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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甘 富冈家两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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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冈义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他有不爱说话但会在他摔倒时默默伸手拉他起来的父亲,有平时温柔但被镇上无礼病人冒犯时会冷静说出“那请您另请高明”的母亲。
家里总是弥漫着好闻的药草味,后院有父亲亲手种的一大棵樱花树,春天来时能遮住大半个庭院。池塘里游着两尾据说从他还是小婴儿时就在了的两条金鱼。
富冈义也这个名字是父亲起的。
父亲一开始的解释是“义也”很好写,笔画少,不容易写错。母亲当时笑着摇头,说哪有这样给孩子取名的。但最后她还是同意了。
因为后来,母亲在书房看到了父亲练字时,在废纸上一遍遍写下的四个字——忠义与勇敢。
富冈义勇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敢作敢当,有坚韧不拔的骨气。
义也觉得这名字挺好。很小的时候,他写名字总比班上那些“虎之助”、“鹤之丞”要快。
识字以后,在先生的讲解下,他才逐渐明白这两个字寄托着怎样的重量。
义也今年七岁,在镇上的私塾读书。
学校不大,但先生很和蔼,会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放学后,义也有时会去炭治郎哥哥开在镇上的炭店帮忙整理木炭,听炭治郎哥哥讲山里的事。周末宇髄家的清一哥哥偶尔会来,带着他那个活泼得过分的妹妹,把安静的富冈宅闹得鸡飞狗跳。
每次父亲都坐在廊下,看似面无表情,但义也知道,父亲不讨厌那种热闹。
母亲开的医馆就在家隔壁。她是镇上最好的大夫,谁家头疼脑热、摔伤扭伤,都会来找她。
义也放学早时,会先去医馆做功课。父亲总在那里,安静的帮忙。病人多时,他会帮忙递东西,动作稳而准。有时候母亲出诊,父亲能一个人坐堂看些简单的风寒。
义也觉得他的家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温暖的,像冬日里晒得蓬松的棉被。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义也在父亲的书房里练字。那天先生新教了和与离,典故讲得深刻,义也写得认真,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了个难看的黑点。他“啊”了一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
笔滚到了书柜底下。他趴下去够,指尖突然就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个扁平的木盒,落满灰尘,卡在最里面的角落。
义也费了点劲才把它勾出来。
木盒没有锁,只是扣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有几张泛黄得厉害的纸,折得整齐,边缘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最上面那张,写着三个字:和离状。
和离状?那是什么?
这三个字引起了小小的义也的好奇心。
义也已经认识很多字了。学堂的先生夸他聪明,母亲抓药时念的药名他大多记得。
于是,他翻开第二页开始慢慢的一个词一个词地读下去。
“……立书人富冈义勇,情愿立此和离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
“……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各自嫁娶,两不相干……”
七岁的脑袋,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文绉绉的词句背后全部的重量。
但义也看懂了两件事:第一,这是父亲写的。第二,父亲曾经想不要母亲。
不,不止……是两不相干,是任从改嫁。
义也觉得好像有一盆冰水,从他的头顶直直浇下来,浇灭了他世界里所有温暖明亮的认知。他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页簌簌作响。
然后,一些被忽略的细节,突然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块块浮出水面。
义也五岁时已经和父母分房睡觉了,有时夜起去厕轩,他迷迷糊糊路过父母的房间,偶尔会听见……母亲压抑着的啜泣声。
每次,都伴随着父亲更低、更沉的声音,模糊地说着什么“忍一下”、“马上好”、“很快”。
他以前没多想,以为是母亲做了噩梦,父亲在安慰。
现在,他把这两件事,这张冰冷的“和离书”,和夜里母亲的“哭声”放在一起,一个可怕的画面在他脑中成形。
父亲在欺负母亲。
还把母亲弄哭了。
而且,父亲早就想过不要母亲。
义也小脸瞬间变得苍白,手忙脚乱地把纸塞回盒子,再把盒子推回柜底,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可怕的秘密也塞回去。
做完这一切,义也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义也不能告诉母亲,她知道了会伤心的。
义也也不能直接去问父亲。万一他恼羞成怒,真的不要母亲了怎么办?
从那天起,义也看父亲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或是在父亲碾药时趴在他背上。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父亲的一举一动。
义也看到父亲给母亲递水时,会抢先接过来:“我帮母亲试烫!”然后小心地喝一口。
烫是不烫,但甜得直齁嗓子。义也知道父亲每天都给母亲准备这个,但从来不知道会这样甜的发腻味道。
是了,他欺负了母亲,所以用加了很多蜂蜜的甜水哄她。
而母亲每次都能平静地喝完。义也觉得,母亲一定是在忍,被欺负了还要喝那么甜的蜂蜜水假装没事,父亲真的很过分!
富冈义也决定了。他要保护母亲。
怎么保护?他不知道。但他记得炭治郎哥哥说过,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受些。
义也有一个小小的存钱罐,里面是他攒了好久的零用钱,原本想等父亲生日时,给父亲买一副新的护腕。
现在,他抱着存钱罐,跑去了町里那家最贵的果子屋。他把所有的钱倒在柜台上,声音努力装得镇定:“请给我最甜的糖。”
老板看着那堆铜板,笑了笑:“小义也啊,想吃什么糖?金平糖?麦芽糖?”
“最甜的。”义也重复,眼睛亮得惊人,“要比蜂蜜水甜。”
老板给他包了一小袋五颜六色的金平糖,晶莹剔透,像缩小的星星。义也紧紧攥着纸袋,手心很快出了一层汗,糖有些化了,黏在纸袋上。他觉得这糖一定够甜,甜到能盖过母亲心里所有的“苦”。
义也要给母亲更甜的东西。比父亲的蜂蜜水更甜。这样母亲就知道,世界上不只有父亲给的带着愧疚的甜,还有纯粹的甜。
日子一天天过去。义也像个小小的守卫,时刻警惕着父亲的一举一动。
父亲给母亲披外衣,义勇立刻跑去拿来母亲的围巾。父亲要帮母亲碾药,义勇抢过药杵说“我来”。晚上,义也会找借口赖在父母房间,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被母亲抱回自己床上。
父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义也的眼神里带着疑问,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母亲则摸了摸义也的头,笑着说,“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
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很好看。义也鼻子一酸,更坚定了要保护母亲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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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夏日的傍晚,天气闷热,蝉鸣吵得人心烦。医馆下午收了一批新药材,箱子很重。义勇帮忙搬运时,左肩旧伤处不慎扭了一下,当时没太在意,入夜后却开始隐隐作痛,动作间不免滞涩。
你察觉了,让他坐下,取了药油,跪坐在他身后,帮他揉按紧绷的肩背肌肉。指尖触到那些熟悉的旧伤疤和绷紧的筋络,你手下用力,寻找着结节。
“这里?”你按到一个点。
义勇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里逸出。
就在这时,纸门被“哗啦”一声猛地拉开。
义也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眼睛通红,张开短短的手臂,直直挡在你面前,用尽全力对着义勇大喊:
“不……不再欺负母亲了!”
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尖利。
你和义勇都愣住了。
你还没反应过来,义也已经转过身,把一直紧紧攥在手心,此刻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黏腻的纸袋塞进你手里。纸袋破了,几颗染了色的金平糖滚落出来。
他仰着小脸,带着无比的委屈与决心,语无伦次地哭喊:
“母亲,吃糖!吃糖就不苦了!”
“我、我有钱,我给你买最甜的糖!”
“你不要怕父亲!不要喝他给的蜂蜜水了!”
“他、他以前就不要你了!他写了的!我都看到了!夜里他还把你弄哭!我听到了!”
“母亲你别怕……我保护你……”
你彻底怔住了。
低头看着手里那袋糖,又抬头看向眼前努力挺着小胸脯想要“保护”你的儿子,再看向对面浑身僵硬,眼底翻起惊涛骇浪的义勇……
短短几秒,你串联起了所有线索。
儿子反常的警惕。抢着“试烫”。还有此刻这番混乱却真挚的“控诉”。
荒谬感与汹涌的暖流同时冲撞胸腔。你想笑,鼻子却酸得厉害。
你的孩子,你的傻孩子,竟然用他七岁的小脑袋,编织了这样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英雄故事,而故事里的大反派,是他那个笨拙沉默、却爱你们胜于生命的父亲。
你没忍住,笑出了声。起初是低低的,随即越来越响,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捂着肚子直抽气。你一边笑,一边伸手指着义勇,手指都在抖。
“义、义勇……你听见了吗……哈哈哈……和离书……晚上欺负我……哈哈哈……”
义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抿成一条线。他侧过脸,下颌线绷得很紧,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左手无意识地蜷了蜷。
义也傻站着,看着笑得毫无形象的你,和沉默不语的父亲,完全懵了。
笑了好半天,你才勉强止住。你抹掉眼角的泪花,把半大的儿子拉到身边,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孩子,”你的声音还带着笑后的沙哑,“你误会父亲了,全都误会了。”
“可是和离书……”
“那张纸……”你吸了吸鼻子,努力用孩子能理解的话解释,“是很久很久以前,父亲生病,病得很重很重,他以为自己要变成天上的星星了。他怕留下母亲一个人孤单,又怕母亲被人说闲话,才写了那张傻傻的纸。那不是不要母亲,是……是父亲能给母亲的,最后的礼物。”
义也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礼物?”
“嗯。后来,母亲和父亲一起努力,把那个很重很重的病魔打跑了。”你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所以那张纸就没用了,被父亲关起来了。它不是坏东西,是父亲爱母亲的……证明。虽然是很笨的证明。”
义也愣了愣,小脸皱了起来,消化着这个复杂的信息。然后,他迟疑地看向义勇,小声问:“那……晚上母亲哭……”
义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转向别处,声音很低:“……不是哭。”
你忍着笑,脸也有些发热,但还是努力镇定地,用最正经的语气说:“那个啊……是父亲母亲在玩一种,只有大人才能玩的游戏。”
你看到义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耳廓红得透明。
义也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小脑袋里那套悲壮的“英雄救母”剧本终于开始松动、瓦解。并且……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闹了一个很大很羞人的乌龙。
“所以……父亲没有欺负母亲?”他小声确认。
“从来没有。”你摇头,握起他的小手,轻轻放在义勇紧握成拳的手背上,“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舍不得母亲苦的人。”
义也感觉到父亲的手很烫,还在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到父亲转过来的脸,红晕未褪,但那双总是很平静的蓝眼睛,此刻映着灯光的暖晕,里面有种他看不太懂,却觉得心里一软的深沉情绪。
义也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是我说对不起才对……误会父亲了……”
“没关系。”
片刻后,义勇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义也的头。
“保护妈妈,”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词句,最后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是对的。”
误会解除后,你忽然想起什么,从破掉的纸袋里捏起一颗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金平糖。在义也充满期盼的注视下,你慢慢将它放入了口中。
那一瞬间——
甜。
不是记忆里遥远模糊的概念,不是想象中虚幻的影子。
如此清晰,如此霸道,混着糖粒粗糙的触感,像一道积蓄了太久太久的光,猛然劈开漫长无声的黑暗,蛮横地在你沉寂多年的味蕾上炸开。
你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记了。
不是错觉。不是幻想。
你真的尝到了。
紧接着,迟来的更复杂的滋味才缓缓蔓延,是一丝属于真正蔗糖的更温厚的甘醇。
“啪嗒。”
一颗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你眼眶跌落,砸在你手背上。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母亲?”
义也慌了,小手胡乱地给你擦眼泪,“母亲不哭,吃糖,甜,吃了甜的会开心的……”
“怎么了?”
义勇在你落泪时候第一时间来到你的面前,瞳孔紧缩,呼吸都屏住了。
你说不出话,只是伸出手,抓住义勇的衣袖,攥得很紧。
“义勇……甜的。”
义勇浑身一震。
“是甜的……”你重复,声音破碎,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我尝到了……糖是甜的……好甜……”
义勇僵在原地,几秒钟后,他转身冲进屋子,然后端着一杯水出来。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是澄澈的液体,底下沉淀着浅浅的金色。
是蜂蜜水。他每天都会给你准备的那一杯。
义勇的手在抖,杯子里的水漾开细小的涟漪。他把杯子递到你嘴边。
你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然后,你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是蜂蜜……”你的眼睛还闭着,回忆着这杯带着甜味的水,“是槐花蜜……有……有后味……是回甘……”
义勇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眼眶红了,但他死死忍着,只是端着杯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义也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隐约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但义也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重要到,让总是冷静的母亲泣不成声,让沉默的父亲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你吃了整整一袋金平糖。你一颗一颗地尝,每一颗都仔细品味,然后告诉你的孩子:“这颗是薄荷味的”,“这颗是橘子味的”,“这颗是梅子味的”。
巨大的情绪起伏过后,义也很快就靠在义勇怀里睡着了,他的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义勇的衣角。
你将他小心地抱回他的小被窝,盖好薄被。回到主屋时,义勇还坐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消化今晚这场荒谬又温暖的兵荒马乱。
你在他身边坐下,很轻地,靠上他的肩膀。
夏夜的虫鸣透过开着的纸窗传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月光清澈如水,洒满半个房间。
“义勇。”你低声唤他。
他转过头望着你。
“……所以你一直知道?知道我尝不出味道,还每天都放蜂蜜?”
义勇没说话,很轻的点了点头。
“笨蛋。”你的声音软软的,“那如果我永远尝不到呢?”
“那就一直放。”义勇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夜里却无比清晰,“总有一天,会尝到。”
月光如水,淌过他的眉骨,鼻梁,紧抿的唇。你看见他眼底映着你的影子,还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你靠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襟下坚实温热的胸膛,听着那里面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与你的渐渐重合。这一刻,你觉得无比很安心。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已歇,夜色温柔深重,仿佛也浸润了方才那惊心动魄又暖彻心扉的甜。
这迟来的甘甜,冲刷掉了经年累月沉淀在舌尖的苦涩药味,它来得如此意外,又如此必然。
有些回甘,要熬过整个寒冬才能尝到。而你们余生的每一寸光阴,都将成为在岁月里继续陈酿的蜜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