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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风口护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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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第十七日的后半夜,那牙人果然趁夜深动了身。他打着往沙州送药材的旗号,赶着几峰骆驼出了旧军府驿,行囊里却多压了一包重描的蓝火封签,并几页旧驿副录的残页。
崔照夜带着两名旧部缀在后头,隔着半里地的风沙坠着走,风把驼铃的响声压得极低,正好掩了他们的马蹄。一直缀到那牙人在风口小道的岔口停下、同一个等在那里的人凑近低声接头,崔照夜才借着一道沙脊的影子,把对方去的方向、随行的人数、驮货的轻重,一样样看准、记下。随后又看那牙人钻进风沙里去了。
天亮时车队要离旧军府驿,阿蛮去驿外水槽打水,先在马棚那头听见有人嚼舌。说的是姜云舒昨日在案房私查军府旧账,是替长公主府和郡王府挑拣可用的旧档;又有人把草账细纸上那半边商路旧押印,说成“郡王府早年就同姜家一道造过伪贡”。话散得四下都是。
阿蛮气得脸都白了,回来告诉姜云舒她要去同那些人理论,姜云舒按住她:“他要的就是你这一声。你越是当街替我急,他越知道这话扎得着我。”她把阿蛮拉住,拆开了同她讲:“你想,他散话散得这样满,连郡王府的旧押印都扯上了,倒不像真要哪个人信。他是撒一把豆子在地上,看谁先弯腰去捡。咱们谁要急着分辩,分辩的是哪一桩,他就知道咱们最怕被人动的是哪一处。”阿蛮听懂了,把那口气咽下去,只攥着水盆不吭声。
李承璟听完驿门口那些闲话后,他只命旧驿小吏把昨日看册、送册、封存残页的经手记录都带上,随车到下一处风口驿,照官面程序补入驿牒。
车队行到风口驿,验过所、换饮水时,那撒话的闲脚竟比他们还早一步赶到,又把那套话在驿前学了一遍。李承璟这才当众应对,他命旧驿小吏当着风口驿卒的面,把昨日何时看册、何时送册、何时封存残页,经的是谁的手,一桩桩写入驿牒,请驿卒画押作见证。
“查证查到哪一页、经过谁的手,驿牒上都记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实处,“清白不清白,不靠在驿门口辩,靠这白纸黑字。谁还要散话,先来对过这驿牒。”
这一手,既把姜云舒的清名钉在了官册上,也把旧驿原想赖掉的那道经手程序,一并钉死了。撒话的闲脚见辩不出油水,悻悻散了。阿蛮这才解了气,低声骂了一句,又忙把水囊递给姜云舒。姜云舒接过来,掌心还沾着一点凉意,心里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那牙人见流言没逼出他们的底,索性又下了第二道饵。
风口小道的岔口上,忽然来了一辆装着粗纸的驼车,牵车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驮户,车上封绳松松垮垮,那纸包像是一伸手就能夺下来的现成证物;岔口旁还故意散着几名看热闹的闲脚,单等着作见证。
这饵下得明白:郡王府的护卫若当场去夺车,便能被嚷成“宗室强抢商货”;姜云舒、李承璟若急着凑过去看那纸包,前头“私查军府旧账”的话便能顺势续上,对方也就摸清了——纸料,仍是他们眼下捏得最紧的那件证据。
崔照夜一眼看破:“这是一饵两吃,既诱咱们离队,又试咱们的证据轻重。纸车不能碰。”他伸手拦住要往岔口去的姜云舒,“你越往那纸包上看一眼,他越知道纸料是你眼下最紧的东西。那几名闲脚,就是单等着把你这一眼记下去的。”
姜云舒收住脚,明白过来这饵真正要钓的不是货,是他们的反应。她退回车边,连头都不往岔口偏,只由那驼车慢悠悠地从岔口过去,仿佛压根没瞧见。崔照夜这才另派旧部绕到后山,趁众人的眼都被那辆纸车牵着,去寻那真正在暗处接头的人。
那年轻驮户随后被旧部不声不响截在风沟边。他原想把怀里揣的东西往沟里一抛了事,手刚扬起来,就被旧部扣住了腕子。搜他身上,搜出半枚旧木牌,牌背上还能辨出一个“段”字,并“旧调同车”几个残痕,正好补上旧军府驿那片残片缺的一角。
驮户是个没经过事的,被这阵仗吓得直哆嗦,话都说不周全。问他主使是谁,他翻来覆去只供得出那牙人,旁的一概不知,只一迭声说,是牙人塞了他几个钱,叫他把这牌子丢进风口最深的那道风沟里,说沟里风一卷,连个碎渣都寻不回来。他还听那牙人说过一句话:丢了这一片,他们便再没凭据来翻这本旧账”。
崔照夜握住那半枚木牌,握得太紧,左臂那道旧伤又被牵着撕开,渗出血来,他却像没觉出疼。姜云舒看见他袖口暗下去,轻声道:“既拼回了,就该有人替这一角枚木牌作证。”
崔照夜听完当即命旧部把草账上那几笔纸料、蓝火签与旧签重描的收发记录,连同这半枚木牌、驮户当场招的来路、旧驿残片、并前一日取出的副录残页,分作两份誊清。一份交李承璟走官面封存入册,一份由他的暗线连夜带往沙州,去核那最后经手的人。
风口的沙起得急,刮得人睁不开眼。李承璟回头,见姜云舒还立在那片沙尘里,发丝被风吹得乱扑她的脸,他几步过去,侧身替她挡在上风头,沉声道:“这里有崔照夜,你先回车里歇着。誊录的事,交给旧部。”他说着,已半护半送地把她引回了车边。
这一夜歇在风口驿,风在驿墙外整宿地响,屋里只一盏灯。难得他二人独处,李承璟先开了口,把白日里压着没说的那一层说与她听。
“今日听那些闲话时,我有一瞬,是真想把你从那一驿人的眼前带走。”他看着她,“不叫任何人再拿你的清白、你的聪明来做局。”他停了停,“可我也知道,你不是肯被人藏在车里、当个金贵摆设的人。所以我没那么做,只把驿牒一处处钉住了。”
姜云舒听着,抬手替他拂去衣襟上沾的沙:“白日里听见那些话,我也担忧的。可后来见你在驿前不争一句闲气,只把看册、送册、封存的时辰一桩桩写进驿牒,请驿卒画了押,我的心这才稳当起来。”她继续说,“你护我,不是把我藏起来,是帮我把理钉在明处。这样护,我喜欢。”
灯花爆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闷闷地说了一句:“而且我好像习惯了被你抱着了。”
李承璟整个人怔在那里。他原是处变不惊的性子,朝堂关前都未必动色,偏被她这一句、这一抱定住了,半晌没动。随后,他的手臂收紧,把她稳稳拢进怀里,两条胳膊都绕过去,抱得极紧,像要把白日里那些流言、那一路的风沙、那么多日子里的克制,都压走。
“习惯了,就别改。”半晌,他在她发顶低低应了一声,胸膛里那点起伏才慢慢平下去,“往后这怀抱,也是留给你一个人的。什么时候想要我抱,都可以。”他说得那样直白,平日里那点克制的边都没了,像被她这一句、这一抱卸了甲。
抱了许久,他才低下头,声音哑着,在她耳边问了一句:“……可以么?”
姜云舒点了点头。
这一回的吻落下来,不再是那种沾过就走的轻触,而是深了许多。他先用唇缓缓碾过她的唇,然后含住、慢慢加深。扣在她腰后的手也往里收了收,把两人之间那点余地都快压没了,另一只手撑在她脑后,护着、也不许她退。她被他这样圈着,背抵上身后的土墙,连呼吸都交到了他口里,一时分不清哪一下起伏是自己的、哪一下是他的。姜云舒甚至还能感觉到李承璟的下方某一处正热烫着。
她攥他衣襟的手越攥越紧,到后来索性松开,反手攀上他的颈侧。他换气时在她唇上极轻地咬了一下,又立刻用更深的吻补回去,像是连这一瞬的离开都嫌久。姜云舒的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却没舍得推开,由着这一程的风沙、白日的流言,都在这一吻里、这交缠的呼吸里慢慢沉了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刮,屋里这点暖却把二人裹得密不透风,灯影里两道身形几乎贴成了一道。
吻散开时,守在外头的旧部叩了门,递进崔照夜外线刚送回的新信。那牙人真正接头的人,并没回旧驿,而是径直往沙州旧仓的方向去了——更要紧的是,那处旧仓,当年曾收过一批从“蓝焰库”外运出来的窑料。
风沙在后半夜骤然起势,整座风口驿都在风里响了一宿。这一程已没有退路,连夜改道也好,天明疾行也罢,再往前去,沙州的风夜、那批蓝火封签,会把军粮旧案更深的一层,一并掀到他们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