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乐署来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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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闻砚回来时，雨已经停了。他外院见过外客，换了常服才进海棠院。姜云岫把两张抄纸和记下的料名交给父亲，又把裴观澜短牒一并递上。姜闻砚看完后，眉间没有昨夜那样沉，却更安静。
“康延这个名字，暂时不要查。”他说。
姜云岫急道：“阿耶，好容易有了名字。”
“正因为有了名字，才不能直接查。”姜闻砚看向他，“翰林不是查案之地，你今日能看到两份抄本，是因旧宴文书不涉机密。再往下问康延生死、籍贯、去向，就会让人知道姜家在查乐署旧匠。”
姜云岫抿住唇，显然不服，却没有顶撞。
姜云舒道：“阿耶是想等乐署自己动？”
姜闻砚看向她，眼中有一点赞许，也有一点忧虑：“乐署既已闻龟兹旧曲，迟早会来。我们不先伸手，便能看清谁伸手来请。”
这判断很稳。姜云舒知道，自己做修复师时，也会让证物先静置，等条件可控时再开匣。可人心不是文物，不能原封不动地等在那里。等得久了，总会有旁的东西先一步进来。
敲门声便在这时响起，门外婢女隔帘禀道：“郎君，外院来报，宫廷乐署送帖至府。”
屋中安静了一息。
阿蛮下意识抱住团雪，团雪却从她臂弯里探出头，鼻尖动了动，像也在听门外的动静。姜夫人的手仍搭在姜云舒肩上，掌心温热，像是在告诉她，家里人都在。姜云岫收了方才的不服气，往父亲身侧挪了半步。
姜闻砚道：“送进来。”
帖子用的是官署素笺，不华丽，封口朱印却压得很正。姜闻砚拆开看过，又把帖子合回，递给姜云舒：“乐署请你三日后入署协校旧曲。你先看，愿不愿去，不必急着答。姜家自会替你周全。”
这句话说得很稳。姜云舒接过帖子，视线先落到署名，又顺着帖文往下看。
宫廷乐署谨请姜氏三娘于三日后入署，隔帘协校龟兹旧曲，并验旧五弦琵琶一器。
末尾写得很客气，说是因姜云舒曲江、春水亭与太常寺试乐皆有辨乐之名，故请她一听。可越客气，越像一张铺得平整的网。
她读到末尾，正要把帖子合回，目光忽然停在封口的朱印边缘。朱砂印色之外，有三点极淡的蓝痕，细小得像纸纹里沾过的杂色，却恰好排成火苗的形状。昨夜在姜家旧琵琶裂缝中，她才见过这样的记号。
姜云舒把帖子平放到案上，让父亲、母亲和兄长都能看见那一处。雨后的海棠院安静得很，只有檐角一滴水落下来，叩在阶前。
良久，她才低声道：“这封帖，不只是请我听曲。”
姜闻砚让人取来姜府往年接官署帖的旧笺，一张张比对看。寻常朱印边缘最多有砂粒深浅，不会有这般冷色。
姜云岫站在窗边，听外院更鼓敲过一声，回头道：“乐署若真只请你隔帘听曲，不必特意在帖上写‘验旧五弦琵琶一器’。这句像故意给我们看的。”
姜夫人把薄毯披到姜云舒肩上，语气很稳：“故意给我们看，便是想看我们慌不慌。先不慌。”
屋里一时无人接话。团雪在姜云舒脚边转了两圈，最后挨着她的裙摆伏下。它困得眼睛都半阖了，却仍支着耳朵，像也要陪屋里人把这一夜守完。
姜闻砚将镇纸轻轻压住帖角，转向女儿：“三娘，你怎么想？”
姜云舒看着镇纸下那封帖子，先把心里最直白的念头说出来：“我想去。”
姜云岫皱眉：“你知道这一去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知道。”姜云舒看向他，“可我们眼下所有线索都绕着乐署打转。康延的名字在翰林清单里有，在乐署匠籍里被刮去。旧琵琶的‘再封’做法和乐署记法重合，如今连帖角印泥都带蓝痕。若不去，我们只能在姜府里猜。”
她停了停，声音放得更轻：“我不想再只靠猜。”
姜夫人望着她，目光里有担心，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宽慰。她记得这个女儿前些日子还总把话收在喉间，如今已会把“我想”两个字说出来，而且说得明明白白。
姜闻砚道：“既然想去，便先把进退定清楚。到了乐署，哪些事可做，哪些事不可做，都要先定下来。”
这句话一落，姜云舒心中涌过淡淡的暖流。父亲没有替她说能去，也没有替她说不能去，只把去之前该守的规矩先摆到案上。
“第一，只听乐署所呈旧器，不经手。”她道，“他们请我验‘旧五弦琵琶’，我只听、只看，必要时只说所闻，不动刀、不动胶，不留可被反咬的手脚。”
姜闻砚点头：“可。”
“第二，只隔帘，不独处。”姜云舒道，“要有太常寺在场，最好让裴少卿以旧谱异文待核名义旁听。日后若有人改口，太常寺案牒里也有一笔可查。”
姜云岫接得很快：“我明早就去递话，先走太常，再回乐署。”
“第三，”姜云舒看向母亲，“回程时刻由我们定，不按乐署给的时辰久留。若乐署临时另添差事，便以我身子未愈为由，立刻告辞。”
姜夫人把她肩上滑下的一角毯子重新拢好，轻声道：“可。你若咳一声，就叫你兄长立刻带你回家。”
这句“回家”说得很轻，姜云舒却听得喉间发紧。她低头看着肩上的薄毯，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那一日，也有人这样替她拢过被角。
姜闻砚听完三条，没有立刻下断语，而是让阿蛮取来纸笔，把三条逐条写下。他写字一向快，今夜却写得慢，笔锋收得很稳，像在替女儿把每一步都压实。
“还有一条。”他道，“你只答‘协校’，不答‘判定’。乐署问你真假，你只说所闻所见，不下定论。”
姜云舒点头：“是。定论一旦落在我口里，后头就都成了姜家的话。”
姜云岫笑了一下：“我们三娘如今说话，倒像在翰林当差。”
姜夫人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别闹她。”
屋中气氛总算松了些。阿蛮端来新热的杏仁茶，团雪闻着甜气，踱到姜云舒脚边踩了踩她的脚背。姜云舒俯身摸它耳后软毛，小狗身上温热，她掌心也跟着暖起来。
晚些时候，姜云岫同姜闻砚一道去内书房拟回帖。姜夫人送姜云舒回卧房，临到门前，姜夫人忽然道：“你今夜提那三条，很好。”
姜云舒看向姜夫人：“阿娘不怪我逞强？”
“你若硬撑着说不怕，我才怪你。怕是常情，开口提条件却是本事。你不是去逞能，是去办事。姜家的女儿，能退，也能进。”
这话不重，姜云舒却听得心口微热。她原想回一句“我会小心”，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地说道：“阿娘，明日我想穿那件月白窄袖。”
姜夫人怔了一下，笑意慢慢漾开：“好。再给你配一对小银钩。”
姜云舒也笑了。她第一次在这样具体的小事上，把自己的需求说得这样自然。
三更前后，姜云舒本已躺下，阿蛮却在廊下轻声唤她，说郎主请她过去看一处回帖措辞。她披衣到了内书房，门没全关，姜闻砚与姜云岫正对着案上两摞文书，一摞是姜府历年往来官署帖子，一摞是今晚新拟的回帖草稿。父子说话都压着声，偶有“可”“不可”两字落下来，像棋子轻敲木盘。
姜闻砚看见她，抬手示意她进来：“回帖里有一处，你来定词。”
姜云舒走到案边，看见那行字写的是：“姜氏三娘愿奉帖入署，协校龟兹旧曲，兼验旧五弦琵琶。”
“‘兼验’二字太实。”她想了想，提笔在旁边另写一行，“改作‘旁听旧器应声’。”
姜云岫疑惑：“这四字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分寸。”姜云舒把笔放下，“验，是要我替它接下‘验明’二字。旁听，只是隔帘听它一声。入署那日我只说听见了什么，不接乐署递来的断语。”
姜闻砚看着那四个字，点头道：“就用这个。”
姜云岫把原稿抽走，换上净纸重抄。姜云舒站在旁边，忽然生出一种安定感。前些日子她总怕自己多说一句便露馅，如今她和父兄围着同一张案几，共同斟酌一个词、一句边界，像是替一只将要出门的灯笼一层层糊纸，防风，也防火。
姜云岫把一张写着备答的纸推过来：“还有这个，乐署未必知道姜家旧琴，可若他们临场把话绕到姜家旧藏上，我们怎么答？”
姜云舒低头看纸上列了三种答法：一是“旧琴年久失修，不便出府”；二是“旧琴已封存，待族中长辈议后再呈”；三是“旧琴与本次协校无涉，恕不外借”。三句都能用，但分寸不同。
“先用第一句。”姜云舒道，“若对方不放，再落第三句。第二句听着还有商量余地，容易被缠。”
姜闻砚笑了笑：“你这一步，像极了你祖母年轻时打发催债管事。”
姜云舒忍不住也笑，随即又认真道：“还有，入乐署当日我不带任何可留在案上的私人物件，尤其是那枚蓝釉坠，留在家里。”
姜云岫点头：“那日我随你一道去。你只管听，旁的事我会替你留意着。”
姜闻砚把回帖正本吹干，卷起封好，又另取一纸誊了抄件，一并交给姜云岫：“先收好。待坊门一开，你先将抄件送往太常寺。抄件留给太常寺作底，请他们以旧谱待核之名派人同往乐署旁听。待太常寺应下，再把正本送去乐署值房。若有人问，只说姜府按乐署来帖回覆。”
屋里安静下来，烛芯爆出一声极轻的响。姜闻砚把剩下草稿投入火盆，纸边卷起，墨迹很快被火舌吞没。明日仍是未知，可这一夜，他们已经把能想到的退路一条条铺到了天亮。
“回去睡吧。”姜闻砚道，“入署还有三日，明早还要等太常寺回话，今夜别先把神熬空了。”
姜云舒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阿耶，若乐署问起康延呢？”
姜闻砚回道：“他们若问起，便说不知。康延这个名字，不该从你口中说出来。”
姜云舒点点头，掩门退下。廊下夜风带着雨后凉意，海棠枝影落在青砖上，深深浅浅，随灯火轻晃。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