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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火线 谢逐顾栖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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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头刀头目的狞笑还在耳边,数十柄明晃晃的兵刃已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火把的光芒在刀刃上跳跃,映出一张张充满杀意和贪婪的脸。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和刺鼻的硝烟味,瞬间被更加浓烈的死亡气息取代。
谢逐将顾栖往身后一拉,手中长刀横在胸前,背脊微微弓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虎,眼中是择人而噬的凶光。他肩头的伤和一夜奔袭的疲惫,在此刻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斗意志强行压下。他不能倒,更不能退。身后是重伤的顾栖,是舅舅用命换来的名册,是揭开一切阴谋的唯一钥匙。
“跟着我,别掉队。”他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铁石。
顾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已浸透肩头的绷带,顺着指尖滴落。右手紧紧握着那柄属于谢逐的佩刀,刀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和剧痛。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提着鬼头刀的头目。
他知道,这是死局。但他也记得舅舅说过的话:棋到绝处,未必是死。有时候,死棋里,藏着一线生机。
就在鬼头刀头目一挥手,灰衣守卫们咆哮着扑上来的瞬间——
“砰!砰!砰!”
接连几声巨响,猛然从矿场深处、那片被栅栏围起来的禁地区域传来!不是之前的爆炸,更像是……房屋或棚子被大力撞倒、砸塌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加凄厉、混乱的嘶喊和哭嚎,其中夹杂着一种非人的、野兽般的咆哮!
是栅栏区!老刀和泥鳅得手了!或者说,他们制造了远比预期更大的混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扑上来的灰衣守卫们动作一滞,不少人惊疑不定地看向禁地方向。鬼头刀头目脸色一变,厉声吼道:“别管那边!先把这两个奸细拿下!快!”
然而,就在他分神呵斥的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谢逐动了!
他没有冲向人少的缺口——那里看似薄弱,实则可能是陷阱。他选择了反其道而行之——刀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劈向人最多、也是鬼头刀头目所在的正面!
“找死!”鬼头刀头目狞笑,挥动沉重的鬼头刀迎上!他自恃力大,这一刀足以将谢逐连人带刀劈飞!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两柄沉重的兵器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谢逐虎口崩裂,鲜血淋漓,长刀几乎脱手,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踉跄。但他竟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体诡异地一旋,长刀顺势拖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没有攻向头目,而是扫向旁边两个措手不及的灰衣守卫!
“啊!”“呃!”
两声惨叫,两人胸前血光迸现,仰面倒地。
鬼头刀头目一刀劈空,还未来得及变招,就见谢逐已如同泥鳅般从两人倒下的缺口撞了出去,同时反手一刀,将身后一个试图偷袭的守卫劈翻!而他身后那个看似虚弱不堪的文官,竟也同时动了!
顾栖在谢逐动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右手那柄沉重的佩刀,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不是劈砍,而是像投掷标枪一样!刀身旋转着,带着凄厉的风声,撞进了人堆里!
“噗!”“啊!”
一个灰衣守卫被刀柄砸中面门,鼻梁塌陷,惨叫着倒地。旁边一人下意识挥刀格挡,却被旋转的刀身带偏了重心。人群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混乱和躲避。
而顾栖在掷出刀的瞬间,已强忍左肩剧痛,猛地蹲身,从地上抓起两把混合着碎石和泥土的、燃烧未尽带着火星的灰烬,用尽全力,朝着迎面扑来的几个灰衣守卫脸上扬去!
“我的眼睛!”“咳咳!什么东西!”
灰烬迷眼,火星烫脸,扑在最前的几人顿时惨叫捂脸,攻势一乱。
就是这瞬间的混乱!谢逐已杀开一条血路,回头一把抓住顾栖的手臂,低吼一声:“走!”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石屋侧面、堆放杂物的阴影处狂奔!那里不是出路,但此刻,任何能暂时遮挡身形的地方,都是生机!
“追!别让他们跑了!放箭!放箭!”鬼头刀头目气急败坏地嘶吼。
嗖嗖嗖!几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两人身后的石墙上,或者射入杂物堆,发出沉闷的声响。谢逐将顾栖死死护在身侧,用自己的身体遮挡流矢,脚下不停,撞开一堆破旧的箩筐,滚进一处半塌的、堆满废弃木材的棚子阴影里。
箭矢暂时被阻挡。但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已迅速逼近。
“咳咳……”顾栖蜷缩在阴影里,捂着左肩,剧烈的喘息牵动伤口,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鲜血已将他半边身子染红。刚才那一番爆发,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谢逐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他肩头绷带彻底被血浸透,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他背靠着冰冷的木料,胸膛剧烈起伏,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追兵正在分开搜索,脚步声越来越近。
“名册……在你那里?”顾栖哑声问,气息微弱。
谢逐点头,从怀中摸出那本染血的蓝色名册,塞进旁边一堆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木屑下面,又快速用脚拨了些碎料盖住。“藏这儿。如果我们……”他顿了顿,没说完。
顾栖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他们逃不掉,至少证据可能留下。
“他们人太多,我们冲不出去。”顾栖喘息着,目光扫过这处半塌的棚子,忽然,他目光落在棚子角落里,几个散落的、黑乎乎的陶罐上。陶罐口用泥土封着,但破损处,隐隐渗出一种刺鼻的、熟悉的气味——是火油!恐怕是矿上用来照明或引火的备用之物!
谢逐也看到了,眼中寒光一闪。
几乎在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这边!棚子里有动静!”“围起来!别让他们再跑了!”
火光晃动,人影幢幢,至少十几个人从三面围了过来。鬼头刀头目提刀站在最前,脸上横肉抖动,眼中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跑啊?怎么不跑了?把这破棚子给我拆了!抓活的,老子要亲手剥了他们的皮!”
几个灰衣守卫应声上前,开始用刀劈砍棚子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柱和棚顶。
木屑纷飞,棚子剧烈摇晃。
死亡,近在咫尺。
谢逐看了一眼顾栖,顾栖也看向他。两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谢逐忽然咧嘴,露出一个染血的、带着狠戾的笑。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怕死吗?”
顾栖苍白的脸上,也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怕。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好。”谢逐点头,猛地一脚踹翻身前一个倾倒的木架,暂时挡住正面视线,同时低喝:“火折子!”
顾栖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
谢逐接过火折子,看了一眼那几个火油罐,又看了一眼从缺口逼近的、映着火光的贪婪面孔。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血腥污浊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的火折子,朝着那几个火油罐,狠狠掷了过去!
同时,他一把揽住顾栖的腰,用自己整个后背作为盾牌,朝着棚子最薄弱的后墙,合身撞去!
“轰——!!!”
火折子精准地落入破损的罐口。
炽烈的火焰如同愤怒的巨龙,瞬间腾起!爆炸的气浪混合着燃烧的火油,向着四面八方****!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灰衣守卫首当其冲,瞬间被火焰吞没,发出非人的惨嚎!鬼头刀头目也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着火,惨叫打滚。
整个半塌的棚子,在爆炸和火焰中,彻底化为一片火海!燃烧的木材噼啪作响,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将矿场上空映得一片通红。
而就在这惊天动地的爆炸和火光掩护下,谢逐抱着顾栖,撞破了本就脆弱的棚子后墙,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摔进了棚子后方一条狭窄的、堆满矿渣和污水的沟壑里!
冰凉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瞬间淹没了口鼻。顾栖呛了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左肩伤口浸入污水,传来蚀骨般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谢逐的情况更糟,他后背承受了爆炸的大部分冲击和飞溅的木石,此刻火辣辣地痛,可能还有内伤,口中腥甜,但他死死咬着牙,拖着顾栖,沿着污秽的沟壑,拼命向更深的黑暗处爬去。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混乱的嘶喊,是“走水了!”“救火!”“追!他们往那边跑了!”的喧嚣。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带着硫磺和死亡气息的迷雾。
两人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和血垢,伤痕累累,在冰冷污浊的沟壑中艰难爬行,如同两条挣扎求生的泥鳅。
不知爬了多久,身后的喧嚣渐渐模糊,火光也被曲折的沟壑和嶙峋的山石阻挡。谢逐终于力竭,一头栽倒在沟边的碎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脏腑移位的钝痛。
顾栖趴在他旁边,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微弱地起伏。左肩已痛到麻木,冰冷的污水让失血带来的寒意更甚,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视线开始模糊涣散。
“谢……逐……”他艰难地蠕动嘴唇,发出微弱的气音。
“嗯……”谢逐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挣扎着翻过身,看着旁边奄奄一息的顾栖,看着他苍白脸上沾满的泥污和血痕,看着他肩上那片被污水泡得发白、依旧渗血的恐怖伤口。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谢逐的心脏。比面对千军万马,比身陷绝境,更让他恐惧。
他伸出手,颤抖地探向顾栖的鼻息。很弱,很凉,但还有。
他还活着。
谢逐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内衬,在冰冷的污水中胡乱搓洗了几下,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去顾栖脸上、颈间的泥污和血渍。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然后,他重新检查顾栖肩上的伤口。污水浸泡,情况很糟。他没有任何药物,只能再次用布条紧紧包扎,希望能止住血。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顾栖身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仰头看着被沟壑切割成一条细线的、漆黑无星的夜空。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身上的伤口无一处不痛,但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老刀和泥鳅怎么样了?石头和忠伯带着鹰先生撤离了吗?矿场的大火会不会引来黑石岭深处更多的敌人?他们现在在哪里?距离鹰嘴峡,距离那个约定的废弃樵夫小屋,还有多远?
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身边这个人微弱的呼吸,和掌心紧握的、那本名册藏匿处的粗糙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顾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身体的颤抖也略微减轻。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谢逐脸上。
“还……没死?”他气若游丝地问,居然还试图扯出一个笑,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祸害遗千年。”谢逐沙哑地回了一句,紧绷的心弦,却因他这句玩笑般的问话,奇异地松了一分。还能开玩笑,说明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摸索着解下腰间那个被污水浸透、却奇迹般没有丢失的水囊,晃了晃,里面还有一点水。他拧开塞子,自己先没喝,而是递到顾栖唇边。
“喝点。干净的。”
顾栖就着他的手,小口抿了一下。冷水滑过干裂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谢逐这才将剩下的一点水喝光,然后仔细将水囊收好。在这鬼地方,一滴水都可能救命。
“我们……在哪?”顾栖虚弱地问,目光茫然地扫视着周围。狭窄的沟壑,陡峭的石壁,头顶一线天光。完全陌生的环境。
“不知道。”谢逐实话实说,“顺着污水沟乱爬的。但应该还在黑石岭范围内,可能……在矿场的下游或者侧面。”
他挣扎着站起身,忍着全身的剧痛,攀着沟壁凸起的石头,艰难地向上爬了几尺,探头向外张望。
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但远处矿场方向的火光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零星的火点,映得天边一片暗红。风从那边吹来,带着焦糊和烟尘的气息。更远处,是黑黢黢的、连绵起伏的山影,仿佛沉睡的巨兽。
他缩回头,滑下来,对顾栖道:“火好像小了。但不能再待在这里,污水沟味道太大,而且容易被人顺着痕迹找到。我们得找地方上去,找个干燥隐蔽的地方藏身,等天亮辨明方向,再想办法去樵夫小屋。”
顾栖点了点头,想撑起身子,却手臂一软,又跌坐回去。失血和剧痛带来的虚弱,远超他的想象。
谢逐没说话,只是弯腰,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半扶半抱地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没受伤的右侧身上。
“扶着我,省点力气。”谢逐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
顾栖没再逞强,将大半重量靠在谢逐身上。两人相互搀扶着,沿着沟壑,在及膝的污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上游方向,缓慢前行。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冰冷的污水浸透了裤腿,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谁也没有停下。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岔道。一条继续向上,水流似乎更急,另一条向侧方延伸,水很浅,近乎干涸,但更狭窄。
谢逐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向上的那条,隐约能听到更远处的水流轰鸣,或许通向山涧。侧方那条,则寂静无声。
“走这边。”谢逐选择了侧方那条干涸狭窄的岔道。这里更隐蔽,而且没有水,不容易留下痕迹。
岔道果然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挤过去。石壁湿滑,长满青苔。但谢逐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似乎没那么污浊了,硫磺味也淡了一些。
又挤过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前方豁然开朗。
竟然是一个小小的、被三面石壁环抱的天然石洞!洞不大,但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枯叶。最神奇的是,洞顶有一道狭窄的裂缝,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火光的反光透入,让洞内并非完全漆黑。
“天无绝人之路……”谢逐低喃一声,搀着顾栖走进洞中,将他轻轻放在最里面、最干燥的枯叶堆上。
顾栖一沾地,几乎立刻就失去了意识。不是昏迷,而是身体透支到极限后,被迫进入的休眠。
谢逐警惕地检查了一遍石洞,确认没有野兽巢穴或其他危险,又在洞口用枯枝和碎石做了简易的伪装和警戒。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走回顾栖身边,挨着他坐下。
洞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水声的呜咽。
谢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身旁顾栖即使在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脸上那道不知何时被碎石划出的血痕。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用拇指,极轻地擦过那道血痕。
触手冰凉。
他收回手,缓缓握紧,仿佛要将那一点微弱的体温留在掌心。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
不是睡觉,是休息。耳朵依旧竖着,听着洞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在这黑暗、肮脏、充满死亡气息的黑石岭腹地,在这个偶然发现的小小石洞里,两个伤痕累累、命悬一线的人,背靠着背,分享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和呼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短暂地栖息。
如同两匹受伤的狼,在暴风雪来临前,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蜷缩的岩缝。
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是更深的陷阱,是最终的真相,还是……永恒的黑暗。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
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