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迟》江倾醒

2、名字 第一节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班会课。
　　老刘四十多岁，发际线退得很高，额头光光的，在灯下有点反光。他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上总有灰尘和指纹，说话的时候老喜欢推眼镜，推完了还用手指捏鼻梁，好像那里一直不舒服。
　　他在这学校快二十年了，经验多，但风格老。喜欢念成绩、排排名，把名字和分数用粉笔写在黑板上，拿红笔在第一名的下面划一条粗线。成绩好的人觉得那是光荣，成绩差的人觉得那是过不去的坎。
　　“好了，安静。”
　　老刘拍了两下讲台，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小了。
　　他拿出花名册，戴上眼镜，一行一行扫过去。他习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看，第一行是成绩最好的。花名册的纸皱了，边角卷着，他按平，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和排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念到有的名字会停一下，加一句，“进步很大”“这次考得不好，要加油”。
　　“宋迟。”
　　他抬起头，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年级第一。”
　　全班都转头看宋迟。宋迟没抬头，没反应，坐在那里，像跟周围隔了一层东西。
　　老刘习惯了，继续往下念。
　　“江挽柠。”
　　宋迟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弦被人碰了一下，嗡一声就没了。
　　“年级第二。”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
　　“第二？就差一名啊，这也太近了吧。”
　　“以前没怎么注意过他，挺低调的啊。”
　　“长得好帅啊，我怎么之前没发现。”
　　“你跟他同班一年了你没发现？”
　　“我又不天天盯着男生看。”
　　江挽柠。宋迟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让他想到柠檬，酸酸甜甜的，像夏天喝的第一口冰柠檬茶。他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
　　江挽柠在低头写东西，笔尖沙沙响，不快不慢。他的头低着，刘海挡住半只眼睛，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他写字的时候嘴唇会抿起来，但嘴角还是弯着的，好像天生就长那样。
　　宋迟把目光收回来，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皱了下眉。
　　不正常。
　　他告诉自己，这就是身体对陌生人的反应，肾上腺素、多巴胺，生物课本上写过的。过几天就没了，像以前那些同桌一样，来了，走了，就没了。不需要在意这个人，不需要记住他的名字，不需要管他虎口有颗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写字会抿嘴。
　　不需要。
　　他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但没用。
　　班会后半段，老刘讲班规，迟到早退、仪容仪表、手机不能带进教学区。宋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注意旁边的人。
　　江挽柠在记笔记，把重点写在课本空白处。字写得很好看，清秀但有棱角，勾的地方会拖长一点点。
　　宋迟看了一眼，马上收回去。
　　不要看。但他在看。
　　下课的时候，前排的女生转过来，趴在江挽柠桌上，笑着问他：“江挽柠，你以前是哪个班的？”她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
　　江挽柠抬头笑了一下：“分班之前在三班隔壁。”
　　“啊？那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我高一时比较矮，坐前排。后来长高了，但坐得偏，靠墙那边，你可能没注意到。”
　　“那你现在多高？”
　　“一米七八。”
　　“好高！”女生叫了一声，又转头看了一眼宋迟，声音低了一点，“宋迟好像比你更高。”
　　江挽柠也看了一眼宋迟。
　　宋迟低着头看数学书，但他的余光全在旁边——他转头的角度，他看自己的位置。
　　江挽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女生笑了笑：“可能吧。”笑得很淡，是那种“就这样吧”的笑。
　　女生转回去了。江挽柠低头看书，翻了一页，停了一下，在空白处画了一个东西。不是乱画的，是一朵花。几笔就画出来了，有花瓣有光影，笔很肯定。
　　宋迟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他在心里记下来了：江挽柠会画画。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这个。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但他就是记下来了。
　　一整天的课，宋迟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不是不会，他都会，但他今天连题都没做。笔放在桌上，没拿起来过。他的眼睛在黑板和旁边之间来回动。看黑板的时候告诉自己“我在听课”，看旁边的时候告诉自己“就是转了一下头”。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但他不想停。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窗外的阳光从白的变成金黄的，斜着照进来，在桌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很多小灰尘在飘，像一群很慢的萤火虫。
　　宋迟在做物理卷子，写得很快，填空题一个接一个，选择题看一眼就选出来了。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笔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旁边有声音。
　　江挽柠在背英语单词，声音很小，几乎就是气声，只有挨得很近才能听到。他在背一个很长的词，音节一个一个往外蹦，轻轻的，软软的。宋迟听不清他在背什么，但那个声音让他心里发软。
　　他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电磁感应，导体棒运动，求电动势。他写条件，写公式，写过程。
　　放学铃响了。宋迟站起来收书包，很快，课本塞进去，笔袋塞进去，卷子折进去，拉链拉上。他没看旁边的人，没说再见，背上书包就走。
　　“明天见。”
　　身后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带着笑，像随口说的。
　　宋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回头，没说话。但他听到了。那三个字在他耳朵里转了很久，一直在转。
　　司机把车停在巷口，离学校还有一段路。这是他高一开始的习惯，不想让人看见他从豪车上下来，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家的事。他从巷口走过去，走在种满梧桐的路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很多碎光斑。耳机里放着白噪音，雨声，很密很均匀。但他没在听，他在想那三个字。
　　“明天见。”
　　他已经很久不觉得明天有什么好的了。
　　从妈妈走了以后，他就不想了。期待是没用的。
　　但江挽柠说了“明天见”。
　　车子开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的，白的，暖白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他望着窗外想：明天。明天他会坐在那个位置上，第三排靠窗，旁边是他。会说“早”，他回“早”。会有新的课，新的作业，新的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
　　他不想承认这是期待。就是好奇。
　　好奇明天他穿什么衣服，用什么语气说“早”，课间吃不吃糖，吃什么味道的，会不会又在课本上画画，画的是什么，放学的时候会不会再跟他说“明天见”。
　　就是好奇而已。
　　不是期待。
　　他这么告诉自己。
　　但他知道，不全是好奇。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