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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海圆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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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圆历1496年,春。
莱依拉在伟大航路上又漂了一年。
她去过很多岛。有的岛上有猴子,有的岛上有蘑菇,有的岛上全是雪,有的岛上全是火。但她一直没找到空岛。
不是没找过。她问过很多人:老水手、商人、酒馆里的醉鬼、码头上的乞丐。大部分人对“空岛”这个词的反应都一样——要么笑,要么摇头,要么用一种“这姑娘脑子有问题”的眼神看她。
“天上哪有什么岛?”“你听谁说的?”“小姑娘,别信那些鬼话。”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水手拉住她的手,说:“我见过。四十年前,我在海上见过一艘船被卷上天。那船往上飞,一直飞,飞到云里面,然后就看不见了。所有人都说我看错了。但我没看错。”
在另一个岛上,一个卖贝壳的女人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块白色的石头,说这是“空岛的云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莱依拉摸了摸那块石头,确实和普通的石头不一样——它很轻,轻得像泡沫,但硬得像铁。
“你想去空岛,”那个女人说,“就去加亚岛。那里有人专门找上升海流。”
加亚岛。莱依拉在航海图上找到了它——伟大航路前半段的一个小岛,在记录指针的指向范围内。
她调整航向,往加亚岛去。
加亚岛比她想象的大。
岛的形状像一顶帽子,北边是茂密的森林,南边是光秃秃的岩石海岸。岛上没有港口,只有几个简陋的码头,停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码头上的人看起来都像是亡命之徒——满身伤疤的水手、眼神凶狠的赏金猎人、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海贼的家伙。
莱依拉把纸鹤号拴好,沿着海岸往里走。
岛的中心有一个小镇,叫“魔谷镇”。镇上全是酒馆和赌场,空气中弥漫着酒和烟草的气味。街上的人看她的眼神不太友善——一个年轻女人,独自一人,在这样一个地方,就像一块肉掉进了狼群里。
莱依拉把纸片贴在皮肤上,随时准备化成纸翼飞走。
她在镇上找到一家叫“断桅”的酒馆,走了进去。
酒馆里很吵。角落里有一群人在赌牌,中间有几桌在喝酒,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独眼的女人,正在擦杯子。
“喝什么?”独眼女人问。
“水,顺便打听点事。”
“打听事要花钱的。”
莱依拉把几张贝利拍在吧台上。
“听说有人在找上升海流?”
独眼女人把钱收走,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是第四个来问这个的人。”
“前三个是谁?”
“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走了。”
“怎么死的?”
“上升海流不是闹着玩的。有人去找,就有人死。”
“你知道在哪里找吗?”
独眼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吧台下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在莱依拉面前。纸上画着加亚岛周围的海域,标注了几个红点。
“上升海流会在这些地方出现,”她说,“但不是固定的。你得自己去找。”
“有没有什么规律?”
“有。每年春天,南边的海面上会出现一种特殊的浪。浪的方向是往上的,不是往前的。你要是看见那种浪,就跟着它走。”
“春天?”莱依拉算了算时间。现在是初冬,离春天还有三四个月。
“你要等,就在岛上等。别乱跑,这岛上的人不欢迎外人。”
莱依拉在加亚岛住了下来。
她在一家破旧的旅店里租了一个房间,白天去海边观察海浪,晚上在房间里整理笔记。她把从水之都得到的线索、从各处打听到的消息、还有自己观察到的现象,全部记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
上升海流的形成似乎和海底的地形有关。加亚岛周围的海底有很深的裂缝,洋流经过这些裂缝时会被挤压、加速,最终从某个点冲出海面,形成向上的水柱。问题是——这些裂缝的位置会变,洋流的方向也会变,所以上升海流出现的地点无法预测。
“像在海上找一条会动的鱼,”莱依拉在日记里写,“你知道它在海里,但你不知道它在哪里。”
她开始想别的办法。
如果她不能预测上升海流出现的位置,能不能制造一个能检测它的装置?纸片可以飘得很远,也能感知气流的变化。如果她把大量的纸片撒在海面上,让它们随着洋流漂,当纸片遇到上升海流的时候,会不会被卷上天?
这个想法很疯狂。但比干等着强。
她开始试验。
第一天,她放出去一百片纸。它们在海上漂了一天,什么都没遇到。
第二天,两百片。还是没有。
第三天,三百片。傍晚的时候,最远的那片纸被一阵奇怪的气流卷了起来,往天上飞了大概五十米,然后被风吹散了。
莱依拉盯着那片纸传回来的画面,心跳加速。
上升海流出现过。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只持续了几秒钟,但它确实存在。
她找到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每天都在海上放纸片,记录每一次异常气流出现的位置和时间。她画了一张图,把所有的点连起来,发现它们形成了一个隐约的弧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海底下面流淌。
春天的时候,她把所有的数据整理在一起,找到了那条“河流”最窄的地方。
“就在这里,”她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上升海流最有可能从这里出来。”
她准备了三天。船上的东西全部固定好,帆换成最结实的那面,船舱里塞满了淡水和食物。她把汤姆给她的空岛绳子绑在桅杆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
然后她出发了。
那个地方在加亚岛南边二十海里。海面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区别,蓝得发黑,浪不高,风不大。但莱依拉能感觉到不一样——水下的洋流在加速,船底有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她等了整整一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海面变了。
先是颜色。海水从蓝色变成深紫色,然后变成黑色,像墨汁一样。接着是声音——一种低沉的、从海底传来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吼叫。然后漩涡出现了。
不是普通的海上漩涡,而是一个巨大的、直径至少有五十米的圆形凹陷,像有人在海面上按了一个坑。水往坑里灌,发出瀑布一样的巨响。
莱依拉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漩涡中心开始发光。不是太阳的光,而是一种从海底透上来的、蓝白色的冷光。光越来越亮,水面的凹陷越来越深,然后——
轰。
水柱从漩涡中心冲出来。
不是喷泉那种温柔的水柱,而是一根粗得像巨树、带着毁灭性力量的水柱。它直直地往天上冲,把周围的海水全部掀翻,浪头有十几米高,朝四面八方扩散。
莱依拉没有犹豫。她把帆调到最大,纸翼从背后展开,借着风和水流的力量,朝那根水柱冲过去。
纸鹤号被卷进了水柱的边缘。
那一瞬间,莱依拉觉得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船在往上飞——不,是被水推着往上飞。周围全是白色的水雾,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巨大的加速度把她的身体压在甲板上。桅杆在嘎吱作响,帆被风吹得几乎要撕裂。
她死死抓住绑在腰间的绳子,另一只手抓着舵轮,牙齿咬得咯吱响。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莱依拉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然后,水柱消失了。纸鹤号被抛了出去,像一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
莱依拉在甲板上翻滚了几圈,撞在船舷上,疼得眼前发黑。
她爬起来,扶着船舷往外看。
周围全是云。
不是那种薄薄的、像纱一样的云,而是厚厚的、像棉花一样的云。船就停在云层上面,云层厚得看不见下面的海。空气很冷,但很干净,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莱依拉抬头看。头顶还是云,但更高处的云是白色的,发着光,像有人在天上点了灯。
“这是……天上?”她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
纸鹤号在云层上漂了一会儿,然后风来了。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把船往前推。莱依拉没有反抗,她让船顺着风走。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看见了陆地。
不是云,是真正的陆地。白色的、像棉花糖一样的陆地,上面长着树,有河流,有山。远处的云层里,隐约能看见建筑——尖尖的屋顶、高耸的塔楼,还有一些她看不清楚的东西。
海岸边站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皮肤被阳光晒成小麦色,头发是浅色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背——每个人背上都长着一对翅膀。
不是装饰品。是真的翅膀。白色的、毛茸茸的翅膀,像天使一样。
莱依拉把船靠过去。那些人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好奇地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懂,但能猜到大概意思——“又来一个”“从下面上来的”。
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走出来,用不太流利的通用语问她:“你是谁?从哪里来?”
“我叫赛尔温·莱依拉,”她说,“从蓝海来。”
“蓝海……”那个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这里是空岛吗?”
“是的。”男人点了点头,“这里是空岛。欢迎来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