深色的痕迹,干了很久了,但沈度一眼就认出来——是血。

      他在判官府看了八百年卷宗,血和酱油分得很清。

      系统所谓的“副本核心”,八成就在这口井里。

      沈度正在观察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新来的?”

      他转过头。

      村口的方向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

      看见沈度的脸,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沈度穿着一身古代判官制服站在一个现代恐怖副本里,确实不太常见。

      沈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了:“你也是玩家?”

      年轻人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我叫林越,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了。”

      “沈度。”他自我介绍完,问道,“这个副本怎么回事?”

      林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最终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这个村子闹鬼。每天晚上零点,井里会爬出来东西。前面进来的人都被它杀了,我来的时候有七个人,现在只剩我和另一个了。”

      “另一个人呢?”

      “在村尾的祠堂里。她说那里最安全,不肯出来。”

      沈度点点头,问了一个在判官看来理所当然的问题:“它为什么杀人?”

      林越愣住了。

      他经历过三个副本,从来没有一个玩家问过这种问题。大家关心的都是“怎么活下来”“怎么通关”“BOSS的血量是多少攻击力是多少弱点是什么”。没人问过“它为什么杀人”。

      “我……不知道。”林越老实说,“它就是要杀我们吧?怪物不都是这样吗?”

      沈度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井口盖板上的符文。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那些扭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微微发烫,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沈度笑了。

      这个笑容让林越后背一凉——不是因为可怕,而是因为太从容了。在副本里露出这种笑容的人,要么是顶级玩家,要么是疯子。

      沈度既不是顶级玩家,也不是疯子。

      他是判官。

      因为那些符文根本不是驱邪的,是镇压的。有人在这口井上设了封印,不是为了阻止里面的东西出来,而是为了阻止外面的东西进去。

      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在保护井里的东西。

      沈度收回手,从腰间抽出判官笔。

      笔身漆黑,笔尖一点朱红,在判官府闲置八百年都没干涸的红。他握着笔,手腕一转,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空气里浮现出一本卷宗。

      这是他在判官府的核心能力——“调卷”。只要是与怨气、死亡、因果相关的事物,他都能调出对应的卷宗。不是人间的档案,是冥府最原始的因果记录,白纸黑字,分毫不差。

      林越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本凭空出现的厚册子悬浮在沈度面前,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枯井村。

      沈度翻开第一页。

      卷宗的内容自动在他眼前展开,像有人用无形的笔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填写。他看得很快,八百年的阅读速度不是白练的。

      第一页:枯井村村志摘要。

      第二页:案件经过。

      第三页:涉事人员名单及因果记录。

      沈度看完第二页的时候,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案情复杂。

      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简单了。

      枯井村,三十年前。一个叫陈秀娥的女人,丈夫早亡,独自带着七岁的女儿住在村尾。村里人传她“不干净”,克死了丈夫,没人跟她来往,孩子们也欺负她女儿。

      那年冬天,女儿掉进了这口井。

      当时村里有人在井边洗衣服,听见了孩子的呼救声,但没有人下去救。不是救不了,是不想救——“她妈的报应落孩子身上了”“晦气”“让别人去救吧”。

      没有一个人伸出一只手。

      孩子溺亡后,陈秀娥疯了。她白天在村里游荡,晚上就坐在井边,一遍一遍地喊女儿的名字。村里人嫌她烦,把她锁进了祠堂。

      三天后,陈秀娥死了。死因卷宗上写的是“自缢”,但在自缢两个字后面,有一行很小的批注,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沈度凑近了看。

      批注写着:“死者自缢时怀有极大怨念,魂魄未入轮回,滞留枯井村地界。该怨念因三十年持续发酵,已形成独立意识体。”

      用普通人的话说:陈秀娥的怨念变成了鬼。不是普通的鬼,是三十年怨气滋养出来的东西。

      而那个副本系统,把陈秀娥的怨念做成了BOSS,把枯井村做成了副本,每隔一段时间就投放一批玩家进来,让她一遍一遍地“杀人”——准确地说,是重复她的怨念。

      玩家们以为是恐怖游戏,是怪物,是随机生成的NPC。

      但在沈度眼里,这是一个诉讼材料。

      原告:陈秀娥(枯井村村民,已故)

      被告:枯井村全体村民(共计四十二户,一百七十三人)

      案由:不作为致人死亡、精神迫害、社会性死亡

      诉求:卷宗上没有写。但怨气变成的鬼不需要写诉求,它本身就是诉求。

      沈度合上卷宗,站了一会儿。

      林越在旁边等得心惊肉跳,不知道这位突然出现的奇怪玩家在看什么。他只看见沈度对着空气翻了一本不存在的书,然后表情就变了——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一个法官在看完一沓厚厚的证据材料后,终于理清了全部事实时的那种神情。

      “系统让大家在副本里活三天,或者找到副本核心。”沈度说。

      林越猛点头。

      沈度把判官笔插回腰间,卷宗随之消失。他看着那口被木板和符文镇压的枯井,声音不大,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盖章一样笃定。

      “副本核心不是东西,是人。”

      “不,是鬼。”

      “那口井里困着的是一个母亲的怨念。她女儿死在井里,全村见死不救。她死在祠堂里,没人收尸。”

      “系统把它变成了副本BOSS,一遍一遍地杀人,不是因为它是怪物,是因为没有人给它公正。”

      林越听得头皮发麻,但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沈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他见过的所有玩家都不一样。没有恐惧,没有兴奋,甚至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非常确凿的东西。

      叫“此案归我管”。

      沈度转过身,看向村尾的方向。

      “走,去祠堂。”

      “去祠堂干吗?”林越的声音有点发抖。

      沈度已经迈步往前走了,头也没回,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但林越听得清清楚楚:

      “传唤被告。”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沈度推开了祠堂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林越缩在沈度身后,柴刀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祠堂比外面更冷。正对着门的是一排灵位,大约三四十个,密密麻麻地摆在供桌上,烛台上的蜡烛早就烧完了,只剩一摊凝固的烛泪。墙壁上挂着发黄的布幡,上面写着看不清的字。

      供桌前的地面上画着一个血红色的圈——不是画的,是用某种液体涂抹出来的,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圈里蜷缩着一个人,身上裹着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窗帘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就是另一个玩家,林越说叫“芳姐”的人。

      芳姐看见有人进来,先是一喜,然后看见沈度那张陌生的脸,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她的目光落在沈度那身黑色古装上,瞳孔微缩——她比林越经验多一些,见过几个副本,但从没见过这种打扮的玩家。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沈度没回答。他的注意力不在芳姐身上,而在供桌后面的那面墙上。

      墙上有一幅壁画,年代久远,颜料剥落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大概内容:画的是一个人在井边呼救,周围站着许多人,姿态各异,朝向却惊人地一致——全部背对着井口。

      所有人都在往外走。

      没有人回头。

      沈度盯着那幅壁画看了五秒钟,然后从腰间抽出判官笔。

      芳姐看见那支笔的时候眼睛瞪大了——她虽然看不懂那些符文,但她能感受到那支笔上携带的气息。不是游戏道具的那种“强”,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把钥匙。

      沈度握着笔,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符号。

      符文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没入地面,紧接着,整座祠堂的地板开始轻微地震动。供桌上的灵位噼里啪啦地倒了几个,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林越死死抓住门框。芳姐从血圈里跳了起来。

      然后温度骤降。

      不是秋天山区的那种湿冷,是直击灵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林越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墙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供桌正前方的空气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鬼影。

      它轮廓模糊,像一团被捏皱的黑纸慢慢展开,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瘦削的女人身形,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那双眼睛。

      一双全是泪的眼睛。

      不是流泪,是眼睛里盛满了泪,像两口永远不会干涸的深井,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祠堂的地面上激起一圈黑色的涟漪。

      林越双腿发软,柴刀掉在了地上。芳姐直接蹲了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

      陈秀娥的怨念。

      它出来了。

      沈度站在原地没动。他离那道鬼影只有三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它身上那些不断浮现又消失的伤痕——脖子上有一道勒痕,那是自缢留下的;手指上的皮肉翻卷,那是抓挠井壁留下的;胸口有一个巴掌大的凹陷,那不是外伤,是心碎的样子。

      沈度看了它一眼。

      不是玩家面对BOSS时恐惧的一眼,也不是人类看见鬼时惊骇的一眼。是判官看向原告时的那一眼——不带评判,不预设立场,只是确认:“我看见你了,你说的事,我在听。”

      陈秀娥的怨念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任何生物发出的,更像是风穿过枯井时被井壁挤压变形的气流声,但林越和芳姐都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了相同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委屈。

      八百年了,沈度听过的委屈比谁都多。人死了带来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我不甘心”。但鬼不同,鬼不说话,鬼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死前最后那一刻的感受,像一张卡住的唱片,在同一道划痕上转了几十年。

      “陈秀娥。”沈度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判官印鉴的效力。那是八百年来在无数份判决书上盖章后浸入骨髓的东西,不需要法力,不需要符咒,仅仅是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具有绝对的、不可撤销的分量。

      怨念的身形猛地一颤。

      “你女儿的事,我来判。”

      这句话落下去,祠堂里所有的灵位同时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有千万只手指同时叩击木牌。

      陈秀娥的怨念抬起了头。

      那双泪眼直直地看向沈度,泪水流得更急了。它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沈度从它的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

      “真的?”

      沈度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八百年的案底就是他的答案:零差错,从未错判,从未不判。

      他翻开卷宗,判官笔落下去的第一个字就让整座祠堂亮如白昼。

      红光照亮了每一块灵位,每一面墙,每一个角落。那道光落在芳姐身上时,她猛地抬起头,因为她看见了——那些灵位上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不是名字和生卒年,是判决。

      三十年前的枯井村,四十二户人家,一百七十三个人,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判决。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判决指向他们来世的果报;那些还活着的人,判决指向他们余生的遭遇。

      芳姐看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判决精准得可怕。

      “王德厚,男,时年五十三岁。井边第一人,听见呼救后离开。判决:余生耳疾,三年内失聪。死后入拔舌地狱受罚三月,转世为聋者一世。”

      “李翠花,女,时年三十一岁。井边洗衣者,按住女儿不让靠近井口。判决:其女十八岁溺亡,因果相偿。李翠花本人晚年失明,死后入寒冰地狱受罚半年。”

      一条一条,有人已经应验,有人尚待时日。

      判决书的最下方,还有最后一段:

      “关于陈秀娥之女陈小禾,时年七岁,因他人不作为致溺亡。其魂魄已入轮回,投胎至邻省一户善人家,现年三十七岁,已婚,育有一女,身体健康,家庭和睦。”

      沈度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卷宗。

      然后他看向陈秀娥的怨念。

      那双泪眼在读到女儿转世的那一行字时,停止了流泪。不是不哭了,是八百年积攒的泪水在这一刻全部流尽了。

      怨念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晨雾被太阳驱散,一点一点地消融在红色的光里。

      消失之前,它做了一个动作。

      它向沈度弯下了腰。

      不,不是弯腰。是跪下了。

      一个母亲的怨念,在消散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报复,不是宣泄,是向一个素不相识的判官磕了一个头。

      然后它消失了。

      祠堂里恢复了常温。霜化了,空气不再凝滞,甚至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夜风,带着秋天干草的气味。

      林越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红红的,但他死活不会承认自己哭过。

      芳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窗帘布上的灰,看着沈度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敬畏,像是一个普通人突然亲眼看见了传说中的青天大老爷。

      沈度把判官笔插回腰间。

      卷宗自动合上,化为光点消散。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块倒下的灵位,重新摆正,然后转过身,看向村口的方向。

      天快亮了。

      准确地说,是副本快结束了。不是通关,是查封。

      果不其然,黑色的屏幕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上面只有一行字:

      【副本“枯井村”已永久关闭】

      【玩家“ERROR-000”获得特殊评价:一锤定音】

      【正在传送……】

      沈度看了一眼那行字,心想:永久的?那我写的判决谁来执行?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身体已经被黑色的漩涡吞没。林越和芳姐的身影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最后消失。

      他听见林越在喊什么,但听不清了。

      黑暗中,他又回到了那个白色的房间。

      这次的屏幕和上次不一样,不再是一个黑屏,而是一个完整的界面,右上角甚至有了一个头像框——头像框里不是他的脸,而是一支判官笔的图标。

      【欢迎回来,玩家“ERROR-000”】

      【鉴于您已通关初始副本,现为您解锁以下功能:副本选择、技能面板、好友列表、排行榜……】

      【检测到您在副本中的行为模式,已自动为您生成玩家标签】

      沈度低头一看,标签两个字后面跟着一行加粗的大字:

      【“判官”】

      紧接着,一行红色的系统通知弹了出来,优先级明显高于其他信息:

      【警告:副本“枯井村”异常关闭,疑似因果链断裂。已上报游戏核心管理层处理。】

      【核心管理层正在调取该副本全部运行日志……】

      【核心管理层错误:日志文件损毁,无法读取。】

      【错误原因:无。】

      沈度看完这串通知,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损毁?他没损毁任何东西。他只是还原了因果链,判决了是非,了结了怨念。一个本来就该被了结的案子,靠着那点怨气撑了三十年当副本BOSS,现在怨气散了,副本自然就没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系统好像也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因为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了最后一条通知:

      【鉴于您的工作内容与游戏现有规则不符,正在为您匹配新的副本……】

      【匹配中……】

      【匹配成功。】

      【新副本:永安精神病院】

      【副本等级:B】

      【副本模式:多人】

      【传送倒计时:60秒】

      沈度看着“永安精神病院”五个字,想起了判官府档案室里那叠最厚的卷宗之一——人间精神病院相关的因果纠纷,永远是所有案子里最难判的。

      因为在那样的地方,“谁对谁错”四个字,往往比别处更模糊。

      六十分钟的倒计时走到五十九秒的时候,沈度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提示音,不是机械播报。

      是一个人声,从屏幕的深处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又清晰。

      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两个字,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早就认识他一样:

      “沈度。”

      他猛地转头看向屏幕——屏幕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倒计时归零。

      他被传送了。

      在沈度没有看见的屏幕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图标闪了一下。

      不是系统图标,不是玩家标识。

      是一个编号:001。

      而在那个编号旁边,有一行小字,只显示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快得像是故意不让人看见——

      【001号玩家已关注您。】

      白色的房间空了。

      判官府里,沈度案桌上那份没写完的判决,朱砂笔悬在最后一个笔画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而那张空白的黄纸上,正慢慢浮现出新的字迹,一笔一划,像是有人在冥冥之中替他续写——

      “关于沈度,冥府判官,任职八百年,零差错。”

      “现因不明原因脱离判官府,去向未知。”

      “建议:尽快寻回。”

      “理由:他判了八百年的案子,从来没人判过他。”

      阎王爷的朱砂笔,在“建议”两个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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