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心》七月听风雨

2、小祖宗 新奇的山村

　　这少年太过特别。村里男女老少，皆是发自内心偏爱疼宠，这份关照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而是融进日常烟火里的纵容与温情。沈雾城不由得心生好奇，究竟是何等性子与魅力，才会让众人不约而同倾注偏爱。而他更感兴趣的是，若将这块被众人捧在掌心的珍宝，引着他心底眼里唯独装下自己一人，想必会是前所未有的有趣。
　　若是沈雾城的老友或对手在此，定会一眼看穿 —— 这是猛兽锁定目标时，那抹势在必得的幽沉眸光。
　　几人跟着小柒抵达住处，即便早已料到少年家境不俗，依旧被眼前景象惊艳：一座风格别致的小型宅院，巧妙糅合乡土质朴与现代利落的设计，静静伫立在村落之间，不突兀、不张扬，反倒像一枚浑然天成的珍宝。
　　刚踏进客厅，便听见厨房传来忙碌声响。小柒扬声喊道：“张阿姨，张阿姨，家里来客人了！”
　　“哎，来了，小祖宗。” 被称作张阿姨的微胖妇人从厨房走出，见到沈雾城一行人并无半分讶异，仿佛早已习惯家中常有访客，“几位贵客快请坐，我这就给你们泡茶。”
　　她虽是帮佣，却没有豪门佣人刻板的疏离感，热情里裹着乡土淳朴，让人格外舒心。
　　几人落座沙发，品茶之余，不动声色打量着屋内陈设。沈雾城的目光掠过墙面，定格在一张全家福上：画面里只有一位中年男人与两名少年，不见女主人身影。年纪偏小的男孩颈间，挂着一枚造型别致的吊坠。沈雾城眸光微顿，这吊坠的样式，他似乎在别处见过。
　　“沈雾城，高大哥，周大哥，你们今晚就住我家吧，客房多得很。” 小柒热情邀约。
　　高助理礼貌婉拒：“这不太合适，太过打扰了。”
　　小柒连连摆手：“一点都不打扰！我爸向来好客，家里备着这么多客房，本就是用来招待朋友的。村里虽有不错的酒店，但我爸总说，请到家里才显诚心，我那些叔叔伯伯，也常来家里落脚做客。”
　　单凭少年这番言谈，沈雾城便能断定，这家主人定是豪爽热忱之人。他随即淡淡开口：“为何直呼我的名字？”按常理，初见又年岁有差，少年理应称他一声沈先生。
　　小柒撇了撇嘴，非但不迁就，反倒理直气壮反问：“名字取来本就是让人叫的，难不成只能摆着看？”嘴上说得硬气，心底却暗自嘀咕：论礼数，该喊叔叔、大哥或是沈先生都合适，可他偏偏不愿，就想这般连名带姓，直白唤他沈雾城。
　　沈雾城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不置可否，已然默许了这份逾矩的亲近。
　　短短半日相处，沈雾城早已看透。这孩子聪慧灵动，心思却纯粹通透，喜恶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当夜，沈雾城躺在田家客房的床榻上，心底已然笃定，少年的心，早已对自己生出异样的牵绊。只是这般无瑕赤诚，他不愿步步逼迫，只想耐心布局，慢慢引导。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勉强将就，而是少年心甘情愿，主动向自己靠近。
　　这般期许，于沈雾城而言，是平生头一遭。他身边从不缺刻意迎合之人，或是旁人精心安排的玩伴，或是一眼看中便让助理全权交涉的对象，从未有谁，有趣到让他愿意亲自下场，徐徐走近。
　　这时，门外传来高助理的敲门声，进门低声汇报了方才在村里打探到的讯息，随即转入正事：“沈总，我们出来时日已久，总部那边盼着您尽早回去主持大局。”
　　沈雾城指尖轻叩膝头，语气沉静：“还能拖延几日？”
　　高助理略一思忖：“至多一周。”
　　沈雾城微微颔首，语调平淡却带着十足笃定：“足够了。”
　　只是他没料到，这少年的心意，远比他预想中更加直白坦荡，毫无遮掩。
　　晚饭时分，沈雾城终于见到了小柒的父亲田卫国，还有他的哥哥田安。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小柒闻声立刻从椅上起身，脸上瞬间漾开明亮笑意。一位气质温润的中年男人率先走下楼，眉眼间与小柒有几分相似，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内敛。身后跟着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面相憨厚，身形结实，一看便是常年扎根乡土、勤恳劳作之人。
　　“爸！哥！” 小柒快步迎上前，随即侧身引荐，自然得仿佛本就该这般随性，“这是沈雾城沈先生，还有高大哥、周大哥。他们路过我们村，我便请来家里做客了。”
　　田卫国的目光率先落向沈雾城，不带丝毫乡野村夫的局促，反倒像久经商场的老手，瞬间便将对方的深浅掂量了个七八分
　　他露出质朴的笑容，上前两步伸出手：“沈先生，欢迎欢迎。我是小柒的父亲田卫国，这是大儿子田安。这小子没规矩惯了，没给几位添麻烦吧？”
　　沈雾城起身，与田卫国握手。“田先生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令郎很热心，田家村也让我们大开眼界。”
　　田安在一旁憨厚地笑了笑，话不多，只跟着父亲点了点头，说了句“欢迎”。
　　众人落座，长条餐桌上已摆满家常菜肴，虽不精致，但分量十足，香气扑鼻。张阿姨还在不断从厨房端出热菜。
　　“沈先生别客气，都是家常菜，尝尝看。”田卫国作为主人，热情招呼着，又对田安道，“田安，给客人盛饭。”
　　田安应了一声，起身麻利地盛饭。小柒则异常殷勤，先给沈雾城面前的杯子倒满自制的山楂饮，又忙着介绍：“这个腊肉是村尾王伯家自己熏的，用果木，特别香！青菜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还有这个菌子汤，菌子是我和我哥昨天在后山捡的，鲜得很！”
　　沈雾城安静听着，偶尔动筷尝一口，点头道：“味道很好。”
　　“沈先生是从城里来的吧？”田卫国一边吃饭，一边很自然地打开话匣子，“看您这气度，不像一般人。是来这边办事，还是散心？”
　　“算是散心。”沈雾城回答得简略，“听说这边风景不错，随意走走。”
　　“咱们这儿偏僻，也就春夏花开的时候，有些路过的人会停下来看看。”
　　田卫国笑道，又给小柒夹了一筷子菜，“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爸，沈先生可厉害了，他开的车我在杂志上见过，有钱都买不到！”小柒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地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雾城，满是单纯的好奇。
　　田卫国轻轻拍了下小柒的后脑勺，笑骂：“臭小子，就知道看车。沈先生别见怪，这孩子从小对新鲜东西就好奇。”
　　话虽如此，他看向沈雾城的目光里，探究之色又深了一分。
　　自己儿子什么性子他最清楚，虽然活泼好动，但对陌生人一向有分寸，这般主动热情地引人回家，还如此关注对方，实在少见。
　　田安在一旁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沈雾城，又看看自家弟弟，眉头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年轻人有好奇心是好事。”沈雾城淡淡地道，视线与小柒对上，看到对方立刻弯起的桃花眼，他唇角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细微的互动被田卫国看在眼里。他心下微动，面上却不显，转而聊起村里的情况。
　　沈雾城适时问出了疑惑：“田家村很特别，和我印象中的山村很不一样。其中的缘由，田先生方便说说吗？”
　　田卫国笑了笑，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骄傲：“说起来，我们村现在这样，还真多亏了小柒小时候胡闹。”
　　“哦？”沈雾城适时表现出更多兴趣，目光也转向小柒。
　　“这小子小时候身体弱，却偏是个闲不住的，最爱往山里钻。”
　　田卫国看着儿子，眼神柔软，“那时候后山还是一片荒的，只有些零零星星的野芍药。他就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也不让碰。村里有不懂事的孩子去摘，或者有外人想挖了去卖，他能急眼，领着家里大黄狗就去撵，后来不知怎么，全村子的狗都听他的，浩浩荡荡一群，能把人追出二里地去。”
　　小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辩解：“那花长得好好的，挖了多可惜……”
　　“是，你最有理。”田卫国语气宠溺，“我拧不过他，也不好拦着村民，索性就把那片山包了下来，随他折腾。没想到这小子还真上心了，愣是把那荒山变成了花海。”
　　“后来呢？”沈雾城问。单是花海，不足以解释村里的现代化市场和便利的生活。
　　“后来啊，”田卫国喝了口茶，“这小子娇气，粗茶淡饭吃不惯。我看他不爱吃饭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正好咱村在几条路中间，我就琢磨着，在村口开了个小饭馆。不为赚钱，就图个方便，熟客却渐渐多了。这条路子，就这么顺其自然地通了。”
　　“后来，村里老人孩子出门不易，我就琢磨着，不如把这事再做大些。叫上几个兄弟，一起张罗了个小市场。没想到，不光本村人方便了，连邻近村子的人也常来。人一多，路也好走了些，就这么一步步，成了如今你见到的样子。”
　　田卫国说得平淡，但沈雾城听出了其中的不易。这是他一步步用心经营、敢想敢干的结果。
　　以一片赤子之心为原点，竟盘活了一方水土，福泽了整个村落。
　　这种纯粹是沈雾城在冰冷算计中，从未真切感受过的。
　　“原来如此。”沈雾城缓缓道，目光落在小柒身上，“令郎，确实是田家村的福星。”
　　小柒听到沈雾城夸他，眼睛倏地更亮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却又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傲娇模样，惹得田安都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田卫国将沈雾城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他看向小柒时，那双眼神里的复杂神色。
　　这位父亲心思微动，但他依旧笑容不变，热情招呼：“都是过去的事了。来，沈先生，尝尝这个汤，要凉了。”
　　饭后，田安帮忙张阿姨收拾，说有事先去了后院。
　　田卫国泡了一壶自制的芍药花茶，与沈雾城在客厅闲坐。
　　小柒安静地坐在一旁，抱着抱枕，目光时不时瞟向沈雾城。
　　茶香袅袅中，田卫国放下杯子，看向沈雾城，语气带着审慎：“沈先生，小柒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心思直，没什么弯弯绕。他难得带朋友回家，我们都很欢迎。”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雾城脸上停留一瞬，话里有话：“只是这孩子认死理，对他好的人，他就恨不得掏心掏肺。我们这小地方简单，有些事……可能和沈先生熟悉的不太一样。”
　　沈雾城指尖在杯沿轻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田先生多虑了。小柒的性子很生动，看着就让人心情好。”他巧妙地将话题从“深意”转向了“观感”，四两拨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