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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海棠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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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那一声“三娘”隔着雨传来,亲近又急切,姜云舒却像听见了别人的名字。
她没有立刻应,刚刚那点眩晕还压在她胸口,门外却已经是活生生的人声与脚步声。她把袖口拢好,压住心神,才轻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线,一个圆眼少女先探进头来。她十三四岁年纪,发髻梳得整齐,鬓边却散了一缕,大约是在外头等得急了。见姜云舒坐着,她眼睛一亮,随即又红了。
“娘子可算醒了。”
她端着药碗快步进来,走到一半又想起规矩,忙把脚步放轻。身后跟进两个婢女,一个捧热水,一个捧干净帕子。屋子一下子有了人气,炉中银炭被拨了拨,细小火星亮起来,雨天的寒意便退到窗边去了。
门缝里忽然挤进来一团雪白的小影子,那小东西不过两掌大,毛蓬蓬的,短吻圆眼,尾巴卷成一团云,跑起来几乎看不见腿。它绕过阿蛮的裙角,径直扑到床边,前爪扒着踏脚,乌黑的眼睛仰望着姜云舒,喉咙里挤出一声短短的呜咽。
阿蛮忙低声哄它:“团雪,娘子才醒,别闹。”
姜云舒看着那只叫团雪的白色京巴犬,心里一软。它显然不懂人世间换了灵魂这样荒唐的事,只知道床上的人是它日日守着的主人。
姜云舒迟疑片刻,伸手碰了碰它的额头。
团雪立刻安静下来,把鼻尖贴在她手上嗅了嗅,像终于确认她还在。
姜云舒看着她,试探道:“阿蛮?”
少女怔了一下,欢喜得几乎要哭:“娘子还认得我?昨夜你烧得厉害,只叫夫人,谁的话都不听。夫人守到三更,大郎又从值房赶回来,连官服都没换,在廊下站了一夜。”
夫人、大郎,姜云舒把这两个称呼记住。
她接过药碗,闻到一股苦而清的草木气。阿蛮蹲在床边,仰头看她:“娘子慢些,夫人让人添了蜜,怕你嫌苦。”
药碗下压着一张薄薄的药签,边角被水汽洇软,墨色却还清楚。签上写着“姜府三娘,惊水高热,晨服”,字迹端正,末尾还盖着医官的小朱印。姜云舒看了片刻,目光在那个“姜”字上停得久了些。原来她此刻借住的身份,姓姜。
药汤入口仍苦,只是苦味底下有一点淡淡的甜。她喝着,忽然觉得这甜意来得太软,软得叫人无处设防。
她喝完药,阿蛮立刻递来蜜饯。那是一小枚糖渍梅子,装在白瓷碟里,旁边还压着一片薄荷叶。
“从前娘子喝药,必要吃两枚。”阿蛮小声说,“今日医官说不能多吃,阿蛮只敢拿一枚。团雪也守了你一夜,谁抱都不肯走。”
姜云舒把糖渍梅子含入口中,酸甜味慢慢化开。她笑了笑:“一枚就很好。”
阿蛮看她笑,肩膀才松下来,又很快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娘子从前喝药最会皱眉,也最会同她讨第二枚蜜饯,今日却安安静静地说一枚就很好。阿蛮想起医官昨夜说过,惊水高热后人会有几日混沌,便不敢多问。团雪趴在踏脚上,把下巴搁在她裙边,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外头传来脚步声,这一次,屋里几个婢女都退到一旁,阿蛮也忙站起身。珠帘轻响,一位妇人走了进来。她约莫近四十岁,衣饰不重,却处处精致。鬓边簪一支白玉海棠,眉眼温柔,眼下却有淡淡青痕。她才进门,目光便落在姜云舒脸上,像先要确认她是不是还好好坐在那里。
那样的目光落下来,姜云舒一时不知该怎样承接。这应当是原身的母亲,也就是阿蛮口中的夫人。姜夫人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她额头。那手温暖,带着一点沉香气。姜云舒本能地想躲,最终还是忍住了。
“热退了。”姜夫人松了口气,转头吩咐,“去告诉老夫人和郎君,三娘醒了。大郎若还在前院,也叫他别急着进来,先用些早食。”婢女应声出去。
姜夫人又看向她,语气放得很柔:“可还头疼?昨日在后园水榭边摔了一跤,回来便发热。你阿耶听说后,朝中散值都早了半个时辰。偏你兄长更不省心,夜里非要守着,说什么妹妹醒来看见他才安心。”
姜云舒听得仔细:后园水榭摔了一跤落水了,父亲为此提前散值,兄长更是在廊下守了整夜。
没有追问,没有责难,连空气里都没有半点要她独自硬撑的凉意。她落进的是一个官宦之家,且这家人待她极好。
姜云舒低声道:“让母亲担心了。”
这一声出口时,她心里轻得像踩了一下薄冰。她不知道自己唤得像不像原身平日的语气,姜夫人握着她的手略停了一瞬。可那一顿极短,短到像是怕惊着她,很快便化成更轻的力道。
“医官说你惊水又发了高热,醒后这几日,旧事许会记得不连贯。”姜夫人眼圈微红,声音却放得很稳,“想不起来的,便慢慢问。阿娘都讲给你听。只是往后不许一个人去水榭边了。你阿耶近日正议吏部考课,朝里多少眼睛盯着姜家,家中不能再出事。”
姜家正兴。
这四个字没有明说,却从每一句话里露出来。父亲在吏部,兄长能入值房,家中有老夫人、医官、婢仆。她不是无人可依的飘萍,而是被一整座宅院托在掌心里的女儿。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出错。
珠帘外又有人咳了一声,姜夫人回头,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不是叫你先用早食?”
“我看她一眼就走。”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清朗里藏着急,“阿娘,我不进去,免得三娘嫌我吵。”
阿蛮偷偷抿嘴笑,姜云舒抬眸看去,帘外立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量修长,穿一身浅青圆领袍,腰间玉带尚未系正,像是匆忙赶来。他没有越过珠帘,只弯下腰,从帘缝里看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担忧,却偏要先露一点笑。
“醒了便好。”他说,“昨日吓得阿娘哭了两回,祖母把阿耶也骂了一顿,说他只顾朝事,不会看孩子。”姜夫人嗔道:“云岫。”
姜云岫笑着住口,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来前大约也听过医官的话,提起昨日都收着力,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口气把旧事倒出来,只对姜云舒眨了眨眼:“曲江春宴的帖子我替你看过了,若不想去,便说病未好。长公主府的人再体面,也体面不过我家三娘养身子。”
曲江春宴,醒来便听见的帖子,原来不是催命符,而是一份可去可不去的请帖。她原本绷紧的心神,因这一句“不想去”慢慢松开了一点。
她轻声问:“帖子是谁送来的?”
姜云岫道:“长公主府,说今年曲江花开得好,请各家小娘子去赏春。裴家、崔家、郡王府大约都有人去。你从前最爱热闹,昨日还说要穿新裁的月白裙。”
他说完才像想起什么,声音放缓些:“若一时想不清,也不急。那条月白裙还在箱中,好好叠着,等你想穿再穿。”
裴家、崔家、郡王府,姜云舒心中慢慢浮起警觉。她不知道这几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却知道能被兄长随口并列的,绝不会只是普通宾客。
姜夫人替她掖了掖被角:“不急。你若想去,便等身子好了再说。若不想去,阿娘替你回了。”
姜云舒原本到了唇边的拒绝,便慢慢收住了。
屋中雨声很细,墙边那把破损琵琶立在阴影里,旧木沉默,像仍守着昨夜没有说完的话。若它真与现代残卷相连,线索便未必只在这间屋子里。曲江春宴、裴家、崔家、郡王府,还有昨日后园水榭边那一跤,都像散在长安春雨里的细线。她至少要先知道,那些线究竟牵向哪里。
她抬头,对母亲笑了笑:“我再想一想。”
姜夫人没有逼她,只点头:“好。你想什么都成,身子要紧。”
待母亲与兄长离开,屋中重新静下来。阿蛮收拾药碗,嘴里还小声念着:“大郎嘴上说不进来,脚都快迈过门槛了。娘子昨日若真吓着谁,头一个便是大郎。第二个就是团雪,夜里趴在门口,谁劝都不动。”
姜云舒望着墙边琵琶:“那把琵琶,一直放在这里?”
阿蛮顺着她目光看去:“不是呢,原本锁在小书阁。昨夜娘子烧着,一直说要听它,夫人才叫人取来。可这琵琶好多年没弹了,还是娘子小时候最喜欢的。后来不知怎么裂了一道,郎主说旧物有灵,不许丢,让人好生收着。”
姜云舒边听着边起身,阿蛮忙来扶她。她借着那一点力气走到墙边,把琵琶抱起来。木色温润,弦断两根,腹部那道细长裂缝仍在,雨光照上去,深处隐隐泛出一点蓝。
她用指腹试拨了一下尚好的弦,声音低哑,像久病初醒的人开口。
阿蛮眨了眨眼:“娘子?”姜云舒没有答。
她又拨了一下。这一次,尾音将尽时,腹板深处回出一缕极轻的颤音。那颤音细得像雨丝,恍惚间竟贴着她记忆里某处断开的乐声擦过去。可她头还发沉,眼前的雨光一阵阵浮着,不敢立刻断定,只把这一下记在心里。姜云舒没有再拨。
窗外雨声渐缓,海棠花枝被风吹得晃了一晃。团雪不知何时跟到她脚边,毛茸茸的一团,安安静静伏着。她站在陌生又温暖的屋子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一幅未干的画中。画里有人爱她,有人等她,有盛开的花,有一只小狗守着她,也有藏在旧木深处的秘密。
她不能急着把这些温暖据为己有,也不能仓皇逃走。至少在弄清楚这一切之前,她要借姜家三娘的身份站稳脚跟,不让这些待她好的人因她受伤,也找出那条回去的路。
“阿蛮。”她轻声道,“把曲江春宴的帖子拿给我看看。”
阿蛮应了一声,转身去取。姜云舒低头看怀里的琵琶,唇边慢慢有了笑意。
雨停以后,长安会很热闹。她也该去找一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