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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蓝笺复燃 ...


  •   沈令仪的口信是次日午后送到姜府的。

      来人是沈家的一个小丫头,说完便退了出去,连水都没喝一口。话只有两句:昨日陈娘子与鸿胪寺一名通事有往来,两家联系已有半月;那通事手里近来出现了几枚蓝色封签,纹样与旧时香笺的火纹相近,但不是旧物,是新制的。

      姜云舒站在内书房的窗边,在"新制"两字上停了一下。

      新制。不是旧物流转到了新人手里,而是有人重刻了那个纹样,在长安另起了一路。她想起沈令仪送进姜府的那枚香笺,笺角蓝色火纹,与旧琵琶旁扒出的焦黑蓝釉碎屑同源。这条线还在动,且有人知道这枚纹样值得重刻。

      "令仪动作快。"姜闻砚从案后抬眼,放下手里的文书,"昨日刚散席。"

      "她席间就留意了陈娘子的动作。"姜云舒把案边那份旧谱批注拿起来,末尾有裴观澜半月前的注笔——"同曲名是否见于鸿胪寺礼单,可另行核问"——她把这行字用手指点了点,"这一步,今日可以走了。裴少卿昨日也另递了口信,若鸿胪寺有人在查沙州商队,便是崔照夜,两边线索有交叠,可以合用。"

      姜闻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站起来道:"我陪你去鸿胪寺。"

      鸿胪寺外署在皇城南侧夹道旁,门口有两棵老槐,叶已全开,把廊道遮出一片阴凉。崔照夜站在里面,玄色公服,腰间佩刀,在廊下站着,见他们进来,没有立刻开口,只看了姜云舒一眼。

      姜云舒先把官面来意说清:裴少卿批注里有一条对不上的记录——龟兹礼单上"天河归声"一目,入档后余字被人去掉了,她来协助核对这段乐谱档记。稍停,她把声音放轻:"还有一事,我曾得鸿胪寺外邦香笺,笺角蓝色火纹。昨日又听得消息,女眷席中的陈娘子与鸿胪寺一名通事来往已有半月,那通事手里出现了几枚蓝色封签,纹样与旧香笺相近,却不是旧物,是新制的。"

      崔照夜听完,停了一下,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摹本,推到她面前:"你说的蓝色封签,我这里也有一份。"

      姜云舒把摹本对着日光看,火纹走向与旧香笺相近,但线条更粗,边缘更生硬,像是有人仿旧样另起了一枚印。

      "这摹本从何处来?"

      "沙州商队押运小管事手里。我已经问过一遍。龟兹小使带来的蓝釉礼器入京时,封箱上便有这枚蓝色封签。礼单名目原是'天河旧器、蓝釉两对',进了鸿胪寺库之后,被人改成了'龟兹礼器、杂瓷三件'。两对四件,改完只剩三件,少了一件的去向他说不清楚。礼单是入库后第三日才拿回来的,拿回来时名目已经改了。"

      "改动时的经手人呢?"

      "签名被涂去了,只留了库房核签。小管事说他当时没细看,事后才发现不对,人证已经没了。"崔照夜停了一下,"但这人说的话有一处不对——他们从沙州到长安,走的是北道,一路算下来到鸿胪寺入库那天,比他说的抵京时间早了整整两日。这两日他说是在驿站歇马,可驿站册子上没有他们这支队的记录。"

      姜闻砚接了一句:"在哪里停过,不想留痕迹。"

      崔照夜没有答,意思已经在里头了。

      "商队名单上有我西域旧部的名字。"他语气平,没有多余的情绪,"走的也是旧部走过的路道,停过的地方不留记录。有人在借着旧部旧路替换礼单名目,或者用旧人名头做掩护。"

      姜云舒听出那话背后的重量。旧部的名字被人拿来用,只因够旧、够遥远,有人以为可以随意借用。

      崔照夜转头吩咐署丞去带人。等人的时候,姜云舒把摹本与旧谱批注并排放在窗下,火纹与"归声"两处都在光里。

      通事姓何,年纪不大,面色有些紧,站进来就把衣摆攥住了一角。他说的与崔照夜拿到的供词大体相同,但多了一处:礼单上的龟兹乐曲名目原本已经写了"天河归声"四字,有人在入库前专程来找他,要求只保留"天河"两字,说"归声"不是正式曲名,不合鸿胪礼仪。

      "来人是什么样的?"

      何通事说认不出来,只知道是鸿胪寺里的人,来去很快,留过一枚签押,但后来签押也不见了。

      他说完这些,署丞便把人带出去了。廊下重新安静,午后的光从槐叶缝隙里漏进来,斑斑落落地印在青砖上。

      "'归声不合礼仪'是借口,"姜云舒把摹本折起来,"能在入库前找通事改曲名,又知道'归声'两字该去掉,这人更懂《天河谱》的关节。"她看着旧谱批注,"封签是同母版的新制印,有人重刻了这个纹样,想让它看起来仍与旧时来路同源,但实际上已经是另一路人在用了。"

      "你来看人、路和军中旧名,"她直接说,"乐谱和材料线我来走。龟兹试乐里被人去掉的那一句,和礼单上被抹掉的'归声',是同一件事从两处漏出的缝隙。"

      她说完,看向崔照夜。

      他停了一下,才道:"好。"

      这个字不快,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

      "你说两处缝隙,"他又开口,语气仍平,"太常寺那边现在是什么进度?"

      "裴少卿的最后一批批注说,第三句归声之后余拍不似寻常收束,重拍字距微错,像是借乐句藏数。"她答,"若礼单曲名里的'归声'真被专程去掉,而同一处缺口又出现在龟兹试乐里——那两处缺口就不是各自的失漏,而是有人在两处同时压住了同一个出口。"

      崔照夜听完这几句,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手边的那份供词摹本往袖里收了收,像是在心里把她说的话与自己手里的路线和人名对了一遍。姜闻砚听完这一来一回,没有插话,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入夜前,长公主府来了帖子,说今日若得便,可移步偏厅。

      姜云舒换了一身衣裳出门,把摹本和旧谱批注收好,和姜夫人说了一声,带着阿蛮往长公主府去。车里只有她们两个,阿蛮困,靠着车壁没多久就打了个盹,姜云舒没有说话,把今日鸿胪寺外署的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觉得这条线终于开始动了。

      长公主府偏厅已点了灯,李承璟站在窗旁,见她进来,转了身,"劳烦娘子夜里来一趟。"

      "是有事想当面说。"姜云舒在椅边坐下,把今日外署的经过简略说了:封签新制、礼单改动、'归声'被人专程抹去、商队名单里有旧部名字、两日去向不明。说完,她停下来,等他。

      李承璟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先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纸,推到她那边,"这是宗室府库旧目里的一页,来源我已裁去了。"

      她展开来看,是旧贡册移存记录,"蓝釉瓶一对"被划改成了"旧器三片",旁边标注的日期与康延出现在太常副录是同一年。

      "可以参看,"李承璟道,"但不能从姜家手里出去,也不能由你拿来作证。它只告诉你旧目确有不合。若要往外走,只能由长公主府以重整旧器房之名自查旧目,对外也只说器目待核。若有人顺着往深处追,便由长公主府担这句话。"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但说的话换了方向,"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条线迟一日入官面。"

      姜云舒把目光从那张纸上抬起来,看着他。

      "有人在借龟兹旧谱的名声往你身上靠,"他说,"不是因为你有用,而是想等你名声出来后,再说姜家旧谱本是货——旧谱是你的,货是你家的,你便成了最现成的人证。"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想让这件事走到那一步,所以先把这条线给你。用与不用,你来定。"

      灯火没有动,裁去来源的一边比旁处短了些。姜云舒看着那道裁口,明白过来,李承璟递来的不是证据,而是先替她裁去最容易反咬的来处,把宗室府库的风险留在自己手里。

      她心口像被灯火烘热了一下,清楚地知道,他是真的在护她,护她不被人拿旧谱名声拖成证人,也护她还能自己判断。她把旧目沿折痕合起,收进袖里,抬眼看他轻轻说道:"我明白,这页只作方向。若要往外走,也由长公主府自查旧目,不从姜家手里出去。"

      "好。"

      "若有人借这条线反咬姜家呢?"

      "长公主府旧器房里有份名目,移存年月与这页旧贡册对得上,"李承璟说,"若有人往姜家压,我先把长公主府旧器房的名头担出来。"

      他说完便停住,仿佛这本就是该由他接住的一环。姜云舒把那张纸往袖里再压了压,才道:"多谢。"

      "不用谢,"他说,"早些回府。"

      这四个字落得很轻,却不是催她离开。姜云舒抬头看他,灯色落在他眉眼间,低低应了一声。

      夜风已凉,马车过了两条坊巷。

      车里只有她和睡着的阿蛮,姜云舒靠着车壁,把今日从头捋了一遍:崔照夜把封签摹本递来时那个沉默的动作,何通事说"归声不合礼仪"时她心里那一层转动,以及李承璟说"不是因为你有用"。

      这三件事各自有各自的重量,拼在一起,她觉得旧案的轮廓比昨日清了一分,也觉得身边有些事正从各自的方向往同一处挨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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