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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第二次心跳 顾衍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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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睁开眼的第一秒,头痛欲裂。
像有人拿钝刀从颅骨内侧往外刮。每一次心跳都像后脑挨了一下。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刺得鼻腔发酸。喉咙是烧过的干。天花板很白。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一根快要坏了,隔几秒就闪一下。
他试着动手指能动。试着吸气肋骨底下某处隐隐作痛,像被人狠狠踹过,又像被电击过。
“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护士的脸出现在视野里。四十多岁,圆脸,细框眼镜,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支红色水笔。她低头看他,一只手搭在他手腕上测脉搏。
顾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护士往本子上记了一笔。
然后他听到了。
“终于醒了。李医生说头四十八小时是观察期。这人离婚当天喝酒喝到心脏骤停,救回来真是命大。”
不是护士嘴里说出来的话。
她的嘴唇没动。她只说了一句“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后面那些离婚、喝酒、心脏骤停、命大他听得很清,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的,语气里带着翻身乏力的疲惫和一点微弱的同情。
顾衍浑身的血冷了。
“我……”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我在哪?”
“市二院心内科。昨天晚上送来的,急性酒精中毒引发心脏骤停,在抢救室了好一阵。”护士调节了一下点滴速度,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她的嘴在动,说的是这些。
但顾衍同时听到了另一层声音
“病历上写的‘离异’。联系人填的前妻。我打电话过去,那头听完沉默了好久,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也没问人怎么样了。这人也是可怜。”
两股信息同时灌进脑子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到的,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离婚。前妻。没问。
记忆涌回来。不是比喻上的“涌”,是真的林悦。离婚协议书。民政局门口她转身走了七十米,始终没有回头。他回家。喝酒。四十二度的白酒,对着瓶子灌。他发了一条消息“下辈子换你等你。”然后心脏开始绞痛。然后他倒下去。然后是白。
然后现在。
他活过来了。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男人快步走进来衬衫、黑框眼镜、满脸焦灼。顾衍的记忆里跳出名字:周建国,大学室友,一起创业的合伙人。
“你小子总算醒了!”周建国握住他的手,眼眶是真的红了,“医生说你心脏停了好一阵,吓死我了”
他嘴里这么说着。
顾衍听到他心里是另一套“这才刚离就出事,林悦那边怎么交代?悠悠才四岁。他这状态下周项目汇报怎么办,我得找人顶算了先别想项目了,人还活着。要不要跟他说林悦知道了也不肯来?算了。”
“你刚才说”顾衍的声音还很哑,“林悦知道了也不肯来?”
周建国愣住了。
“我说了吗?我可能是嘴太快了,你别多想。”
他没说出口。
顾衍确认了。周建国没有说那句话。但他听到了听到了没说出口的话。
“你别多想。”周建国拍拍他的手背,“先养身体,别的以后再说。”
顾衍没有追问。
他慢慢躺回枕头上。头疼还在继续,但比刚才轻了一点。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透明的,像时间变成了看得见的东西。
周建国走后,他闭上眼睛。
不可能。他告诉自己。他一定是喝多了产生了幻觉。一个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会出现幻听,是正常的。
他需要再试一次。
按铃叫护士。按到第三次,她来了。
“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手机?”
“在床头柜上。”护士递过来。她嘴里说的是:“有事再按铃。”
但他听到了“醒了不找医生,先找手机。离婚了还找谁呢。手机屏幕上都是裂,也不换一个。”
她的嘴是闭着的。但这个声音太清楚了那种不耐烦里夹着同情、同情里夹着“反正跟我没关系”的态度,不是他能凭空想象的。
护士走出去。顾衍低头看手机。
屏幕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是那天晚上掉在地上摔的。他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还是林悦。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林悦,我看到了。这辈子我也想要你看看那个没有遇到你之前的我。可是已经找不到了。对不起。下辈子换你等我。”
没有回复。
上面一条是灰色的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她撤回了那句他会记住一辈子的话:“如果还有下辈子,我想让你看看,那个没有被爱困住的我,是什么样子。”
她撤回了。但他记住了。
他打开日历。
然后血又冷了一次。
离婚冷静期。三十天。今天是第三天。
如果他活回来的是第三十天不,如果醒在冷静期结束之后,一切就都晚了。协议生效,离婚证盖上钢印,她彻底离开,他连一个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但现在他还有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
他躺在医院里已经浪费了三天。再躺下去,他连她为什么沉默都来不及知道。
顾衍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子从针孔里渗出来,他用拇指按住。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来心在跳。咚。咚。咚。清晰,有力。
昨天这颗心停过。现在它又跳了。
他活过来。他还有二十七天。他不知道为什么能听到那些声音,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弄明白林悦到底为什么非要离婚。不是她说的那个理由,那个理由是真的,但不是全部。一定有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他穿上拖鞋,走到护士站。
“我要办出院。”
“医生建议您再观察两天”
“我签免责。”
护士张了张嘴。他听到了她没说出口的话:“拦不住。这种病人见多了。离了婚的,家里没人,在医院待不住的。”
是在医院待不住吗?不是。是这间病房里没有林悦。哪里都没有林悦。他在这里躺着只是浪费时间,而他只有二十七天。
办完手续,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轮廓清晰。
离婚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林悦穿着藏蓝色风衣,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工作人员说“在这里签字”,她接过笔,那个“悦”字的最后一勾干脆利落。他说“早”,她说“早”。二十分钟,九年的婚姻就结束了。
她转身,走了七十米,拐弯,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
顾衍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不肯回头。
不是因为没感情。如果真的没感情,她不会在他出事后沉默。她沉默,说明她还是会痛。但会痛和会回头,是两件事。他需要知道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什么。
手机亮了。
日历提醒:“明天接悠悠放学。”
悠悠。
顾衍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但能走。阳光晒在肩上。风从左边吹过来。他听见街对面两个人擦肩而过时各自心里的声音一个是“今晚吃什么”,一个是“老板真烦”。声音交叠,清晰,像两块玻璃轻轻碰了一下。
是真的。他不只是听到护士和周建国。他听到的是所有人。
但他想听的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