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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夜寒局 山雾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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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浸骨,夜色彻底压落下来。
边境的江水泛着暗沉的墨色,浪涛拍打着江岸乱石,发出沉闷又苍凉的声响。江风卷着湿冷的水汽,裹着林间草木的荒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化学浊气,一缕缕钻进人的鼻腔。
渡口简陋破败,只有一间快要塌掉的石砌小棚,几根破旧木桩歪歪斜斜插在滩涂上,江水漫上来,漫过脚踝,凉得刺骨。
子时将至。
宁屿换了一身深色防水冲锋衣,褪去了白日那点散漫桀骜,周身气场沉得像寒江。他立在渡口木桩旁,侧脸线条冷硬,眉眼隐在夜色阴影里,只剩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藏在暗夜里的寒星,冷静地扫视着江面与周遭密林。
身后陆续走来七八个人,都是老鬼手下的精锐,个个腰间藏械,眼神警惕,神情凶悍,分散站开,把渡口围得密不透风。
刀疤寸头男人走到宁屿身侧,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敲打:“阿屿,第一次押水路,心里别慌,听话做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宁屿眼皮都没抬,淡淡回了一句:“我只看货,不惹事,也不怕事。”
语气不卑不亢,透着一股独来独往的冷硬气场,正好合了亡命徒的性子。
刀疤愣了下,倒也没再多说,只暗暗在心里提防。在这伙人眼里,宁屿始终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能用,但绝不能信。
不多时,远处江面传来轻微的马达声,一艘无牌铁皮渔船破开夜色,缓缓朝着渡口靠近,船身低调破旧,却吃水极深,一看便是满载货物。
船稳稳靠岸,船上跳下两个壮汉,低声跟刀疤交涉几句。
“货都备好了,赶紧装船,趁夜顺江走,避开水上巡逻。”
一箱箱用黑色防水布裹紧的货物被搬下船,沉坠感十足,不用细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刺鼻的味道随着江风散开,浓得让人反胃。
宁屿站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看着众人搬货,余光却把船只吨位、人手配置、武器摆放位置一一记在心里,默数人数,暗记路线。
他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拿捏peace,不露半分破绽,心底却早已把所有信息梳理清楚,只等着合适时机,悄悄传给宫银屿。
“阿屿,上船守着,全程别走神。”刀疤扔过来一支防水手电,语气命令,“出了岔子,你我都担不起。”
宁屿接住手电,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塑料外壳,颔首应声:“知道。”
抬脚正要登船,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草木晃动,夜风掠过枝桠,声响很轻,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出异样。
但宁屿的神经瞬间绷紧。
是生人落脚的声音,刻意放得极轻,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山民,更不是毒贩的作风。
——是警方暗哨。
他心头微沉,面上却分毫不变,脚步依旧平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径直踏上渔船甲板,倚在船舷边,望向漆黑江面。
不能回头,不能侧目,一丝异样都不能流露。
一旦被身边这群多疑的毒贩看出端倪,瞬间就是枪火相向,全盘皆输。
而此刻,渡口后方的密林深处。
几道黑影半伏在草丛里,一身深色作训服,气息压得极低,借着夜色与树影完美隐匿。
陆舟压低声音,凑到身侧男人耳边轻语:“宫队,人都到齐了,货也上船了,要不要现在收网?”
宫银屿半蹲在树干后,夜色勾勒出他挺拔利落的身形,眉眼冷峭,目光牢牢锁在渡口那道颀长的身影上。
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沉敛与担忧。
他看得清清楚楚,宁屿方才那一瞬间微不可察的身形停顿,那是常年默契磨合出来的本能反应——他察觉到了埋伏,却依旧不动声色,强行压下所有情绪。
“不急。”
宫银屿声音压得极低,沉稳有力,不带半分波澜:“现在收网,只能端掉老鬼这一批散货,抓不到上线,更牵不出坤爷的线。”
他指尖轻点地面,目光扫过江面蜿蜒水道:“让船走,跟着水路往下追,顺藤摸瓜,牵出下游中转站,一网打尽。”
“可是……”陆舟皱眉,“宁屿还在船上,跟一群亡命徒走水路,太危险了,万一中途黑吃黑,遇上仇家,或是水上临时巡检,根本没法及时接应。”
“我知道。”
宫银屿的语气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比谁都担心。
看着那人孤身陷在豺狼环伺之中,明明身在危局,还要伪装冷漠,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沉又闷。
可他是队长,是整支缉毒队的主心骨,不能凭情绪行事。
“我们远远尾随,保持可视距离,不靠近,不暴露。”宫银屿沉声吩咐,“全员跟紧渔船,隐蔽行进,一旦出现突发危险,不用等命令,第一时间救人。”
“明白。”
江风更冷,夜色如墨。
渔船马达再次响起,缓缓驶离渡口,朝着漆黑宽阔的江心行去,船灯刻意关掉,借着夜色掩护,像一头潜行在江面的凶兽。
甲板上,几个毒贩分守四角,烟味、戾气混着毒品的腥甜,笼罩在小小的船身之上。
宁屿靠在船舷,江风掀起他的衣角,寒意浸透衣衫。他望着翻涌的江水,眼底一片沉静。
身后有人低声交谈,言语间隐约提到下游中转站、境外对接人,还有坤爷的名号。
宁屿不动声色,一字一句听入耳中,默默记牢,刻进心底。
他知道,这一夜,不是简单的押货远行。
江面之下藏着暗涌,暗处藏着追踪的警力,船上藏着多疑的豺狼,而他,孤身立于明暗夹缝之间。
一人隐于浊浪,以身饲险;
一人藏于林间,默默护航。
寒江夜路,步步杀机。
双屿隔岸相望,一场藏在夜色里的缉毒暗局,才刚刚驶入最凶险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