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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纸鹤号 ...
纸鹤号在海上走了一个月,才重新到达鱼人岛。
这一次,莱依拉没有在码头上停留。她把船拴好,直接往镇子里面走。艾尼路跟在后面,见闻色习惯性地撑开——半海里,一海里。码头上的人不多,心跳都很平。远处有人鱼在唱歌,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很远,很轻,像风吹过贝壳。歌声里没有词,只有调子,起起伏伏的,像海浪。
“莱依拉!”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大,像在喊。她转过头。小八站在码头上,六条手臂举起来摇。现在的他比半年前高了一点,但还是瘦,红色的头发在脑后扎着,乱糟糟的。他的六条手臂今天都空着,没有拿东西,手指在空气里动来动去,像在弹看不见的琴。他穿着一件新衣服——白色的,袖子剪了六个洞,六条胳膊从洞里伸出来,一边三条,像一棵长歪了的树。
“你又来了!”他跑过来,木屐在码头上啪嗒啪嗒响,“这次待多久?”
“一天。找完东西就走。”
“找什么?”他歪着头,六条手臂抱在胸前。
“海之森。你知道吗?”
小八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大人不让去但我偷偷去过”的心虚。他把六条手臂放下来,声音压低了一点。“知道。鱼人岛东边。珊瑚森林,很深,大人不让去。”他皱了一下眉,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大人在附近,才凑近了一点,“你去那里做什么?”
“找一块石头。”
“石头?”小八歪着头,想了想,“海之森里有很多石头。珊瑚下面压着的,沙子里面埋着的,还有立在空地中间的大石头。你说的哪一块?”
“很大的一块。上面刻着字。”
小八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六条手臂同时张开,比了一个很大的圈。“见过!上次偷跑去的时候看见了,在森林最深的地方,比我还高,比老板还高,比甚平老大还高!上面刻了很多弯弯曲曲的东西。”他把六条手臂收回来,手指在空中比划,“像虫子爬的,一圈一圈的,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我看了好久,一个都不认识。”他看着莱依拉,眼睛亮亮的,“你能看懂?”
“能。”
“那走吧。我带你。你不认识路,海之森的珊瑚长得都差不多,走进去就出不来了。”他转身走在前面,木屐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六条手臂在身体两边甩着,节奏很稳。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六条手臂甩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在陆地上走路的章鱼,但又不慢,比莱依拉还快。
莱依拉跟在后面,不知为什么,她想起第一次进伟大航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路,这样的声音。只不过那时候没有小八,没有艾尼路,只有她自己。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纸鹤号第一次进入伟大航路的那天,莱依拉十七岁。
颠倒山的入口比她想象的大。两条运河从海面上斜着切上去,水是倒着流的,从海面往山上走,像两条倒挂的瀑布。纸鹤号被水流吸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着船舷,指甲掐进木头里。水流很急,船在运河里像一片被冲走的叶子,左摇右晃,帆被风吹得啪啪响。她不会掌舵。她只在奥哈拉附近的海域练过,那里的海是平的,风是软的,船是慢的。这里的海是活的,风是硬的,船是快的。
她握不住舵轮,纸鹤号在水道里撞了三次。第一次撞在左边的岩壁上,船身歪了,她从舵轮后面摔出去,膝盖磕在甲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第二次撞在右边的岩壁上,帆绳松了,帆垂下来,船速慢了,但方向更偏了。第三次撞在正面的岩石上,船停了,卡在水道中间,不上不下。
她趴在甲板上,浑身湿透,膝盖在流血,手心全是汗。周围是山,是水,是天。没有别人。
她一个人待了很久。然后爬起来,把帆绳系紧,把舵轮扶正,把船从岩石上推下来。纸鹤号重新动起来的时候,她站在舵轮后面,手不抖了。船从颠倒山的顶上滑下去,冲进伟大航路的海面。海很大。看不到边。风从四面八方来,浪从下面涌上来,纸鹤号在海面上跳了一下,然后稳了。
她站在船头,看着前面的海。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下一块石头在哪里。不知道这片海上有多少人会帮她,多少人会杀她。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封信。没有寄出去,只是写给自己。
“库罗哈博士:
我到伟大航路了。颠倒山的水是倒着流的,和书里写的一样。船撞了三次,但船没沉。海很大,比我想的大。风也大,浪也大,不知道下一块历史正文在哪里。但我会找到的。
——莱依拉”
她把信折好,放在背包里,没有寄。因为从今天起,正式进入伟大航路,因为从今天起,她只能自己收自己的信。
纸鹤号在伟大航路上走了七天。第七天,她看见了一座山。不是普通的山。是红色的。很大,很高,从海面上长出来,像一堵墙。山脚下有雾,雾里有东西在动。她把船开近了一点。雾散了。她看见了鲸鱼。很大。比船大,比山脚下的岩石大,比她在书里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它的头上全是疤。一道一道的,有的新,有的旧,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身体随着海浪轻轻地起伏。
她把船停在一百米外,不敢靠近。她不知道鲸鱼会不会吃船。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它头上的疤是谁留下的。她在船上坐了一个小时,看着那头鲸鱼。然后她看见了另一样东西。一个人。很小,站在鲸鱼的头上。穿着一件旧外套,戴着一顶帽子,手里拿着一把刀。他蹲下来,在鲸鱼的头上划了一下——不是割,是挠,像给狗挠痒痒。鲸鱼动了一下,喷出一股水柱,水柱很高,打在雾里,散成一片水雾。
“你也是来撞它的?”那个人喊。
莱依拉愣了一下。“什么?”
“撞它!这座山!你也是来撞它的吗?”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路过。”
那个人看着她的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路过的人,你是第一个。”他从鲸鱼头上跳下来,落在一条小船上,划过来。他的脸很老,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把小船停在纸鹤号旁边,看着她的帆,看着她的船头,看着她。
“从西海来的?”
“是。”
“一个人?”
“一个人。”
“胆子不小。”他把刀别在腰上,“我是库洛卡斯。双子岬的看守人。这头鲸鱼叫拉布。它在这里等了二十八年了。等一艘船回来。等它的伙伴回来。”
莱依拉看着那头鲸鱼。它的眼睛闭着,但它的头朝着一个方向。东边。伟大航路的方向。
“它的伙伴走了?”
“走了。进了伟大航路。没有回来。”库洛卡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旧的事,“它就在这里撞山。撞了二十八年。头上的疤都是撞出来的。”
莱依拉站在船头,看着那头鲸鱼。它的身体很大,大到她的眼睛装不下。它的疤很多,多到她数不清。它等了二十八年。等一艘不会回来的船。
“它会一直等吗?”她问。
“会。”库洛卡斯说,“等到死。”
那天晚上,莱依拉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封信。
“库罗哈博士:
我在双子岬遇见了一头鲸鱼。它叫拉布。它在等一艘船。等了二十八年。头上的疤都是撞山撞出来的。它的伙伴不会回来了。但它还在等。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会有人等我吗?
不会。奥哈拉是树,树不会等人。树只会站在那里,等人回来,或者不回来。
但拉布会,它会一直等,等到死。
我要走了,去伟大航路里面。去找那些历史正文。如果我不回来,没有人会等我。但我知道,海很大,风很大,浪很大。我会小心的。
莱依拉”
她把信折好,放进背包里。
第二天早上,她离开了双子岬。拉布还在那里。头朝着伟大航路的方向。她站在船尾,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但她记得它的疤。一道一道的,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她记得它等的样子。不叫,不动,只是把头朝着那个方向。等着。
他们穿过镇子,往东边走。鱼人岛的街道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弯弯曲曲的,两边是珊瑚砌的房子,墙上嵌着灯贝,发出暖黄色的光。灯贝有两种,大的挂在门口当路灯,小的嵌在墙里当装饰,光晕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笼。街上的人比上次多——鱼人、人鱼、还有几个普通人,都是商人的打扮,蹲在路边和鱼人讨价还价。一个长着章鱼头的女人在卖云石雕刻,看见小八,喊了一声:“小八!你又逃工!”
“没有!我带客人!”小八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
“什么人鱼岛的客人!你上次也说带客人,结果跑去鱼人街看甚平练空手道,老板的章鱼烧糊了三锅!”
小八不回答,六条手臂甩得更快了。莱依拉跟在后面,嘴角翘了一下。这片海上的很多东西都变了。罗杰死了,大海贼时代开始了,港口里挤满了要出海的船。但鱼人岛没有变。还是那个泡泡,还是那些珊瑚房子,还是那些在街上走来走去的鱼人和人鱼。小八也没有变。还是那么大声音,还是那么多话,还是看见人类就凑上来,不管别人说什么。他的新衣服后面有一块油渍,大概是早上偷吃章鱼烧蹭上去的。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路两边没有房子了,只有珊瑚。珊瑚很高,比人高,比房子高,像树一样。珊瑚枝上挂着海草,海草在水流里慢慢地飘,像女人的头发。珊瑚之间有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路面上铺着白色的细沙,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快到了。”小八放慢了脚步,六条手臂垂下来,声音也低了,“从这里开始就是海之森了。再往里面走,就是很深的地方。珊瑚会越来越密,路会越来越窄。有的地方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你来过几次?”莱依拉问。
“四次。”他竖起四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五次。第一次是好奇,想看看大人不让去的地方长什么样。第二次是跟朋友来的,他叫小鳍,是一条梭子鱼,游得很快,但他游进去之后就找不着出来的路了,我们转了三个小时才出来。第三次是迷路了,一个人,转了整整一天,差点饿死在里面。第四次是想看看那块大石头,白天去的,看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五次——”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六条手臂不甩了,“第五次是晚上去的。一个人。站在石头前面看了很久。看不懂。但觉得那些字在动。”
“在动?”
“嗯。像水在流。从上面流到下面,从左边流到右边。看久了会晕。”他把六条手臂抱在胸前,“但第二天再去,又不动了。可能是我看花了。”
莱依拉没有说话。她想起库罗哈博士说过的话。古代文字不是写在石头上的,是活在石头上的。刻字的人把灵魂放进去,读字的人把灵魂拿出来。读得懂的人,字就是活的。读不懂的人,字就是石头。
小八走在前面,拨开珊瑚枝。珊瑚很硬,枝杈扎手,但他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不怕扎。他拨开一根红色的珊瑚枝,侧身钻过去,又拨开一根紫色的,再侧身。莱依拉跟在后面,纸片从身上飘出来,贴在珊瑚枝上,把尖刺包住,不让它刮到衣服。艾尼路走在最后面,见闻色撑到最大,听着森林里的声音。鱼的心跳,珊瑚虫的蠕动,远处水流的声音,海底暗流的涌动。还有一个心跳,很远,很稳,在森林的更深处。他没有说。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珊瑚突然变矮了。不是慢慢变矮的,是一下子就矮了,像有人用一把大剪刀把整片森林剪平了。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大概十几步宽,地上铺着白色的细沙,沙子里嵌着贝壳碎片,在灯光下闪着碎光。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头。很大,比人高,比空岛的那块还大。石头是灰黑色的,表面很粗糙,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苔藓是深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像一层旧了的绒布。石头上刻满了古代文字,密密麻麻的,从顶部一直到底部,没有留白。字的笔画很深,刻了八百年了,但还能看清。有的笔画被苔藓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像从雾里伸出来的手指。
莱依拉站在石头前面,没有动。
“就是这块。”小八站在她后面,六条手臂垂着,声音很轻,像在教堂里说话,“第五次来的时候,站在这里看了好久。一个字都不认识。但觉得它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听不懂。但觉得它在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声音传到这里就散了,只剩一点嗡嗡声。”
莱依拉伸出手,手指在石头上慢慢地划。苔藓很滑,冰冰的,像摸到一块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她把苔藓拨开,露出下面的字。字很深,刻了八百年了,但还能摸出来。她的指尖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字,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看了看时间表,刚好1943年莱莱出海,1944年库洛卡斯去罗杰船上当船医,时间刚好可以碰上,就插了一段拉布的戏份。转场有点生硬,但是还是讲的比较完整的。莱莱独自出海的细节会慢慢插到正文里面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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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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