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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河西试风 ...

  •   离京第十三日清晨,车队从关前客舍出发。天还没大亮,关外的风已经起了,卷着细沙打在车帷上,沙沙地响。

      按昨夜在客舍里议定的走法,那只真证物箱压在队尾一辆装着草料杂物的旧车里,外头还盖了半捆干草,看上去最不起眼,也由一个不打眼的人照看着。女眷车与那辆描金的副车仍走在中段,护卫围得密实,明面上还是一副车里坐着要紧人的架势,好把外人的眼都引到这处来。

      姜云舒坐在车里,掀帘看了一路的沙。昨夜那一下轻吻过后,她原以为今早再见时会有些别扭,在心里还预备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搪塞场面。谁知李承璟骑马行到车侧,隔着帘子同她说话,问她夜里睡得可好、车里垫得够不够厚,神色坦荡得很,倒像那点亲近本就是这一路该有的。她原备下的几句话便没了用处,索性也就不躲,也不刻意去想,只觉这一路的风沙都比昨日柔和了几分。

      走了一程,他翻身下马,到车边来。女官备着的茶已温了,他先斟了一盏递进帘来:“喝口热的,关外风燥,仔细嗓子。”姜云舒接过来,指尖触到他的手背,两人都没急着收回。她抬眼,见他鬓边落了些尘灰,眉睫上都积了一层浅黄,便也伸手替他拂了拂。他由着她拂完,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骨节分明,握了一会才放开,暖声道:“路还长,你只管歇着,到了地方我叫你。”

      阿蛮在车内装作没看见,低头只管理她手里那团线,耳根却悄悄红了。她家娘子素来是个心思藏得深的,喜怒不大形于色,这一路看下来,倒像是真把这位郡王放进心里了。

      晌午前,车队到了关外一处驿市。说是市,不过是驿道旁聚起的十几家货棚,卖水的、换马的、贩干粮的,乱哄哄挤在一处。车队停下补水换马,阿蛮扶着姜云舒下车,李承璟却先一步过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崔照夜把队尾的车交给旧部看着,自己慢慢踱到市口。他一眼就认出了那队沙州商旅——七八峰骆驼卸了货歇在棚后,货牌挂在鞍侧,字号同他在关前所见一模一样。那领头的牙人正同人闲话,对外说这趟贩的是药材、香料和些粗纸。

      姜云舒要买纸写家书,便借着这名义到卖纸的货棚前看货。她蹲下身,从那一摞粗纸里抽出几张,拈在指间,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抹了两遍,又对着天光看那麻筋的走向、边角烘旧的痕、裁刀压下去的口子。

      这批纸的纸浆里掺着一缕缕粗筋,是西边糙麻入的浆;边角上那点烘旧的焦痕,烘的手法、火候,与关前那纸伪验牒一般无二,是同一处货源、同一双手做出来的。

      她又想起一层:伪验牒上仿的那套长安官牒格式,朱栏墨格、骑缝补印,描得太地道,单凭沙州的货手断做不来。纸是西边的纸,仿官牒格式的,却是长安或官面上的熟手搭着做。一桩假牒,原来是两头凑出来的。

      卖纸的货郎是个嘴碎的,见她挑得仔细,随口搭话:“娘子要抄书,这批粗的怕不合用,本是给军府记草账……”话还没说完,旁边的牙人咳了一声,他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只说粗纸耐磨、包货使得。

      姜云舒面上不动,心里却记下了。军府草账——这四个字一出来,便与崔照夜查了这许多年的西域军粮旧案接上了。这些粗纸,原来是通向旧案的。

      那头崔照夜也没闲着,他牵着自家的马凑到饮水的槽边,装作查看蹄铁,眼角却把那队商旅细细过了一遍。驮户拴货用的是沙州惯用的活扣,看着系得死,底下一抽便开,便于半道换货;骆驼鞍侧除了货牌,还挂着一面磨得发亮的旧牌,不知是哪处发的关引;最要紧的是那牙人,与驿市小吏说话熟络得很,递水让茶、勾肩搭背,连小吏家里添丁的事都问得出口,显是常来常往的老交情。

      他心里便有了数,这队人不是在关前临时碰上他们的,是常年走关津、驿市、军府这一条熟路的老手。盘踞日久,根扎得深。他没去拿人,这地界上人多眼杂,一动便是打草惊蛇,反倒把后头那条更深的路惊断了。他只趁着饮马的工夫,悄悄交代身边旧部:远远盯着,记下骆驼的数目、货包的封绳样式,再探明他们下一处往哪里歇脚。

      结账时,那牙人凑过来,借着送货的由头,笑问这纸是送到前头女眷车上,还是送到后头那辆“装文书的车”里去。

      这话问得刁,李承璟站在旁边,闻言不动声色,只以随行主事的口吻把话头压回买卖上:“纸价几何、货单几张,就在这货棚里点清。点清了我自带走,不劳你送。”又吩咐护卫,货就在驿市货棚里交割,不许商旅靠近车队半步。

      姜云舒回头唤阿蛮,“挑几张最粗的,回头拿来包胡饼。”一句家常话出口,那点剑拔弩张的味道便淡了下去。

      牙人看试不出证物在哪辆车上,便又翻出几张带蓝火纹的旧货签,说是从西边窑货的包签上拆下来的,可随粗纸一并贱卖。这一手是冲着李承璟来的——想看他是不是急着认蓝釉旧器这条线。

      姜云舒拿过那货签,翻来覆去看了看,一看便知有假。那蓝火纹乍看是经年的旧样,可墨色浮在纸面上没沁进去,凑近闻,还有一股没散尽的新浆糊气味——分明是新描的旧样,再拿火与水做出陈旧的模样来。

      这纹样她认得,与沈令仪带进姜府的那张蓝色火纹香笺、还有西市小贩嘴里说的那种蓝色火纹小笺,是一个路数描出来的。有人特地拿这纹样来引他们,猜测他们见过这火纹,专等着谁眼睛一亮、伸手去接。

      她不动声色,只把货签搁回案上,朝李承璟极轻地摇了摇头。

      李承璟接住她递来的眼色,便也按寻常买卖的口吻把货签推了回去:“签纸潮旧,包货都嫌脆,不合用,留着你自己使罢。”说得平平淡淡,半分也没让对方探出他在不在意这蓝釉旧器的线。那牙人脸上的笑滞了一滞,没再往下兜。

      驿市散后,商旅拔队往西去了。崔照夜的一名旧部在堆货棚外的乱草里,拾回一枚被骆驼踩裂的木牌残片,递到他手上。那牌子断了一角,正面磨得看不清,背面却隐约刻着半个旧名记号。

      崔照夜捏着那残片,对着光看了半晌,眉头越锁越紧。这记号的刻法他眼熟,与卢景成、段阿勒的木牌记法相似。可残片只剩半边,无法完全断定,只沉声道:“再找找那附近有没断裂的残片,拾回去看能不能凑出整的。”

      崔照夜将木牌递与姜云舒看,姜云舒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看这里,名是先刻的,刻得深。后头又在旁边补了个货类的记号,盖在名上。最后再把名字刮去一层,刮得浅,留了痕。先记名,再挪类,最后刮去,和那本病亡失踪名册上的手法是一路的,只不过这回挪到货牌上来了。”

      崔照夜听罢,没再说话,只把那半枚残片仔细收进了怀里。

      夜里歇在一处小驿,驿舍简陋,土墙上还留着前人题的几行歪字,灯也只一盏,光昏昏的。三人围着那点灯火复盘。

      姜云舒把这一日得来的线索理成三层,说给两人听:纸料同源这一节,她有把握,往后取了样还能接着比对;商旅的路线、牙人的名号,得由崔照夜带着旧部去追;至于今日才牵出来的军府草账和那本旧部病亡册,往后得走崔照夜在边军的旧部,然后再托姜闻砚在京里的官面,一处一处去落实。

      “我看料,你看人和路。”她对着崔照夜说,崔照夜“嗯”了一声,应下了。李承璟在旁听着两人分派,并不插手抢话,只在姜云舒说要亲自取纸样时,淡淡添了一句:“取样可以,人不许离了护卫的眼。”

      话接近说完时,门外脚步轻响,崔照夜的外线送了消息回来,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崔照夜听完,神色一沉,转回来同两人道:那队沙州商旅今日并不远走,明日要绕去河西一处旧军府驿。那地方早年是屯军转运的所在,如今虽废了大半,但应还存着当年过所的副录,兴许连那本病亡失踪的名册转抄,也压在那里。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姜云舒与李承璟对了个眼色——纸料、商旅、军府草账,这些线索,到了那处旧军府驿,兴许就能拧到一处了。

      崔照夜没说话,只把怀里那半枚木牌又取出来,捏在指间。灯影里,他左眉尾的旧疤显得格外深。那处旧军府驿,离他当年送出去那一队人没回来的地方,已经不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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