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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方 夜探庄子陷 ...

  •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了黄昏时分才渐渐歇了。
      顾栖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面前的《南华经》摊开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瓦上,也敲在心上。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或者等一个人。
      暮色四合时,消息来了。
      是沈知微亲自送来的,裹在一卷修补的古籍里。女史穿着素淡的宫装,眉眼低垂,将书卷放在案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顾先生要的东西,在里面第十三页夹着。但……此物凶险,看过即焚为好。”
      顾栖颔首:“有劳沈姑娘。”
      沈知微没走。她站在灯影里,看着顾栖翻开书卷,抽出那张薄薄的纸,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发白。
      “先生……”她低声,“此事牵扯太大。三殿下他……”
      “我知道。”顾栖打断她,将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边,迅速蔓延,化作一团跳跃的橙红,最后在他指尖散作灰烬。
      “正因牵扯太大,才不能留。”
      沈知微沉默地看着那点灰烬飘落,许久,轻声问:“先生打算如何?”
      “不如何。”顾栖拂去手上的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窒闷。
      “有些事,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把线头,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他从案头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了八个字:
      “济世堂账,三皇子庄。”
      字迹清瘦,力透纸背。写罢,他将纸折成寸许宽的长条,塞进一枚中空的竹哨里。这竹哨是他与谢传递信的暗器之一,平日里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刻却能救命。
      “忠伯。”
      一直候在门外的老仆应声而入,依旧佝偻着背,眼神浑浊。
      “把这个,送到老地方。”顾栖将竹哨递过去,“务必亲手交给将军府后门那个瘸腿的马夫。他若问起,就说是……故人相赠。”
      “是。”忠伯接过竹哨,小心翼翼收进怀里,转身退下。
      脚步蹒跚,与寻常老人无异。
      顾栖目送他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廊檐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沈姑娘,”他重新坐回案前,语气平静,“你该回宫了。今夜宫中怕是不太平,路上当心。”
      沈知微深深看他一眼,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顾栖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道旧疤。烛火跳跃,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单薄。
      他在等。
      等一场,注定要来的风雨。

      同一时刻,将军府。
      谢逐的伤比想象中重。
      “鸠羽红”的毒虽然解了,但箭伤太深,又淋了雨,伤口已有溃烂的迹象。军医换了三次药,才勉强止住血,但高热不退,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亲卫守在门外,寸步不离。府外多了许多陌生面孔,有的扮作小贩,有的装作路人,但眼睛总往将军府的方向瞟。
      监视。明目张胆的监视。
      谢逐清醒时,会靠在床头看兵书,神色如常,仿佛肩头的伤不存在,府外的眼睛也不存在。只有偶尔,目光扫过窗外某个角落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或者等一个机会。
      信号在戌时三刻来了。
      亲卫捧着一枚竹哨进来,低声禀报:“后门马夫送来的,说是故人相赠。”
      谢逐接过竹哨,指尖在哨身某处一按,“咔”一声轻响,竹哨裂开,露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纸。展开,八个字跃入眼帘:
      “济世堂账,三皇子庄。”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烛火在眼中跳动,映出翻涌的暗流。
      济世堂。三皇子庄。
      顾栖在告诉他,林清晏的失踪,鸠羽红的来源,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也指向同一个人。
      “备马。”谢逐掀开被子,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将军!”亲卫大惊,“您的伤……”
      “死不了。”谢逐已起身,扯过外袍披上,动作因剧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锐利如刀,“点二十人,要身手最好的,跟我走。”
      “可是府外……”
      “让他们看。”谢逐系紧腰带,从墙上摘下那柄斩过毒针的长刀,刀身映着烛火,泛着幽蓝的光,“正好让他们看看,我谢逐,是不是真的废了。”
      亲卫不敢再劝,领命而去。
      片刻后,二十名亲兵集结完毕,皆是跟随谢逐多年的老兵,擅夜行,精刺杀,眼神里透着沙场磨砺出的血腥气。
      谢逐扫过众人,只说了一句话:
      “今夜之事,生死不论。但我要的东西,必须拿到。”
      “是!”
      没有多余的话。刀出鞘,人上马,二十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冲出将军府后门,没入沉沉的夜色。
      府外的监视者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有人翻身上马急追,有人转身飞奔去报信。
      但已经晚了。
      谢逐的马是北境名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亲兵的马也都是百里挑一的战马,蹄声如雷,转眼便甩开了追踪,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目标:城西三十里,三皇子名下的田庄。

      皇城司,地牢深处。
      赵无忌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卷宗。烛火昏暗,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他在看三份东西。
      第一份,是仵作重新勘验永丰仓废墟后的详报。在仓墙东南角的残垣下,找到一枚淬毒的三角箭镞,与谢逐所中之箭制式相同,但箭镞的锻造工艺很特殊,边缘有细微的螺旋纹——这是南境某个已消亡部落的标志。
      第二份,是昨夜永丰仓附近所有更夫、住户的口供笔录。其中三份提到了同一件事:子时前后,曾看见一队黑衣人从仓后巷道快速通过,人数约十人,动作整齐,全程无一人说话。
      第三份,是太医院院使的档案。此人年五十,行医三十年,三年前升任院使。而三年前,正是先帝“病重”、南境军粮案发、陆文渊“病故”的那一年。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赵无忌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京城舆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个点:
      永丰仓。济世堂。三皇子庄。将军府。顾栖府邸。长公主府。
      点与点之间,用墨线连接,织成一张复杂而危险的网。
      他在看这张网,也在看网中的人。
      谢逐是刀,锋利,但易折。顾栖是棋,深藏,但危险。三皇子是饵,贪婪,但愚蠢。长公主是网,缜密,但……目的不明。
      而皇帝,是执网的人。
      也是收网的人。
      “大人。”一名下属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谢将军出府了,带了二十亲兵,往城西方向去了。”
      赵无忌没回头:“顾栖呢?”
      “顾太傅一直在府中,未曾外出。但一个时辰前,沈女史去过,停留一刻钟后离开。之后,顾府的老仆出门,去了将军府后门,与一个马夫接触过。”
      “马夫?”
      “是。那马夫瘸腿,在将军府后门当了三年差,平日负责喂马、清扫,并无异常。”
      赵无忌沉默片刻,缓缓道:“派人盯着三皇子庄。谢逐若去,必是那里。但不要插手,只看着。”
      “是。”
      下属领命退下。
      赵无忌重新坐回桌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谢逐。顾栖。萧铭。萧令容。林清晏。
      又在每个名字之间,画上连线。
      最后,他在纸的中央,写下一个“帝”字。
      然后,将这张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烧,化作灰烬。
      火光明灭,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
      网已撒下。
      鱼,也该入网了。

      三皇子庄在城西三十里的山坳里,背靠青山,前临溪水,看似一处寻常田庄,但防卫之严密,堪比小型军营。
      谢逐在五里外下马,留十人守马,自带十人摸近。
      夜色浓稠,无星无月。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
      庄墙高约两丈,墙头有哨塔,塔上有灯火,隐约可见人影走动。谢逐伏在草丛中,观察片刻,打了个手势。
      两名亲兵会意,如狸猫般蹿出,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墙根。其中一人蹲下,另一人踩肩借力,一跃而上,单手扣住墙头,探头观察。
      片刻后,他回身,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谢逐点头。十人依次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庄内布局规整,前院是佃户住所,中院是库房粮仓,后院才是主宅。此时已是深夜,前院寂静无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晃,投下昏黄的光。
      谢逐目标明确——后院。
      但刚穿过中院拱门,异变陡生。
      两侧厢房忽然门扉洞开,数十名黑衣人涌出,刀光如雪,瞬间将十人团团围住。动作之快,配合之默契,绝非普通庄丁。
      中计了。
      谢逐瞳孔骤缩,长刀已然出鞘。几乎同时,后院主宅的门开了,一个锦衣男子缓步走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嘲弄的笑。
      “谢将军,久候了。”
      三皇子,萧铭。
      “殿下好算计。”谢逐横刀身前,声音冷得像冰,“早知我要来?”
      “不是早知,是等你来。”萧铭负手,笑容阴冷,“从你接到那八个字开始,本王就在等。等你这把刀,自己送上门来。”
      八个字。济世堂账,三皇子庄。
      顾栖的信,是饵。而他,咬钩了。
      谢逐心中一片冰冷,但脸上却笑了:“殿下以为,这几十人,留得住我?”
      “留不住,但杀得了。”萧铭一挥手,“谢逐通敌叛国,夜闯皇庄,意图行刺本王——格杀勿论!”
      黑衣人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将夜色撕裂。谢逐长刀如龙,每一刀都带着沙场的血腥气,但肩伤剧痛,动作终究慢了一分。亲兵拼死护主,但寡不敌众,转眼已倒下三人。
      血溅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谢逐被逼到墙角,背靠冷硬的砖石,□□。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浸透纱布,顺着手臂往下淌,握刀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盯着步步紧逼的黑衣人,盯着台阶上冷笑的萧铭,眼底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
      也好。
      死在这里,总比死在那些肮脏的算计里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嗖!”
      破空声骤然响起,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头顶。
      一道黑影如大鹏般从天而降,落在谢逐身前,袖中软剑出鞘,剑光如练,瞬间荡开三把劈来的刀。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剑法精妙狠辣,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黑衣人措手不及,瞬间倒下五人。
      谢逐愣住了。
      他看着那道背影,清瘦,挺拔,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夜风吹起那人散落的发,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和颈侧一道极淡的、月牙形的旧疤。
      那是……顾栖府上那个老仆,忠伯?
      不。不是忠伯。
      是顾栖。
      谢逐的呼吸停了。
      而顾栖——或者说,披着忠伯外皮的顾栖——没有回头。他只是横剑在前,声音嘶哑苍老,与平日温润的嗓音截然不同:
      “将军,还能走吗?”
      谢逐喉结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不了,就死在这儿。”顾栖——忠伯——冷冷道,剑尖滴血,“但死之前,得把该拿的东西拿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左。剑光如毒蛇吐信,刺向人群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个黑衣人正悄悄后退,手中握着一只铁盒。
      铁盒不大,乌沉沉的,边缘包着铜角。
      顾栖的剑太快,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铁盒脱手飞出。顾栖凌空接住,看也不看,反手抛给谢逐:
      “拿好!”
      谢逐本能地接住。铁盒入手沉重,冰凉。
      而顾栖已陷入重围。黑衣人发现他才是真正的高手,攻势骤然凌厉。但他剑法诡异,身法如鬼,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竟一时不落下风。
      “走!”他厉喝,一剑逼退三人,自己却也被刀锋划过后背,血染衣袍。
      谢逐咬牙,将铁盒塞进怀里,长刀再起:“一起走!”
      “走不了!”顾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决绝的狠意,“他们的目标是你!你活着,东西才能送出去!走!”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在地上。
      “砰!”
      白烟炸开,刺鼻的气味弥漫。黑衣人猝不及防,呛得连连后退。烟雾中,顾栖一脚踹在谢逐后心,将他踹向围墙方向:
      “走!”
      谢逐借力跃起,单手攀住墙头,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烟雾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然后翻身,落下。
      墙外,留守的亲兵接应,扶他上马。马蹄声急,如骤雨般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墙内,白烟渐渐散去。
      顾栖拄剑而立,身上多处挂彩,但站得笔直。他面前,黑衣人倒了一地,剩下的不敢上前,只是围着他,刀尖微颤。
      萧铭的脸色难看至极。
      “好,很好。”他盯着顾栖,眼神像毒蛇,“没想到,顾太傅身边,还藏着这样的高手。本王倒是小看你了。”
      顾栖——或者说,忠伯——缓缓直起身,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那张清隽温润、此刻却沾着血污的脸。
      他笑了,笑容苍白,却带着某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殿下,”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您小看的,何止是我。”
      话音落,庄外忽然火光冲天。
      马蹄声,脚步声,呼喝声,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庄门外那面玄色大旗。
      旗上,一个“赵”字,在火光中猎猎飞扬。
      皇城司,赵无忌。
      萧铭脸色彻底变了。
      而顾栖,在火光映亮他侧脸的瞬间,缓缓闭上了眼。
      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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