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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狐狸面 ...

  •   狐狸面具的人走在前面。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田埂走,穿过一片又一片荒田。田里的土干裂了,草从裂缝里长出来,高的到腰,矮的到脚踝。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把路照成灰白色。莱依拉赤着脚跟在他后面,脚底的伤口沾了土,沙沙的,有点痒。狐狸面具的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她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叫什么?”她问。

      “阿常。”

      “阿常,你跟着御田多久了?”

      “从小。”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御田大人还小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了。那时候他还没出海,还在九里当大名。他跳进瀑布里洗澡,我就在岸上看着。他跑去山里打野猪,我就在后面追。他被白胡子带走的时候,我没能跟着。他回来的时候,凯多已经在了。”

      他停了一下。田埂到头了,前面是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浅,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从河里走。”阿常跳下河,水没到他的膝盖。莱依拉跟着跳下去,水很凉,但不刺骨,比海里的水暖和。河底是石头,滑滑的,她踩上去差点摔倒,阿常伸手扶了她一下。他的手很粗,掌心有茧。

      “城墙在前面。”他指了指。前面有一道黑乎乎的影子,很高,很宽,是城墙。河水从城墙下面流过去,那里有一个拱形的洞,洞口装着铁栅栏。栅栏的铁条很粗,一根一根的,间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去。阿常先钻过去,莱依拉跟在后面。铁条刮着她的肩膀,疼了一下,她侧过身,吸了一口气,挤过去了。

      河的另一边是花之都。房子比城外高,街道比城外宽,但灯很少,只有街角偶尔亮着一盏,光晕昏黄。街上没有人,只有狗蜷在墙根下睡觉。阿常带她穿过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木头的房子,屋檐很低,她抬手就能碰到。走了大概一刻钟,他们到了一扇木门前。门很旧,漆掉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阿常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石子,石子磨得很亮,在月光下反着光。院子尽头是一间屋子,纸糊的推拉门,门缝里透出光。阿常走过去,把门拉开。

      屋子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很高,很壮,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头发披散着,是光月御田。另一个是艾尼路,他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布包,看见莱依拉,猛地站起来。布包差点掉了,他抱紧了,手指攥着布包的边。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回来了。”他说。

      “嗯。”

      艾尼路看着她。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额头上有一道痂,嘴角也有伤。她的脚没有穿鞋,脚底全是泥,脚趾上还有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布包放在地上,没有再说话。莱依拉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她伸出手,把布包拿过来,打开。里面是她的笔记本,罗兰的纸,夏莉的画,浊浪的牙。所有都还在。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抱在怀里。

      “你受伤了。”艾尼路的声音很低。

      “不碍事,养两天就好。”

      御田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一个酒杯,但没有喝。他看着莱依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但井里有水,在很下面。

      “秋水呢?”他问。

      “被奎因拿走了。”

      “烬呢?”

      “放我走的。”

      御田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胆子很大。一个人去鬼之岛,一个人偷秋水,一个人跳海。”他的声音很平,不像在夸她,也不像在骂她。“凯多没有杀你?”

      “没有,他让我跳海,说死不死看运气。”

      御田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你运气不错。”

      “向来都不错。”

      御田把酒杯拿起来,喝了一口。酒是清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把刀。刀不长,但很宽,刀刃上有几个缺口,旧的。他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他把刀递给莱依拉。

      “拿着。”

      莱依拉接过来。刀很沉,比她的纸刀沉很多。刀鞘是黑色的,磨损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刀柄缠着黑色的绳,绳子上有汗渍,旧了,发白了。

      “这是我从九里带出来的刀。”御田说。“跟了我十年年。砍过山猪,砍过武士,砍过海贼。刀刃缺了,但刀不会断。你拿去用。”

      莱依拉看着那把刀。刀很旧,很沉,很钝。但她握在手里,觉得很稳。

      “谢谢。”

      “不用谢。”御田坐回桌子后面。

      “这把刀叫什么?”

      “‘红莲业火’,按你们的分类标准,在良快刀之列。你明天走,去佐乌。我的家臣在那里,你找到他们后,告诉他们,御田还在撑。让他们等。等时机到了,再回来。”

      “之后你呢?”

      “我继续跳。”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跳到他们回来,跳到凯多腻了,跳到和之国开国。”

      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院子里月光很亮,把石子照成银白色。他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

      “阿常。”

      “在。”

      “送他们去海边。船在九里的东边,岩窟旁边。凯多的人烧了他们的船,我从九里调了一条渔船过来。不大,但能跑。够他们到佐乌。”

      “是。”

      御田转过身,看着莱依拉。

      “你读的历史正文,上面写了什么?”

      莱依拉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枯井。但井里有水,在很下面。

      “写了和之国为什么被淹。写了冥王在哪里。写了拉夫德鲁怎么走。”她停了一下。“还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当橡胶之果觉醒之人,携草帽、龙之纹章与解放之鼓音归来时,请开国门,示之以全部真实。”

      御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了一下。

      “我等的就是那个人,”他说,“不是我的家臣,不是凯多,不是世界政府。”他把目光移开,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是这句话里的那个人。”

      他把门拉上了。

      莱依拉站起来,把刀别在腰间。刀很沉,她的腰往下坠了一下,她把刀往上提了提,把腰带系紧。艾尼路抱着布包站在她旁边。

      “走吧。”她说。

      阿常带他们走出院子,穿过小巷,走过街道,走到城墙下面。河水从城墙下面流过去,铁栅栏还在。阿常先钻过去,莱依拉跟在后面,艾尼路最后。铁条刮着艾尼路的背,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河的另一边是城外。他们沿着田埂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九里的海边。

      月亮已经偏西了,海面上有光,银白色的。岩窟还在,纸墙还在,但里面是空的。纸鹤号不在了。岩窟旁边的沙滩上停着一艘船。不大,比纸鹤号小很多,只有一根桅杆,帆是补过的,上面有几个补丁,船头没有雕饰。

      “就是这艘。”阿常站在船旁边。“御田大人说,这艘船跑得慢,但稳。风浪再大也不会翻。”

      莱依拉跳上船。船晃了一下,甲板上有水,滑滑的。她把帆放下来,检查了绳子。绳子是新的,白色的,没有磨损。艾尼路跟在后面,把布包放在船舱里。

      “阿常。”

      “嗯。”

      “告诉御田,我会回来的。等我去佐乌,去蛋糕岛,去拉夫德鲁。等我把所有的历史正文读完,把八百年前的真相拼出来。我会回来的。带着那个预言里的人。”

      阿常站在沙滩上,月光照在他面具上,白色的,反着光。

      “御田大人会等的。”他说。“他等了五年。再等五年,十年,二十年,他都会等。”

      他把面具摘下来,挂在船头的木桩上。

      “这个送给你。路上用。”

      莱依拉看着那个面具。狐狸面具,白色的,红纹。

      “这是什么?”

      “我的护身符。戴上面具,别人就看不见你的脸。看不见你的脸,就看不见你的恐惧。看不见你的恐惧,就看不见你的弱点。”他把面具挂在船头的绳子上。“你不需要它,但你的同伴需要。”

      他看了艾尼路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沙滩上沙沙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莱依拉站在船头,把帆拉起来。风灌进帆里,船离开了沙滩。

      九里的海岸在后面,越来越小。岩窟变成了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了。月光照在海面上,把海水照成银白色。

      “莱依拉。”艾尼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那个人,御田,他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她把舵轮握紧,船头对准海面。“但他会撑。撑到那个人来。”

      艾尼路坐在船舱里,把布包抱在怀里。他看着船尾的海面,和之国在后面,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他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到了阿常给的面具。他把面具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莱依拉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口袋里什么也没有。罗兰的纸在布包里,夏莉的画在布包里,浊浪的牙在布包里。她在海上走了五年,从西海到伟大航路,从空岛到鱼人岛。船烧了,纸鹤号没了,但她还活着。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紧舵轮。海风从船尾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船在海面上走着,月亮偏西了,天边有一线白,快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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