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玉忧》舍草予心

1、《空玉忧》第一章· 山门 风拂过少年

　　风拂过少年郎的笑声和发带……

　　衔玉宗的山门，建在悬崖边上。

　　说是山门，其实就是两根歪歪扭扭的石柱，中间横了一块木头匾额，上面写着“衔玉宗”三个字，字迹倒是端正的，就是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匾额下面的台阶长满了青苔，显得有些生涩。

　　衔玉宗是正道之首。自然来的人少，不是没人愿意来，而是不敢来啊！

　　仙门百家提起衔玉宗，都要先拱个手。坚决不是因为这门派气派。说实话啊！衔玉宗的建筑还不如一些二流宗门。而是因为这里面的人，出了一个是一个，都是能单挑整座山的狠角色。

　　尤其是这一代。

　　衔玉宗这十年出了两个怪物。

　　一个叫空冥。

　　一个叫秦玉。

　　当然，外人不知道秦玉。衔玉宗内部也很少有人提这个名字了。但山门外的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人，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那两块歪歪扭扭的石柱，然后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糖葫芦。

　　今天，山门下来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约莫八九岁。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背着一把比他手臂还长的铁剑，站在台阶最下面，仰头看着那两块石柱，眼神里透出的看似敬畏实则审视。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男孩抬头，看见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蹲在左边的石柱上面，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根咬了一半的糖葫芦，正低头看着他。她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两岁，但蹲在那根两丈高的石柱上，稳得像长在上面似的。

　　“你是谁？”男孩问。
　　“你猜。”
　　“……我不猜。”男孩说完就低下头，开始爬台阶。

　　小女孩也不急，咬了一口糖葫芦，从一根石柱跳到另一根石柱，像只猴子一样的跟在男孩头顶上。她跳的时候，糖葫芦的汁水滴下来，差点滴在男孩头上呢。

　　“你躲什么？”她说。
　　“你滴到我了。”他说。
　　“没滴到。”
　　“差点。”
　　“差点就不算。”
　　男孩停下脚步，抬头看她：“你到底是谁？”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你要拜入衔玉宗？”
　　“嗯。”
　　“那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什么关？”
　　小女孩跳下来，稳稳落在他面前，伸出沾满糖渣的手：“叫师姐。”
　　“你比我小。”
　　“你怎么知道？”
　　“你看上去比我小。”
　　“我看上去小，不一定真的小。”

　　男孩看着她，面无表情。小女孩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男孩转身，继续爬台阶。

　　“喂！”小女孩追上去，“你怎么不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我说了算的规矩。”
　　“我不认。”
　　“你不认也得认——”

　　话没说完，台阶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空冥。”
　　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女孩立刻站好，把糖葫芦藏到身后，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速度快得像是变了个人。台阶上站着一个青年，二十出头，穿着衔玉宗的青色长袍，面容和空冥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他沉稳、温和，像是被规矩打磨过的玉。

　　“大哥。”空冥乖巧地叫了一声。

　　空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藏着的糖葫芦，叹了口气。

　　“你又偷跑下山。”
　　“我没有。”
　　“你嘴巴上还有糖渣。”

　　空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不说话了。空青把目光淡淡转向男孩。男孩站在台阶上，不卑不亢地看着他。背上的铁剑却没有卸下，因为在衔玉宗的山门前背着剑，是一种态度。

　　“你是萧家送来的人？”空青问。
　　“秦玉。”男孩纠正道，“我叫秦玉。”

　　空青微微挑眉。萧家的庶子，改回母姓，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跟我来吧。”空青转身往上走。

　　空冥快步跟上，路过秦玉身边时，歪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运气好，我大哥今天心情好。要是换一天，你已经跪在山门口了。”

　　秦玉没理她。不过空冥也不在意，只是蹦蹦跳跳地跟在空青后面，手里的糖葫芦还在高处晃来晃去。

　　衔玉宗不大。

　　从山门走到主殿，不过半柱香的路。但这条路的两边，种满了桂花树。不是衔玉宗的人种的，而是几百年前的弟子种下的，一代传一代，到了现在，已经成了一条桂花隧道了，到了桂花季全宗都是桂花香，还可以酿桂花酒吃桂花糕。

　　秦玉走在桂花树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味。

　　“香吧？”空冥走在前面，头也没回，“这个时节还不是开得最好的时候。等到秋天，整条路都是金色的，比正道第一的名头还好看。”

　　空青咳了一声。空冥立刻闭嘴。

　　主殿里，掌门陈玄度坐在上方，两边站着衔玉宗的长老。秦玉被领到殿中央，跪了下去。大宗门的入门仪式很繁琐。拜祖师、拜掌门、拜师父、领门规、领剑谱、领弟子牌。一套流程下来，秦玉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从头跪到尾，该磕头的时候磕头，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陈玄度在上面看着他，眼底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礼毕，秦玉被分到了尉迟观门下。尉迟观是衔玉宗资格最老的长老，白发苍苍，说话慢吞吞的，看起来随时会断气。但他的剑，是整个衔玉宗最快的。秦玉跟着尉迟观走出主殿时，殿外的桂树下，空冥正蹲在那儿等他。

　　“你师父是他？”空冥看着尉迟观的背影，小声说，“那你完了。”

　　秦玉看着她。

　　“他收过五个弟子，死了三个，废了两个。”空冥掰着手指头数，“你要是能活过三个月，我请你吃糖葫芦。”

　　秦玉没说话，转身走了。

　　空冥在后面喊：“喂！你还没说谢谢呢！”
　　“谢什么？”
　　“我收你做小弟了！”
　　“我没答应。”
　　“你不需要答应。”

　　秦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笑得没心没肺，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她不高兴。秦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想：这衔玉宗，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不是说规矩很严吗？怎么养出这种野丫头？
　　他们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追。

　　桂花树的影子，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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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门外，卖糖葫芦的老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衔玉宗的方向。

　　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但今天，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快了。”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糖葫芦。

　　山楂还是红的。

　　糖浆还是甜的。

　　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 / 共约22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